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兰倾天下》青山深处

8、百凤朝兰

　　山中岁月时光短，来清虚观已过大半年，期间除了偶尔见的不靠谱师父含光，以及那性格古怪时常捉弄自己的穆东涯，贾兰几乎只在竹楼里潜心修行读书，如此转眼便到了年节除夕夜。

　　贾兰今天在含光的示意下出了竹楼去和大家一起吃年节饭，饭食十分简单，依旧是寻常模样，比不上贾府里的万分之一。

　　不过自幼贾兰也并不喜欢府里的家宴，不过是坐着陪着应景罢了，母亲也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家宴，每回必是在老太太面前立规矩，还要为太太奶奶们布菜，年幼的贾兰看着母亲如此恭谨操劳反而生出些许稚气未脱的小小怨气。

　　只是即便那样，至少那样合家聚餐的日子里，自己可以和母亲在一起，家宴后母亲带着自己回到居处，心情好时还会在小厨房里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配着六必居的小菜，两人围着小桌共食。

　　今年的清虚观除夕夜特别简单，很早便结束了。

　　听说是明日正月初一有大户人家要来清虚观撞钟打醮，观里的人散了年夜饭后并不得歇息，而是准备各项明日接待大户光临的事项，连张道人都忙碌着。

　　只有含光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早早领了贾兰回到竹楼，然后自己又自去闲逛喝酒一番。

　　贾兰在二楼书房静静坐在书案前，书案上的一豆孤灯昏暗，他翻着一卷书册，可惜仿佛书里的圣贤们都在过节似的，全然无法进入贾兰的脑海里。

　　贾兰琥珀色的眼眸，默默地空寂地盯着窗外，仿佛暗淡了许多。

　　窗台外亦是静默一片，没有漫天繁星更无可寄思念的月亮，黑夜无边无际一如此刻贾兰的心境。

　　贾兰虽然沉静早慧，此刻却也不过是个思念母亲的孩子罢了。

　　突然窗外黑暗中窜进来一个人，动作娴熟无比稳稳地侧着身坐到了窗台上，窗内是昏暗的灯光窗外是无边的暗夜，衬得来人如梦幻一般不真实……

　　贾兰眼神一亮，来人正是穆东涯。

　　只见他还穿着宫廷里繁复的郡王礼服，头上玉衡维着华冠，上穿青衣五章华服，下着朱色纁裳，腰缠三色绶带，身侧佩戴描金龙纹的玉佩玉珠。

　　冠边露出的鬓发因为匆忙此刻有些狼狈地散在两侧。

　　贾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穆东涯不同于以往的打扮，只忙不迭地快步走到窗前，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雀跃：“东涯，你怎么会来？”

　　水溶一见到贾兰才发现自己匆忙从皇宫里吃了除夕宴席后赶来这里，连礼服都未及更换，心下一顿，也罢他早晚都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原没什么打紧的，只不过刚开始只是想逗一逗此人罢了，谁知渐渐这人却成了混沌度日的人生里的一道风景。

　　水溶明朗一笑，“怕你无聊就赶来陪你啦。含光这臭道士还真无情，这大节里就丢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朝贾兰招招手，让他更靠近自己一点。

　　贾兰咬牙下意识地反而后退了一步，水溶不觉得好笑，哄道，“过来，这次保证不耍你。”

　　贾兰将信将疑地靠近，一靠近水溶，水溶突然携着他一跃而出，贾兰吓得忍不住惊呼，惊慌地看向水溶，下一刻，却被水溶稳稳地带上了竹楼的屋顶。

　　此刻暗夜无边负压在头顶，贾兰在黑暗中无声的抬头望天，忍不住轻叹一声，耳边却清晰地传来水溶靠近的动静，心下又忍不住一暖。

　　水溶心有灵犀，问道，“是不是想念家里过节的热闹了？”

　　贾兰轻轻嗯了一声，其实想念的却不是热闹景象，只是热闹中有母亲的身影。

　　水溶轻轻拉着贾兰的手，十分难得地温言，“哈，别想了，我跟你一样，平常也见不到亲人，更别提娘亲了，说起来或许我比你还可怜呢。”

　　贾兰心中一动，无法想象张扬任性的豪门贵公子还会比他更可怜？明明东涯是那么阳光热烈的人啊，就像是从小被万千宠爱着长大一样。

　　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娘亲怎么了？”

　　水溶没有接话，仿佛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没什么，一会儿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这里黑兮兮什么都没有，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谁知话还未说完，只听碰的发出数声巨响，黑暗里平地好几束暗光蹭地窜上了天空，下一瞬天空中忽的绽开了千百朵大团大团的五彩花形……

　　贾兰忍不住惊呼起来，天空仿佛被花团覆盖了，那千万朵五彩花片刻后扑啦啦散下点点的星光，如万千星辰绚烂。

　　借着烟火五彩的光芒，贾兰忍不住朝水溶看去，只见水溶笑意妍妍，轻轻问道，“喜欢吗？”

