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期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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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在大大小小的殿堂屋舍深处，有一座小房，房子颇有些年头了，看上去陈旧昏暗，与天下第一观的巍峨相差甚远，倒是透出些老黄道学里无为古朴的意思来。
小房里并无什么道观里特有的寓意讲究，只房上挂着一小匾，上提曰“无为离境”。
房内摆设十分简单，屋内正对着门的供案上供着道教至尊三清，供案前的地上印着八卦图，八卦上仅一个蒲团。
此刻，含光正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前面的张道人一手揽着拂尘，一手背在背后。
良久，方道，“师弟，当年师父羽化弥留之际招你入门，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了，你我年纪相差如爷孙都不为过，这么些年我一直记着师父的话，由着你纵着你……可你如今真是越来越荒唐胡闹了。”
含光咂咂嘴，扶了扶被师兄打歪了的嵌着宝石的七星冠，张道人见此动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有个方外人的样子吗，看看你穿的，看看你戴的用的，比那侯门公子都不为过，成日里尽丢我的门面……”
含光这下不服了，小声嘟囔着，“这不是不用浪费嘛？多少达官贵人成日里往清虚观送礼，我若是不用，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这多少好东西。”
张道人气急，却偏偏说不出话来，这几十年来，他辛辛苦苦殚精竭虑把清虚观发展成天下第一观，顺着朝廷哄着侯门，偏自己的师弟成日里游手好闲拆他台，比那官宦家的纨绔子弟还挥霍无度。
偏偏师父临终百般叮嘱，说他天赋奇才，是我清虚观的指望，万不可为难他张道人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师父地把这个臭小子拉扯大，天赋和奇才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学习武艺和法术也是三分钟热度。
倒是自幼聪慧，但是却不用在正途上，那点聪慧灵秀不是用在怎么躲过他布置的功课就是用在捉弄同门师弟师侄甚至慕名来俗修的弟子身上。
张道人想起来就气得牙疼，砸了他多少名声不说，估计他头上的白发有一半要拜这个成日捣乱的师弟所赐。
张道人吹着花白胡子，决定暂且不理会这些陈年旧事了，要追究真是追究不过来，反正也纨绔了这么些年了。
但今天这件事情，搞不好可是要受大罪的，带着怒气喝道，“那你又何苦去招惹贵气满门的贾府？还把人家的小公子诓骗出来！”
含光这下抬起头来了，抗议道，“师兄，这怎么是诓骗，我分明是帮贾府消灾去孽了，那贾府里携着通灵宝贝的宝玉哥儿得了邪症，我这不是治病去了嘛，再说，我要是不去，他们少不得也要来请你去。”
张道人哼道，“你以为我不知？你消孽管消孽，又何必把人家嫡亲的小哥儿带出来？我这便亲自去贾府拜会老太太一趟，好生将小哥儿送回去。”
含光乍听此话，俊俏的脸上出现一丝冷笑，“师兄在这俗世高门侯府里左右逢源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内里的规矩吗？但凡有一丝的可能性，为了这整个家族的利益，舍弃区区一人又有何难？反正我已跟他们说明，此子外出修行，修的可不止是一次病灾，而是家族基业。”
张道人一听，气得指着含光鼻子说不出话来，“孽障啊孽障，你作什么死？”
含光连忙换上一副讨好面孔，“师兄你可别气了，左不过是多个人在山里修行而已，凭着师兄跟贾府的交情，这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再说了，咱师父他老人家生前可最疼着我了……
张道人七八十岁的人了，每次碰到师弟搬出师父也是无可奈何，忍不住道，“罢罢罢……师弟，你老实告诉我，此番到底意欲何为？”
含光看着师兄无比凝重的神色，良久，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
张道人：“……”
如此，贾兰便在清虚观住了下来，张道人奈何不了含光，便只好千叮万嘱含光务必顾看好贾兰。
这一日，虽然没有人来要求，但贾兰注意到大家都每日都早早起来做早课，而含光自从把他带进清虚观后便好几日没管他。
贾兰虽则寒心，即便向来和亲眷族人关系冷漠，到底还存着一丝善念，更别提仍在府里的母亲，所以也担心自己修行不当给贾府带去灾祸。
