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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毅然出府 贾兰下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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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道士含笑看了贾兰片刻,便收了手中宝剑和法器,朝贾老太太和贾政行一方外礼。
看了眼贾兰后,方说道,“长官,这家宅众人果是中了邪正,不过贫道已经施法向天上的神明求得解救之法……”
说到此处,道士顿了顿,老太太着急,催促着,“请快快说来,是何方法?”
道士笑了笑,继续下去,“需得有家族中有一人出门修行替这个家族去消业除孽,这人还需得有这个家族纯正优良的血统,且是此刻犯症之人极近的亲眷,最后还得有修行之悟性。”
嗤,贾兰咋闻此言,心中忍不住鄙夷起来,刚才剑指向自己时,自己凭着一股子倔强堪堪忍住了惧意,此刻却不得不十分不详地担忧起自己。
果然,下一刻,这臭道士便遥指向他,朝老太太一拱手,“神明选中的便是府上这位哥儿…….不过一旦出门修行,这以后之事便由得贫道做主了。”
贾老太太寻着道士的声音朝贾兰望去,她第一次如此仔细郑重地去看自己次子家的长子长孙,自己的重孙儿,已经年老的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此次修行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几天或许是数月也保不准是几年……
然而自己最宝贝的孙儿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贾兰静静地看着贾母,稚气却坚定,他好像从贾老太太饱经岁月人情的眼里嗅到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情,那是除了母亲之外难得的暖意,他张了张嘴,”太奶……”
贾兰艰难地亲情感知之路还未启程,便被扑通一声声音给打乱了,贾兰扭头望去,却是自己的母亲跪了下来。
贾兰心里咯噔一下,“母亲是要为自己求情吗?”
他心里暗暗下着决心,母亲定然是舍不得自己,然而即便是母亲求情,恐怕自己这一趟修行不得不去,否则从今以后继续留在贾府,便是整个贾府的千古罪人了。
然而下一瞬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冰冰凉的针刺了下。
他听到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说道:“老太太,兰哥儿能有这造化去修行消灾,是他的造化,这便让他跟着道长去吧……”
态度是自来如此的端庄贤惠。
这时,刚才还被贾母斥责的赵姨娘仿佛为了找补之前的亏德,也是看出了贾母的心思。
便在一旁附和:“老太太,这其实也没什么,如今风靡京城的张道人不也是替我们太老爷出家修行了嘛,如今张道人多大的成就和福分呀,再说近的,咱们栊翠庵里的妙玉姑娘,原也是官宦家的千金不也在外修行呢,指不定啊,这还是兰哥儿的造化了。"
眼看着贾母随着母亲和赵姨娘的话,脸色渐渐缓和起来,贾兰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深深隐藏着悲凉朝母亲看去,只看到母亲头上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和端庄的珠钗。
道理他都懂,从这个臭道士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的路便只有这一条了,然而当自己唯亲唯爱的母亲亲自将自己献出来时,贾兰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贾兰抿了抿嘴,倔强、冷漠。
琥珀色的眼眸似有波澜暗涌,他朝内郑重展拜行了个大礼……
“老太太、老爷、太太、母亲……兰有幸能为家里尽绵薄之力,此刻便跟随道长修行去了,惟愿家族平安,富贵长存,此后必定日夜祝祷,不消业障不回。”
身边的道士听罢挑眉一笑,还真是个牛心倔强的孩子。
他朝众人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来,突然话锋一转,“老太太,贾老爷莫担忧,贫道其实乃是清虚观张道人的师弟,此次便是师兄遣我来的,这小公子以后便是在清虚观跟着我师兄和我修行,只是以后和家人见面的机会少些便罢了。”
贾母一听是张道人的师弟,更是放下心来,一面说着,“我就说呢,早早请了张道人来看看便罢了,你们偏不依,都说方外之人最是慈悲,还得仰仗着,回去替我问你师兄好,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说罢,贾母便看着这道士,忍不住问道,“我的宝玉,何时才能痊愈?”
自被贾母教训了一顿后,小心翼翼伺候着的赵姨娘,此刻听到贾母的询问,鬼使神差地朝那道士看了过去。
道士仿佛心有所感,邪气的眼神正对上赵姨娘投来的忐忑一眼,吓得赵姨娘仿佛鬼附身一般差点惊叫出来。
然而道士只是静默地歪了歪嘴角,状若无意地啊哟一声。
连声朝贾母告罪:“惭愧惭愧,竟忘了最后一步。”
说罢,从大袖里摸出几张符纸,搅浑着配了两大海碗符水,一本正经道:“喝了符水,待这小公子修行后月余时间便可痊愈。”
贾兰忍不住朝臭道士投去怀疑的眼光,这臭道士的假把式,不会害死人吧?
转念一想,以后自己便不是这家人了,连母亲都把自己推出去了,自己又何苦操心这么多?
