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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3】

      春节之后,二营就回了驻地。

      每年的初夏,各战区往往都会举行军事演习活动。

      去年的演习,二营以高战损失利,刘平也因此挨了团里的处分。今年二营的集训时间提前了不少,训练科目也极其严苛。打了败仗总归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二营上上下下的弦儿也都绷得紧,盼着一雪前耻的时候。

      早晨五点半起床,5公里负重跑。八点挂钩梯和穿越铁丝网,十点健身房自由训练或是攀登。下午一点半抗暴晒形体训练,之后射击、格斗。晚饭后继续负重跑,加餐练习。

      平均每五天一次铁人三项,七天一次负重越野行军,半个月一次空中八千米跳伞,一个月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不定期的半夜突击训练。

      景苏禾第一次在作战部队参加这种大型的实训,身体上难免吃不消,但好在她兴致倒是高昂,也撑到了实战的那天。

      七月的凌晨,驻地的天光将将从东方亮起,二营就全副武装前往设定地点,迎接这次对抗演习。

      耳机里刘营长和作战参谋排兵布阵,推演作战方案,长期的作训让每个人的头脑,甚至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着斗志及血性,跃跃欲试的等待着一场检验。

      这场演习,总共耗时八天。战况瞬息万变,过程坎坷艰辛。根据导演部的裁定,二营以小比分略胜一筹。

      二营的这场胜仗,虽不是大获全胜,但也赢出了士气,赢出了底气,毕竟与他们对抗的,是去年参加过国际演习的精锐部队。

      因着这场演习的胜出,刘平便带着二营全体直接杀回了团部,等着跟团部领导要点儿奖励。

      按照常规,团里会举行一个欢迎仪式,虽然也就是说几句话慰劳慰劳大家,但这种富有仪式感的肯定和尊重对这些累死累活的弟兄们还是十分受用。

      进团部大门前是将要傍晚时候,团部门口声势浩大,团长、政委、参谋长等一众领导在门口等待迎接大家的凯旋。

      景苏禾站好队列后,在傍晚余晖的映照中,忽然瞧见了童然。

      童然就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穿夏常服,短袖下摆扎在长裤里,风纪扣解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比起从前妩媚稍减,却更显干练,英气逼人。她的目光,在刘平汇报时定在他的方向,三分严肃,七分柔情。

      童然忽然的出现,让景苏禾无措且慌张起来。

      她站在二营三百多人的队伍里,一身迷彩沾满了泥土,脸上画的伪装油彩还没来得及洗掉,体汗反复浸透衣服再风干之后透出一种陈旧的酸腐气息。

      她们两人巨大的落差让景苏禾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即便她与童然曾有过私交,但压根儿来讲,她们并不是一种人。不论出身,家境,容貌,才能,童然都是她只能仰望的那颗星星一般。

      景苏禾觉得自己像极了小丑,她想躲进地缝里去,藏起自己现下狼狈邋遢的模样。

      但童然真如她所愿一般,眼神在整个队伍中没有一丝游移辨认,却又让景苏禾多少有些失落。她明知这个结果,却也心存侥幸盼望着童然能记起,有个人曾与她谋面,也在这里。

      景苏禾没能过久的沉浸于这种自卑难堪与失落的情绪,欢迎仪式就结束了。

      晚上庆功宴。

      回到宿舍收拾好背包里的东西,换下了让她难堪的一身脏乱,洗了澡,景苏禾换了干净的体能服。

      统一带队去了干部餐厅。所谓干部餐厅,在团部里就特指自助餐。对于士兵而言,一则这里的伙食的确好一些,二来大家可以不那么守着纪律各班坐在一起,自由散漫许多。

      部队里有一条生存链条,那就是,军官,士官,士兵,文职。首先,军官、士官和士兵,按平常的说法就是,武将出身。部队是个打仗的地方,自然,文职干部一般都会对他们礼让几分。文职干部就包括军内从事科研,医疗,教学,体育,文化艺术,机关行政及后勤保障,俗称文官。景苏禾就属于军队的文职干部。在文职中,也有一些细小的等级之分。比如童然这样的艺术工作者,在大多数文职人员眼里,虽然赏心悦目,但也只是戏子。

