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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赌书泼茶 ...

  •   说罢,径自朝那少年走近,贾兰感觉背后有人走来,以为是来送晚膳的小童,因为自从住进了这竹楼,别说其他人了,就连那个臭道士含光都没未有来过。

      因此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小哥儿,你把晚膳一边吧,我等会儿自己拿上去吃。”

      说完,却并未听到回应,贾兰正想转头去看小童,还未转身突然池子里扑通一声溅起好大的水花,浸了墨汁的池水冷不丁地朝贾兰身上脸上撒去。

      藕色长袍上顿时晕开了水墨画,清朗眼角一丝淡淡的墨迹顺着脸颊滑落,贾兰恼怒地转身一探究竟。

      身后的水溶噗嗤一声发出恶意满满的笑,感觉连日来的气闷都被舒散了。

      贾兰蹙眉,只见这人衣饰华贵器宇不凡,只是这嚣张无赖的气势白白糟蹋了这气度,贾兰漠然,不理会面无表情地朝屋内走去。

      水溶歪嘴一抹鼻子,浑不在意贾兰的漠视,又走过去一把夺了贾兰手里的书册,却是本《中庸》,水溶冷笑,“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猜不过是为了应付科举考试罢了。”

      贾兰面上一红,不知为何在这人面前谈科举高中有莫名的不适感,忍不住一手抢回了书册,“干卿何事?”

      水溶也不生气,双手板在身后,说道,“那我考考你?”贾兰自问苦读四书五经,岂能受这纨绔的轻慢,负气道,“你且说来听听?”

      “就问个最简单的,何为五道?”

      “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

      水溶接着问,“如何达此五者?”

      贾兰又毫不犹豫地说道:“ “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妇顺”、“兄友弟恭”、“朋友有信”,方为达此五者。”

      水溶冷笑:“环顾当今,君惠否?臣忠否?”此话真乃大逆不道,也亏贾兰不过是个独居山间的少年罢了。

      贾兰默言。

      水溶又逼问:“父兄可友善?子弟可恭顺?”

      贾兰忍不住想到自己家中的事情,可谓见惯了府里父子、嫡庶、夫妻、妯娌等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情,听到此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水溶一听,哈哈大笑,像是这竹楼的主人一样率先走进了楼,抬起手向后晃了晃手上的书本,讥讽道:“所以说,书上说的都是狗屁!”

      贾兰胸中笔墨甚多,但刚才冷不丁地被水溶一阵捉弄,又兼一番诡辩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跟着走了进去,院子远处的锄荷看到自家王爷和这少年都进了竹楼,也忍不住跟了进去。

      刚想呼唤自家王爷,一抬头便收到水溶一记警告的眼神,到了口边的“王”字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不下去。

      却听水溶先吩咐道,“锄荷,去外边跟含光那臭道士说,我在这里用膳,告诉他们准备好吃的来,可别拿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糊弄本王。”

      贾兰虽然一向脾气隐忍,且向来独居惯了,并不擅长和人相处,且此人不请自入态度嚣张,实在不喜,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位公子,这里是在下的住所。”

      水溶不以为然,“可是刚才我用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向含光买了这栋楼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的。听含光说你还要在这里潜心读书的,我就当做功德好事罢啦。”

      水溶一通胡扯瞎说,倒把正主贾兰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人了,自己倒成了这里的主人。

      贾兰何曾见过这样无赖的人,云袖一甩:“你!”

      水溶眼看着眼前的俏人银牙暗咬,指尖微颤,不觉心情大好,爆发出爽朗的大笑来:“哈哈哈哈,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

      说完还做了个其丑无比的鬼脸。

      锄荷咋舌:自家王爷是中了什么巫邪术吗?要不要去找张真人驱一驱?!