因此贾兰便也早早起来，白日里随着一众道童一起进行早课，早课无非是诵读《道德经》、《功课经》一类的经书，贾兰原对这些经书无甚深究，但自幼苦读书文的他对于此类经书倒也是信手拈来。
正认真诵读时，突然头部被一小松果击了一下，贾兰忍不住寻着方向转过去，却看到自己那个便宜师父在朝自己招手。
贾兰摇摇头，自那一日张道人带着含光，贾兰正式拜了含光为师后，别扭颇多的贾兰内心里还是逼着自己接下了便宜师父，毕竟，从此贾府的门……归期无期。
贾兰悄悄走出屋子来到含光面前，依规矩行尊师礼。
含光噗嗤一笑，“以后见着我可别行此大礼，小小年纪别学了那起子迂腐气儿。”
贾兰听了也不分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从小在家也是如此，长辈们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含光看着贾兰这幅顺从模样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带着贾兰一路走。
在穿过一栋栋巍峨的大小宝殿精舍后的庭院深处，一条鹅卵石路如羊肠一路蜿蜒，尽头连着一片绿竹，葱葱郁郁好似无人打理，径自长成，几乎将小径掩映起来，透出一股子森然幽静来。
尽头是一栋朴素的两层竹楼，匾上提曰：韬晦。外圈仅用篱笆围起，比起贾府的稻香村，差得何止千里万里。
篱笆内的竹楼院内青葱的绿竹和门外蜿蜒的竹海几不可分，翠竹竿下有一摊石桌石凳，颇有一番仿古趣意，院子另一侧却是一汪池水如碧。
含光领着他走进竹楼，却是满满一屋子的书籍，贾兰不解地看下含光，含光脸上露出一丝恶意……
“乖徒儿，以后你的修行便是把这屋子里的书都读了，呐，这一侧的儒家经典，经史子集是必然要学会的，另一侧的兵书韬略也不能落下，其余的杂说也须得了然于胸。”
贾兰忍不住皱眉，这里的书比家里的书多了不知几倍，也没有私塾夫子教习，如何能完成，便问道，“可是我是来修行的，难道读这些书便可帮家里消灾祈福吗？”
含光一本正经，“当然，这些书可不是普通的书，都是我太太太祖师羽化成仙前留下的瑰宝，可带着灵气呢。”
贾兰将信将疑，“可是……没有夫子教习，我……”
含光再次厚颜无耻地一本正经，“哦，有什么不懂得，随时可以来问我。”说罢，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符铃塞进贾兰手里，一面解释着，“这玩意啊你可别小瞧了，呐我也有一个跟你配对的，若我不在你跟前，你朝着它喊我的名字，我就出现了。”
贾兰愕然，即便看过一些志怪杂记，自己对这些事情一向是不怎么信的。
含光看着他怀疑的目光，不满道，“怎么，不信啊？可别不信，这可是要用符咒才能显灵的，记住了啊，符咒是‘急来蓬莱仙’，不过你还不会一点法术，念出了符咒也无用，须得日日御气练习，直至你念出符咒后，符铃周身泛起荧光才算成功了。”
贾兰毕竟年纪小，听着含光如此一本正经地解说，当时便信了七七八八，依言将它收进怀里。
含光看到贾兰竟然信了，哈哈，真是个好骗的小呆子，反正他修行这么多年了也从没召唤成功过这对符铃，要是哪天这个小笨蛋真的坚持不懈地练习咒语就好玩了。
但贾兰看着满屋子的书，更是认定了修行这件事情，毕竟年纪尚小，这几日全凭着一股子牛心犟气撑着，此刻忍不住问道，“师父，是不是读完了这些书，便……便可回家了？”
话一出口，他顿时又觉得问得多余。
含光心中一颤，目光略微柔和起来，“你说的不错，只要读完了这些书，修行便结束了。”他环顾一圈又说道，“以后你便住在这里吧，不过这里比不上贾府，没有丫鬟小厮伺候着你，只一日三餐会有小童定时送来。”
说罢，含光便打算离去，走了几步，或许是身后的贾兰太过沉默冷静，他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怕不怕？若是怕，过几天找个人来陪你一起住好不好？”
贾兰贝齿咬着薄薄的下唇，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孤冷来，没去理会含光的询问。
然而，含光的眼珠不经意地向下看了眼，贾兰白皙的手却紧紧握着小铃铛，指骨用力到几近泛白。
含光胸膛里那颗不知羞耻的黑心竟然痛了下，从贾兰手里又取回了铃铛，背过身去，也不知往铃铛上抹了不知是什么的粉末，揉开了却又和刚才并没有任何不同。
然后又重新塞到了贾兰手里，重复道：“若是碰到十分害怕的时候，就用咒语呼唤我，不用很厉害的法术的，只要诚心喊出符咒，我就会出现的。”
别怕，孩子……
含光最后看了眼那孩子手里闪着金光的小铃铛，转身离去，若干年后，令含光佩服和落寞的是，直到贾兰离开清虚观，贾兰都没有用那小铃铛呼唤过自己……
当然，这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期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