      这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景苏禾所在的后勤保障班,往往都是最后才能进餐厅。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她进去的时候,宣传部的刘颖正在拍照。这种时刻,正是需要留档体现部队温情和领导关怀的当下了。

      景苏禾倒是有一段时候没见过刘颖,一来她春节后就一直在驻地训练,鲜少回团部,二来这次演习宣传部派出随行的是一个年轻些的男孩。

      现下景苏禾有好些趣事儿想跟刘颖分享,便偷偷跟她使个颜色,帮她带了一些饭菜,还有几瓶啤酒。

      自从景苏禾入二营后,刘颖对她颇为关照,一来是因为,在这个男权至上的队伍里,有一个年纪相仿还未婚嫁的女同胞本就难得。二来则是,景苏禾待她也不错,她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亏了景苏禾的照顾。

      她们出身同样一般,但因为刘颖的工作往往是在领导面前,加上她本身也深谙官场这一套,做起来也是顺风顺水,深的领导喜爱。

      景苏禾没等多久,桌上啪的多了一个相机,刘颖就出现了。

      两人边吃边聊,景苏禾可能是许久没能真正放松,话匣子打开了似乎关不上一般,絮絮叨叨那些训练和演习的趣事儿来,说的神采飞扬,插科打诨,也逗的刘颖开怀大笑。

      待到快结束的时候,六瓶啤酒见了底。

      打算离开的时候,警卫员过来传话,说是要刘颖再去给大家照个相。景苏禾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先走。刘颖点头。

      景苏禾下楼前,远远看见了童然,站在刘平身侧。许是暖黄色灯光的缘故,又许是长发散下来的缘故,少了许多傍晚时分的英气,多了些柔和及淡雅来。

      经过宣传部彻夜的赶稿和修图,第二天清早出操回来以后,团部各个宣传栏就都贴上了这次演习的照片。

      早饭后大家都纷纷围在宣传栏旁边,景苏禾觉得拥挤,倒是没了兴致,回宿舍换了作训服,拎着武装带往医务室去。

      四月之后,二营训练加紧,驻地虽说离团部不远,但一来一回也要半天的时间。韩瑜特别跟团部医疗队打了招呼,于是景苏禾就不再去医务室值班。

      昨天吃过饭后,医疗队的张队长特地跟她说起值班的事情,让她在暑期休假之前多值几次班,这样大家也好排调休。

      她自小并不意欲与人为难,况且也不是大事,便满口应了下来。

      到了医务室,跟昨晚值班的人交接好。

      其实值班,绝大部分都是空闲时间。营里训练规律,但凡进了二营的也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年到头也很少有些小毛病。景苏禾值班的时候,往往就看会儿书,看会儿电视,再看会儿书,如此往复。

      等到吃过午饭后,宣传栏不再被大家霸占,景苏禾才慢悠悠的打量。

      没一会儿的功夫,刘颖就来搭住了她的肩膀,“苏禾,你看,这儿这儿,有你,这儿也有你……”

      景苏禾顺着她的指示,才看到的确有自己的照片,是二连的一个战友忽然心跳骤停的时候,她跪在边上做心肺复苏的照片。

      那天天气非常炎热,景苏禾的迷彩服湿了一片,头发里浸满了汗水,滴滴答答的随着身体按压的幅度落下来。好在队里及时拿来了除颤仪,更好在这哥们儿也总算在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

      还有一张特写,景苏禾一看就知道是刘颖昨天特意拍的。

      她所在的班,在整个队伍的靠后方,景苏禾虽然打头,但也不容易入镜。这个照片里,周围都是虚化,只有景苏禾还有旁边的人是焦点。她满身脏兮兮的,迷彩上衣全是泥土,帽子下的头发也随着出汗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

      景苏禾倒是觉得这狼狈的样子,被照片下注释的强军之魂美化了许多,不再有昨天那些奇怪的情绪,笑着打趣,“我这是不是走了后门儿?”

      刘颖笑回,“是,你打算怎么谢我?”