      贾兰胸腔内几度沉浮,一贯的隐忍功夫终于回炉,他气闷地后知后觉地才想起来自己的衣衫还沾染着浅浅斑驳的墨汁,只得默默先去二楼卧室净脸更衣。

      不一会儿,锄荷带着一众小童安排了一桌极其丰盛精致的晚膳来,又回禀道:“额……主人,含光道士说了,您想在这里安歇自便便是,只是这位贾兰公子是清虚观有缘之人,需得在这韬晦楼里静修,希望主人通融一二。”

      水溶面露满意之色,一边示意锄荷退下,一边说着,“好说好说,本……本少爷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嘛。”

      因此这一顿饭,水溶吃得前所未有地安耽,贾兰吃得前所未有地憋闷,可是一时又找不到含光,又没处说理去……

      这时间过得飞快,几个时辰倏忽而过,马上便到了城里宵禁的时辰,锄荷忍不住劝道:“主人,咱们得离开了,不然进不了城了。”

      一旁的贾兰一听眼神一亮,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水溶的答复。

      水溶看着这人剔透的耳垂,突然十分厌恶巍峨气派的北静王府起来,大小殿宇层叠,雕梁画栋绵延,仆从护卫成百上千,可是……

      有时候冷清得让水溶觉得即便第二天自己断气了在寝殿里,不知会不会有人发现。

      这种感觉比在皇宫里还难受,在宫里,虽然也并不能时常见到母妃,但是偶尔还需要花心思去讨好讨好父皇,甚至还要打叠起精神对付对付那个阴狠毒辣的皇兄。

      从某个层面来说,皇宫里至少还能感觉自己是个喘气儿的。

      因此,他不耐烦地喝道,“啰嗦什么,不知道那丹药出炉需要好几日嘛,别人问起来就这么回答,本少爷这几日必须得在清虚观静心修身。”

      贾兰听罢,顿时泄了气,银牙忍不住紧紧咬住了薄唇,静默无声地咬出几道肉痕来……

      水溶暗暗瞧着,露出一抹笑意来,这小家伙倒是会忍耐。

      是夜,贾兰用了晚膳后便自行在二楼书房里温书,二楼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两间房相互依着。

      贾兰听到隔壁的动静,依稀辨认出那锄荷竟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帮他家的少爷打理铺床,难道竟然要睡在自己卧室里?贾兰很滑稽地轻声自言自语道,“那我睡哪儿?”想了想,心里又默默打算着大不了睡在书房罢了。

      隔壁的水溶正吃着西域蜜瓜儿,但自幼跟着教习师父习武强身的他耳力极好,听到贾兰这一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正在铺床熏香驱蚊的锄荷狐疑地回头看了眼水溶,也忍不住自言自语,“王爷这是怎么了,这半年来的笑都不如今天的多。”

      贾兰醒来时,窗外依稀传来燕子低语声声,而自己是在卧室里的床铺上醒来的,贾兰一时有些迷糊,记得昨晚自己是睡在书房的呀,只不过这么多天了,好像从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这竹楼地处偏僻,有时候想起志怪杂说上的鬼神之事便扰得自己不得安宁,有时候思念起贾府里的母亲也不得安睡……然而昨夜竟是一夜无梦……

      贾兰还没来得及深究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床上的,还是真的是自己读书读累了神思恍惚了,没准根本没有什么恶作剧的公子,如此想着,越发接受了自己这几天用功过度这种解释了……

      谁知,这解释还没来得及完全说服自己,水溶一身华服精神抖擞地进来了,他的装束有别于昨日的绫罗锦缎打造的时兴的改良道袍,但那素色纱衣下的暗纹流转,贾兰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
      水溶嘴里叼了根翠竹枝:“哟呵,你醒啦?”

      “你!!!”贾兰如遭晴天霹雳。

      “我……我什么我啊?”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我……我怎么在这里?”

      “哎呀,我说书呆子,你怎么见了我只会“你你你……我我我……”?

      “呐,本……本公子是有名儿的,叫穆东涯,你呢?你叫什么?”

      贾兰下意识地回答:“我叫贾兰,表字清黎……”刚说完,又自觉不该,凭什么告诉这人名字,他脸上懊恼之色掩盖不住。

      水溶倒是沉吟了下,见贾兰又恼了,他又忍不住捉弄:”也不知道是哪个书呆子半夜里吵着嚷着想母亲了睡不着?”

