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命运陡转 ...
-
话说当时元春得封贤德妃省亲母家荣国府时，因着胞弟宝玉当着她的面对大观园里的浣葛山庄做了首诗。
提曰“杏帘在望”，其中“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甚得元春欢心，当场就将“浣葛山庄”更名为“稻香村”。省亲结束后，这稻香村便分予了李纨母子居住。
稻香村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清静之地。
院落外用黄泥漆着矮墙，墙身用烘干加工过的稻茎掩着，院内上百株红杏如霞如烟，影影绰绰倚着墙院，院子里错落置着茅屋数间，周边植着桑榆菜蔬青篱笆。
这真是当下王公贵族们最时兴的居室，田园牧歌中隐着雅致，寓意归农情致。
还别说，如此的稻香村让寡居的李纨带着独子居住最恰当不过。
古来对女子的要求不外如是，一旦寡居，便需守贞，不可带花不可招摇不可心思活络，守着清净拉扯着儿子长大成人便是她命定的归宿。
但李纨内心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此刻她正捧着一汝窑盘的冰镇西瓜朝东边的书房里走去，隔着书房的纱窗朝内望去。
这窗的纱用的是极平常的轻薄素纱，并不是那些奢华稀罕的“软烟罗”、“霞影纱”之类的，却不但能防着蚊虫进去又不挡着光亮。
此刻房内书案前贾兰正在伏案攻书。
只见其头戴银色束发冠，眉间勒着藕荷色祥云奔腾抹额，身着天青色同配祥云暗纹的小袖寻常衣袍，面容沉静清幽，眉若水墨……
虽不如他宝玉叔的万种风情，却隐隐透着芝兰清贵之气。
此刻他白皙单薄的手正手握着笔,正努力书写一篇八股文。
听说朝廷科举考试最要紧的是学会八股文的书写，贾兰感觉八股文实在死板透顶，然而却是天下读书人必须学会的文体。
此刻一篇文的创作因着这文体的限制写得颇为费劲。
在这一点上，他和他宝二叔不同，宝二叔醉心于诗词歌赋，怡情弄墨，而他独喜欢四书五经圣人言，功利又单调。
正皱眉苦思间，依稀察觉窗前的光被隐隐挡住了，贾兰抬起头朝窗外望去，一眼便发现正是母亲，手捧着瓜果面露慈爱地凝望着自己。
李纨见儿子看到了自己，便转过纱窗从小门走进书房来，贾兰连忙搁笔起身，躬身朝母亲请安：“这季节白日里暑气正重，母亲怎么出来了，若累坏了真是儿子的罪过。”
李纨笑笑，将冰镇西瓜置于书案上，拉过贾兰的手，一同坐了。
“为娘知道你用功，也该注意休息，这不老太太房里将刚得到的西瓜分给各房，听说特特地从西域快马加鞭运送进京的，夏日里吃着正好，便给你送了些来。”
贾兰顺从地取了一瓣西瓜细细吃起来，一面吃一面夸着好吃，只把李纨哄得乐笑妍妍。
连着吃了两瓣西瓜，贾兰才说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今日暑热，家塾里正休学呢，平日里左不过也无事，儿子也不爱和丫头小厮们混玩，也就自己读读书。”
李纨轻叹口气，不是不心疼自己儿子，丈夫贾珠去的早，自己寡妇家家的独自拉扯着兰儿长大。
荣国府里，向来贾政一脉的二房势头压过长房贾赦一脉的。
但兰儿作为贾政嫡亲的长子长孙，一则少了父亲的关靠，二则有他那携玉而生的宝二叔众星捧月，兰儿得不到应有的重视，虽则自幼乖巧懂事，到底和府里其他人少了亲近。
窗外蝉鸣声声，屋内四周镇着冰盆，清凉森森。
母子俩正续着话，好不惬意。
突然，丫鬟素云急急从屋外闯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贾兰看着乖巧人后却自有一股威严，正色道，“大奶奶跟前也这么慌里慌张，成什么？”
反倒李纨微微笑着安抚，素云缓了一口气，才急急忙忙说道，“奶奶出大事了，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不好了！”
却说这宝二爷和琏二奶奶是谁?