      景苏禾和她继续往前挪步,嬉笑说,“我在山上给您捧了一撮土,到时候可别不要哈。”

      刘颖暗暗掐了她的胳膊,“看你那缺德样儿,你还是等我死了撒我坟头儿得了。”

      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展板最前边,队伍进团部前的照片。照片中刘平在队伍正前方,敬着端正的军礼,团长回礼。

      景苏禾没在照片里寻找,害怕又找回昨天那些莫名的情绪,便打算别了刘颖回医务室去。

      刘颖却扯住她,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边翻照片边跟她说,“苏禾,我昨天拍了一个你的照片,可好看了,我到时候洗出来给你,算是给你吃独食,报答你当我私人医生的情谊。”

      景苏禾只觉得好笑,便耐着性子看她一张一张的往前翻,看到了昨天餐后的那些照片,看到了童然挽着刘平的胳膊,看到了刘平扶着童然的腰线,还看到了他们的对视。在景苏禾的耐心转为烦躁之前,刘颖终于找到了那个照片。

      照片里是景苏禾的背影,脊背挺直,迷彩外套的袖子别到腕子以上,左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武装带,在傍晚的营地里,在夕阳的昏黄里,在整个构图的最左侧,她一个人走着,侧脸的角度正好能看出她棱角的五官来。

      景苏禾左瞧右瞅,也说不出个门道儿来,“我也不懂怎么是好看。”

      刘颖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态度,右手食指指着相机屏幕,“你看这个景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会儿那么多人,能抓拍一个多不容易。再说了,你看这个光线,这个构图……”

      景苏禾无语,两手扶在腰间正了正武装带,说,“好好好,好看。”

      然后,她就又看到童然了。这次的看到,不是远远的看到,而是童然几乎就在她们两个的身侧。而周围跟着的是同样在看展板的团里各领导的太太们。

      景苏禾和刘颖忙给大家敬了个礼,打算溜之大吉。

      但团长夫人似乎对刘颖刚刚的话饶有兴趣,绕到刘颖侧边,说,“小刘,你刚刚说什么照片好看,我们也看看呀。”

      刘颖忙摆摆手,说,“也没什么,都是简单照的那些。”然后打开相机,快速的将刚刚的照片翻过,跳到昨晚餐后的合影,说,“您们看看,这是昨晚的合影。”

      刘颖边翻照片,边对照片里的人花式赞美,把这些太太们哄的高兴的不得了。

      景苏禾不太喜欢这样的气氛,有些局促的赔笑,不时的偷偷用眼风望一眼近在咫尺的童然。

      这是她第一次在光线这么好的时间,距离童然如此近。近到可以看到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左侧淡淡眉林中藏着的暗痣,眼角细细不易察觉的纹路,瞳孔周围棕褐色的虹膜,高高的鼻梁,以及殷红的唇。

      这让景苏禾心里愈发燥了起来。

      等到太太团们欣赏完自己的美貌要离开时,景苏禾和刘颖走在最后,童然却缓了几步,在她们稍前方,用大家都能听到的,但是不高的声音的说,“小景啊,你带我去医务室拿点儿膏药吧,刘平这次回来老是喊着腰疼。”

      这话让前方的大家听到,又惹来一阵羡慕,说是他们夫妻恩爱,这次回来也是听说刘平立了功,特地连夜赶过来的,诸如此类的家长里短。

      景苏禾闷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自顾自走在最后。

      等到快到岔口的时候,童然已经一个人站在路边,景苏禾跟刘颖说了几句就忙跑着迎上去。

      童然今天穿常服,高跟鞋,景苏禾穿了作训服,一下就比童然低了小半个头。

      景苏禾边走边打量,童然的脊背挺的可真直,童然的腰身可真细,童然的腿可真长,目光还在继续的时候,童然忽然似问非问,“好看么?”

      景苏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嗯,好看。”说出口又似乎觉得不妥,好似承认了刚刚的偷看,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转头佯装目视前方。

      童然抿嘴笑了起来,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周围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身上,糅杂着童然有些清雅的香气,撩动了路旁的青草与树叶,撩动了童然的长发,也似乎撩动了景苏禾的眼眸。景苏禾心里想,她可真是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童然的目光没有游移,脸庞稍稍侧向景苏禾的方向,柔声细语道,“来之前参加一个钟表展,主办方送了一块手表当伴手礼,我觉得不好看,正好遇上你,不如给你戴吧。”

      这话打断了景苏禾似是花痴的目光,反应过来后便是一脸惊慌,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童然没再言语,跟着景苏禾进了医务室。

      景苏禾进门便利索的收拾起散落在桌子上的闲书来,有些慌乱于刚才的提议,没回头问道,“营长要什么药?贴的还是擦的?”