      贾兰的腾得烧红了,竟信以为真,顿时忍不住难为情起来:“那……那个……抱歉,我…我以前不这样的……可能……可能我认床。”

      水溶一脸不信地咂咂嘴,一面悄无声息地靠近,竟然伸出修长的爪子去撩贾兰还未来得及束起的乌发。

      贾兰简直无语,这人当自己是在逗小猫小狗吗?! 羞赧之情未散,又增怒意,他气的一把拽过自己的头发。

      水溶没皮没脸地搓搓手,哎呀,柔软顺滑,手感真不错。

      贾兰:“……”

      气氛正诡异起来的时候,楼下传来锄荷早膳准备好的呼喊,水溶满意地收下了眼前这场开胃菜,摇头晃脑地下楼去了。也不知含光这臭道士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好玩的小家伙。
      只留下贾兰石化在床榻……

      如此数日,水溶皆在竹楼里,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捉弄欺负日日潜心读书的贾兰,有时候用桃胶把书册粘在一起,有时候把墨汁甩在贾兰脸上身上弄他个大花脸,有时候将贾兰的笔墨藏起来,有时候将草丛里的青蛙抓进来冷不丁丢贾兰怀里吓他一跳……

      日子过得竟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对贾兰而言,一开始水溶真是个坏心眼多的不行的恶少爷,然而渐渐他却发现水溶才学渊博无所不知,有时候和他拌嘴吵闹间自己都会突然茅塞顿开,渐渐成了自己半个老师,明明他比自己也不过大了三四岁。

      而且此人最爱拿自己逗趣,明明自己被他气的半死,他又舔着脸诱哄自己,生生将自己逗乐……

      有一回含光来竹楼,贾兰又气又恼地追着水溶满院子打,简直惊骇得掉了下巴,他自言自语:“我这徒儿总算有点人气儿了。”说罢,一脸高深莫测地悄悄撤了,他竟然不忍打扰这难得的少年心性。

      若说少年人哪里有那么多的执念,不过是周遭环境人情所引导罢了,贾兰自幼在贾府里如隐形人一样,众人的眼光也聚集不到他身上,自然又受了颇多不公正的事情。

      因此习惯了独处,而这外来的水溶,清虚观那么大却偏偏爱围着贾兰逗趣儿,贾兰虽清冷,但水溶却是这清冷道观里的陪伴,这十几年来平生只出现了这一人。

      自头一晚后被水溶当面取乐了一番后,每日晚上贾兰仍坚持睡在书房里,且入睡前门窗皆会好好检查一遍,以防自己又半夜去了卧室,免得……然而第二天醒来时却总是在卧室自己的床上。

      如此数次,贾兰自然也明白了定然是水溶做的手脚,然而这些天却是贾兰睡得最舒心的日子,以前也听府里人说起宝二叔和知交好友同塌而眠之类的,感情好的不得了,以前老想不通这有啥好的,如今自己也…….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竟是极好的。

      更别提每日里水溶变着花样的各色吃食,竟是比自己从前在府里吃得更精巧百倍,从前家里什么枣泥山药糕,瓜仁油松瓤月饼,糖蒸酥酪在这些吃食前竟逊色不少。

      这一日,锄荷正在收拾水溶的衣物,一晃已经十几天过去了,是时候离开清虚观回城了。

      贾兰向来内敛冷然,看到水溶依旧没心没肺地吃着冰镇西瓜,他拧着眉捧着书册心不在焉。

      水溶俊脸舒展,用手推开书册露出贾兰的脸:“我要走了,家里有位脾气大的长辈,不得不小心伺候着。”

      贾兰神色微凉:“哦……”

      水溶伸出苍劲的手,安抚地摸摸贾兰额前的碎发:“清黎,你说的贾家,是荣国公贾家?”

      贾兰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并不知这动作悄悄取悦了东涯:“是呀,怎么?”

      水溶俊朗的笑容舒展开来:“没什么,书呆子别老是读书到深夜了,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贾兰脸一红:”你你你……谁想你来找了?”

      哈哈哈哈,水溶大笑着领着锄荷走了。

      水溶出了清虚观,一旁锄荷忍不住问道,“王爷,您怎么随随便便就把真实大名告诉人家了,还和人家处了这么多天,咱们这次来清虚观的事情,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就惨了!”

      水溶冷着脸觑了他一眼,一副“就你懂得多”的神情,顿了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给我好好查一下贾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赌书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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