　　这一刻周遭仿若暗默，贾兰只在水溶眼里清晰地看到了五彩星光下的自己。

　　不一会儿，天空中万千花朵散去，随之而来的却又是数不清的暗光从平地而起腾上高空。

　　却是无数只凤凰展翅高飞，围绕着中间一只巨大的七色鸾凤一起发出唧唧声，宛如百凤歌鸣……错落缤纷……贾兰仿佛听到远处清虚观里的众人传出嘶嘶地欢呼声……

　　这些凤鸟鸣唱完却并不曾散去，而是在空中变幻出万千形状，直至最后，竟然变幻出一个由无数鸾凤形成的“兰”字，足足在空中定了好久好久……

　　直至无数璀璨碎片一一在黑夜中散去，天空仿佛在烟火的光芒中久久不曾暗去……

　　贾兰感觉眼角湿润，仍定定地看着那空中，仿佛那“兰”字隽永常在，水溶忍不住哄道：“我想这京城上方巨大空前的一场烟花盛宴，总会引起地上无数人的观赏，或许也会有你的母亲呢。”

　　贾兰声音有些哽咽，此刻水溶近在咫尺，贾兰一转头竟似靠在了他的肩头，声音被肩头压得闷闷的，“东涯……谢谢……”

　　水溶心头一动，多少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地无关权势无关算计，单纯地把软弱暴露在自己面前，无比真挚地对着自己说“谢谢”。

　　夜空中他爽朗地笑出声，说道，“哈，这便说谢谢了，还没完呢，最后压轴的还没出来呢！”

　　贾兰揉揉眼狐疑地看着他。

　　正纳闷间，安静了片刻的黑夜中又腾起几束暗光，绚烂再次而来，谁知无数五彩华光竟在空中形成了无数只绚丽的晶莹饱满的饺子，贾兰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忍不住叹道：“也就你想的出这么精灵古怪的法子。”

　　水溶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那怎么啦，这可是我找京城里最好的工匠制出的烟花，都说民间百姓家里除夕夜子时后必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那我便送你天下最大最多的饺子。”

　　水溶说得一本正经，却被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打破，宫宴虽美轮美奂到底规矩多，每年的宫宴都是一场勾心斗角谁又能真正吃下什么东西呢。

　　忍不住可惜道:“若是真能吃顿饺子倒是好了。”

　　贾兰原本最是循规蹈矩，这段时间与含光和水溶相处后却也渐渐胆子大起来，此刻听闻水溶这样说，犹疑着说道:“清虚观大厨房里有饺子，准备了好多好多，是给明日来这里祈福打醮的大户们准备的。”

　　水溶听到此事，心中一动，听说明日清虚观被清场迎接的大户便是贾兰的本家贾府亲眷，忍不住冷笑一声:“管它大户不大户的，我们且先去吃一顿。”

　　水溶见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也见识过太多糊弄人心的半仙方士，这些神神佛佛的他不嗤之以鼻已是极大的面子。

　　此刻看着这样一个在深山里修行的孤苦无依的贾兰，竟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希冀来，逗着贾兰哄道：“这下倒好，这厨房里的饺子必然是经张神仙执法开光过的，吃了福气肯定特别好。”

　　贾兰被他一番诱哄，也对那厨房里的饺子们生出觊觎之心来。

　　还未细想，水溶已拉着贾兰前去大厨房，此刻虽已经到了后半夜，大厨房里却灯火通明，屋内一一罗列着各色精致吃食，想来也多半是为了明日的大户准备的。

　　如此两个从未下过厨房的公子哥儿，今夜却在郊外的清虚观里为着一顿除夕饺子用尽平生所学，直将厨房闹了个人仰马翻，所幸最后锄荷进来救了场，倒也实实在在地吃上了这顿不寻常的饺子。

　　直到四更天，水溶才送贾兰一路走回竹楼，更深露微寒，闻着空气中清爽的空气，水溶却觉得无比的顺畅暖和，贾兰路上却安静的很。

　　眼看快到了竹楼院落，水溶耳边传来贾兰清冷冷的声音：“东涯，你知道吗？我骨子里便是个冷漠的人，除了母亲，谁也不需要我，我也不在意谁……

　　水溶：“额……”

　　贾兰继续说着：“还记得当年在家里私塾，家里叔叔和旁支亲眷在学里打架，眼看叔叔被人欺负了我都一直冷眼瞧着。想必你也知道吧，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有几个是在家学里好好读书的，不过是一群公子哥仗着家族地位拉帮结派撒泼玩乐，白白糟蹋了私塾清净……”

　　水溶捏了捏贾兰的手，并不是不知道贾兰在贾府的境遇，却听贾兰又说道：“而我今天却找到了一位好友，我当他是我的心中挚友。”

　　贾兰拽紧了水溶的衣袖：“而他，到底是谁？他穿着不同寻常的华冠美服，即便是我家里爵位最高的大老爷觐见当今圣上的礼服也不如他的尊贵，他的衣袍上还绣着团龙纹……”

　　水溶习惯似地卷着贾兰垂下的乌发，盘旋而上，直至轻轻点了点贾兰的眉心，抚平微微的褶皱，问道：“如果他是谁，便不是你的挚友了吗？”

　　贾兰却冲口而出，“当然不会！”

　　这话听在水溶心里格外的舒坦，水溶拉了拉贾兰大氅颈口的毛领，哄道，“明日你便知道他是谁了，快进去休息吧，我还要回赶回城里去今日便不能陪你了。”

　　贾兰不知为何心中失落，还未细思，却突然猛地惊呼一声：“糟了，我怎么忘记了我不能离开这个竹楼的，这可怎么办？”

　　水溶看到贾兰惊慌的神色脸色便沉了下来，却也只好故作不屑道，“傻瓜，含光那臭道士诳人的话你也信？相信我，不会有任何关系的，说不定以后含光自己都带你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