      童然走近了些,伸出右手拉住景苏禾忙乱的胳膊,解了景苏禾左手腕的军表放在桌上,然后从裤袋里拿出一块银色的手表,顺势套住了景苏禾的腕子,咔哒,扣好表扣。然后说,“我留着也没用处,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景苏禾抬起手腕,看到暗灰色表盘里的标识,一时间竟有些吃惊。

      她并不热衷于配饰,和时尚流行也是绝缘,但这个牌子的手表曾经是她想要攒钱去买的少数物件儿中的一个。后来因着许多事情耽搁了下来,也就过了那个十分想买的时间段。

      她有些惊讶于这样的偶然巧合,更受不起童然贵重的礼物,即使这礼物的价值于童然而言可能也不过如此。

      掩饰过心底关于偶然的一丝惊喜,景苏禾伸手去解表带, ​“我收着不合适,您这个太贵重了,我······”

      “不必客气,我给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况且也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童然纤细手指盈盈握住景苏禾的左手腕,眉宇间似是有些刻意的嗔怒,但语气却藏不住的柔和,“就当是感谢你放烟火给我看吧。”

      童然的指尖轻轻碰触到景苏禾手背,仿佛满手锦绣一般柔滑,伴着她栖身而来的香气萦绕,让景苏禾一时失了思考,只能呆呆站着。

      放开手来,童然向后让了一步的距离,说,“以后我们私下里就不要那些客套的话了,也不要敬称了,怪不自在的。”

      童然刻意为之的嗔怒让景苏禾不便再有推辞,于是便接受了一般,轻轻甩了甩手,抬起头迎上童然柔和的眸光,点了点头。

      童然拉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景苏禾想,童然为什么要忽然送东西给她?童然为什么说自有她的道理?童然坐下来是要待一会儿再走吗?想到这个问题时,景苏禾忽然意识到,她应该先给童然倒杯水,连忙拿了纸杯接了温水过来,说,“您……嗯,没有您……喝点水吧。”

      童然听她结结巴巴,倒是开心了不少,笑意盈盈的接过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后轻轻放在桌子上,目光在整个房间里游移,“你平时都在这儿吗?”

      景苏禾搬了马扎,撑开坐在童然对面,仰着头说,“没有,平时我们轮班,大概十天一次的样子,不过最近我应该都在这儿。”

      “嗯?”

      “因为大家要开始轮休了呀,我值了最近的班,也要休假了。”景苏禾身子扬了扬,面露轻快。

      童然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看似不经意的继续问道,“那你打算去哪儿?”

      “嗯,也没什么,回老家一趟,然后出去走一走吧,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有假期,很难有机会出去。”

      “你父母还在老家吗?”

      “我应该来说是没有父母,我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但他们去世也几年了,回去给他们上坟。”

      童然略显尴尬,“抱歉。”

      景苏禾连忙摆手,示意没关系,转了话题跟童然聊起演习,训练,童然也间或的聊几句她的生活,无非也就是跑活动,走场唱歌儿或是拍拍戏,多数时候也不是场上的主角儿。许是经历过声名鹊起复又寂寂无闻的大起大落,童然谈及这些言语间十分平淡。

      景苏禾看着腕表的时间,大约是聊了四十分钟后,童然拿了药贴,起身离开。景苏禾出门送她几步。

      童然走开几步远,复又转身对不远处的景苏禾说,“五天以后二营全体要去延州学习一趟。”

      景苏禾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只是应了一声,说,我知道啊。

      童然见她没有回别的话来,便不再言语,将那句“我也会去”压了下来,转身走上主干道离开。

      正午的太阳可真毒,童然瞇着眼睛遮挡光线,想着在钟表博览会时,看到那手表忽然记挂起来的景苏禾,也想着自己最后说的话,想着想着又仿佛觉得自己这些情绪也莫名其妙起来。便加紧了脚步往刘平的住处赶。

      给刘平带的药他很是受用,不再吵嚷着腰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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