这便要从贾门这一家说起，简单来说，贾门一家分荣国府和宁国府两支。
“宝二爷”和“琏二奶奶”皆系荣国府之人，当年荣国公贾代善娶了金陵史侯家的小姐为妻，后来荣国公生有儿子分别为贾赦和贾政。
贾赦为长子因此袭了爵位，贾赦生有一子贾琏，却因着宁国府里还有个贾珍大爷，因此贾琏人称琏二爷。
琏二爷娶的媳妇儿便是这犯病的凤姐儿，人称“琏二奶奶”，向来荣国府里一应的内务基本上由这位“琏二奶奶”掌管着，地位自然尊贵。
贾代善的另一个儿子贾政，如今史老太太贾母便跟着贾政居住着。
这贾政生有三子，长子贾珠即为兰哥儿的父亲，早亡；次子便是前面说到的携玉而生的宝玉“宝二爷”，而宝玉同胞亲姐便是前面提到的贾贤德妃了；三子贾环系妾室赵姨娘所生。
因此，李纨乍听到素云的话，吓得立时站了起来。
贾兰连忙顺着拍着母亲的背，宽慰道，“母亲先别着急，先了解清楚了再说。”一面朝素云递了个眼神，要她缓着些说。
素云便接着说道，“白日里不知怎的了，宝二爷突然便疯魔起来了，说着胡话，一会儿拿着那刀剪，一会儿又弄那棍棒之类的，寻死觅活，琏二奶奶也如此一般，到刚才两人俱是不省人事了……
“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急得不行了。”
李纨连忙带着贾兰便急急朝王夫人屋里赶去。
贾兰跟着母亲来到王夫人屋内时，还是被这屋里的阵仗给惊到了，偌大的侯门贵府的一众老爷公子太太丫鬟们各个都哭天抢地，七嘴八舌的一片混乱。
虽然大家此刻除了宝玉和凤姐儿谁都浑不在意，李纨还是带着贾兰一一朝众人见了礼。
直至到床前，平日里风流无双的宝玉此刻气息奄奄，一向被人称之为凤辣子的凤姐儿此刻也如霜打的茄儿糊里糊涂不省人事，李纨止不住落下泪来。
贾兰忍不住皱眉，这实在是蹊跷。
怎么宝二叔和琏二奶奶说犯病便犯病了，莫非是犯了邪病。
但贾兰却不敢轻易说出来，若是因着自己一时快言，累的加重了二叔和二奶奶的病，不但于病情无意，自己和母亲更是难辞其咎。
众人如此忘寝废食地守着此二人一连数天，期间不知请了多少杏林名医国手，甚至托了关系连宫里一等一的御医都请了好几个出来瞧，都没有任何起色。
直至第四日，宝玉和凤姐儿几乎连气儿都只出不进了，合家人更是急得寻死腻活。
贾兰此时连着守了这三四日，心力交瘁，心内亦是茫然，难道这鲜活的人真的要说没就没了呢。
虽然从小到大自己是尊贵的长子长孙，但众人的目光从来都只是聚集在宝二叔身上，心里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此刻宝二叔便这么去了，小小年纪的贾兰内心里却感到了一丝对生命陡然逝去的凄凉……
贾兰此刻想着，这两人此刻已是如此光景，自己此前也曾看那些志怪书籍中的确描写过邪病，这些稀奇古怪的书籍虽然真假难辨，可是当今社会佛学道教释家盛行，说不定真有什么法子也不一定，说句不好听的，这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贾兰思前想后论证一番后，他朝贾政躬身行了一礼，劝道，“爷爷，兰儿听闻有些人若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或者是中了魔邪，便可能会突然好好地犯病，如今听闻京城里有好些名声鼎沸的高僧道人们，要不找他们来施施法，若是能好了，岂不是咱们家的造化。”
贾政最是迂腐守旧，一听到平日里最是守礼的孙儿，竟然说出这等怪力乱神的无稽之谈，当下便懊恼地给打断了。
一旁心怀鬼胎的赵姨娘乍一听贾兰的建议，心里一慌，想起自己和马道婆用了邪门歪道施了法术才让宝玉和阿凤犯了重病，若是再真来一个得道高人，破了法术是小，自己这等丑事被揭了出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因此一听到贾政懊恼地拒绝了，连忙附和着说道，“兰哥儿毕竟年轻不懂事儿，这种歪门歪道哪里是我们这些家族能随便染指的，依我说，大家也不必过于悲痛，宝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贾兰一听这话心中一动，皱眉朝赵姨娘看去。
却还未等赵姨娘把话说完，赵姨娘便被老太太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
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都是你们这起□□害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哪一个？”
正乱哄哄间，隐约听到屋外传来念法令声，含糊听到，“……最擅化解家宅颠沛凶险，最擅医治中邪魔怔……”
老太太一听如此忙命人请进来，贾政虽不耐却不敢违拗母亲之言，只得好生请了进来。
众人齐齐看向屋外进来者，却是个道人，头戴七星冠，上还嵌着宝石，身上穿得更是考究，竟是时下时兴的倭缎。
何为倭缎？倭缎是东边扶桑国进贡的上等绸缎，全京城内拿得出的也不过那点数。
再看那道士面容，也不似寻常老道，年纪不过中青年，看得出保养得很好，面容俊俏，说是个俊美美道士也不为过。
贾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志怪杂说里的道士都是穿着破烂衣裳，白发长须满脸皱纹的，哪里有这样的。众人也皆是一副吃惊模样。
只贾老太太一门心思在宝玉和阿凤身上，急急忙忙将这道士请到床前。
贾政不放心地问道，“这位道长在哪处修行？”
这道士只笑不语，但凝视床前二人，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抽出腰间宝剑，众人吓得不行，生怕此道人做出出格举动，却见他腾空扬起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燃起火焰……
正在此时，他突然睁开眼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贾兰，贾兰心里一惊，不知怎的，竟莫名感受到这道人眼中的一抹恶意……
还未细思，这道人开口道，“世间一切化解之道，不过是一物换一物，一人命解他人命，贫道一会便要开天眼，看看是何人有缘为这个家族化解凶险……”
此话一出，各人便战战兢兢地各怀了心思，赵姨娘更是吓得腿软，李纨突然心有灵犀地担忧着朝自己儿子看去，母子俩四目相触间，李纨心跳猛烈地跳了起来……
此刻，道人于无数灰烬中挑起一簇火花，口中又振振有词着，突然闭着眼手中宝剑猛地指向了一处，却正是贾兰所在处，剑尖堪堪停在离眉心不过半寸处。
一向沉着寡淡的李纨此刻吓得忍不住呼喊出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此刻众人皆随着道人的剑望向贾兰。
贾兰清幽的面容沉寂无声，琥珀色的眼眸，透过近在咫尺的剑身直直盯着道士，身量不动分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陡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