如此,这道士转身便欲出了门去,他朝身后觑了眼贾兰。
贾兰麻木地拖着脚步跟上,他低着头,一直望着自己的脚背,一步又一步,出了内院,穿过花厅,走过游廊,再过那垂花拱门……
便……便要出了荣国府的角门了……
突然身后传来疾步行走的脚步声,贾兰感受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跃着,不过十一二岁的他毕竟硬不起心肠来,闻声便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一向持节守礼的母亲从身后追上来,平时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也在风中胡乱飞扬起来,暑月的白日里日头正毒,此刻母亲的脸上百里透着红,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子。
贾兰心头一软,死死咬住薄薄的下唇,一股浊气如鲠在喉。
李纨赶上去,一把握住了贾兰的手,细细摩挲着,将刚才急急忙忙回到稻香村整理的日常衣物包裹,塞到贾兰手中:“兰儿……千万,千万把自己照顾好了,别……别恨娘……”
贾兰手里死死攥紧了鼓鼓的包裹,忍住没有去看母亲的神色。
偏过头越过母亲的身影,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那府邸巍峨,亭台楼阁错落遍地,彩墙兽檐高悬,满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景象,远处立着一大群华冠丽服之人,隐约面上露着慈爱不忍。
贾兰年幼的内心里想着,“或许这慈爱不假,担忧不伪,然而终究还是因着利益,为了不知真假的名头将自己抵了出去,如此而已……”
贾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便看到那臭道士好死不死地朝他深出一只手来,贾兰下意识地便握住了那双手。
这臭道士一副油头粉面的纨绔模样,这双手却格外的温暖有力,贾兰牵着他的手随他离去。
再不回头看一眼巍峨高大的侯门贵苑,贾兰告诉自己,这里本没什么好留恋的,修行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自己,为了母亲…
话说清虚观贾兰其实并不陌生,以前年节里也时常跟着家里人去打醮求福禳灾。
清虚观的主事掌门张道人,是幼小时便替贾府太太老爷替身出家的,因此与贾家是有着莫大的渊源的。此观就在京城长安城的郊区,倒离城里不远,赶了不到一天的路便也到了。
眼看到了山脚下,贾兰敏锐地察觉到这臭道士渐渐心虚不宁起来,跟着这道士走了这一路,贾兰也渐渐不再惧怕这个陌生的道士。
此刻见他心绪不宁,贾兰心道,“莫非此人真是个人贩骗子,根本不是张道人的师弟?可是远处是清虚观却不是假的。”
贾兰微微仰起头,机警地试探道,“喂,你不会走错路了吧?”
身边的锦衣华服的俊俏道士眉毛一挑,翘起一指重重谈了下贾兰的脑门,“没大没小,什么喂啊喂的,从今天起贫道便是你师父,以后见了我得叫我师父。”
贾兰嘴一撇,暂时并不打算遵从眼前这人的说法。
贾兰和道士拾级而上,庄严巍峨的匾额“清虚观”近在眼前。
清虚观在京城里久负盛名,寻常人家根本排不上号子来祈福消灾,必定是达官贵人如贾府之流才有幸受庇佑,掌门张道人还掌管着“道录司”大印,更被朝廷封为“终了真人”,当真是气派非凡,道运亨通。
贾兰内心一鄙,“道门清静之地原来也分三教九等,眼里也只看钱权罢了。”
正鄙夷间,身旁的道士却忍不住哀叹一声,“哎,日子难过啊。”贾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啊?”了声。却见身旁的道士一脸凝重颇有奔赴刑场的悲壮,携着贾兰的手走进了清虚观。
一走进清虚观,贾兰便觉得气氛十分异常,身旁的道士见了大家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打招呼,然而经过的道士小童见了他纷纷慌张地避开,眼里还时不时地流露出同情的悲哀的神色。
身旁的道士手扬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脸的疑惑。
突然间,面前飞奔而来的老道不是张道人是谁?
此刻遇着牵着贾兰手的道士,登时气的白胡子都歪了,手里的拂尘准确无误地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头上,嘴里直骂着,“含光!你又跑去哪里厮混了,成日里没个安生!"
贾兰被眼前这一出闹得不明所以,忙乱中还心道:“这叫嚣着打人的是以前见过的人称“活神仙”的得道高人吗?不过那臭道士的名号倒也不赖。”
那含光道士此刻早不复之前的高深莫测,此刻正抱头乱窜,嘴里直嚷着:“师兄饶命了啊,饶命啊……注意体统啊,旁边还有人呢,体统体统!”
张道人被“体统”这两字拉了回来,连忙整衣正襟,朝贾兰施一道礼,“不知这位小友来此有何贵干?”
贾兰耸耸肩,手指了指含光,意思是“问你师弟吧”。
含光一惊,心一横,直接说道,“他是贾府政老爷子的长子长孙贾兰,以后就跟着我修行啦。”
张道人听到跟着修行,“哦”了一声,下一刻,张道人脸部的赘肉十分灵活地抖了三抖,“你说什么?他是谁?哪个贾府?!”
含光一听便觉情势不对,为保小命,也不管贾兰了,抱着头撒腿就跑,张道人气的不行,一面招过一个小童安顿贾兰,一面吹着胡子朝含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贾兰默然耸耸肩,无奈地跟着小童走着,道人不像道人,师弟不像师弟,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