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生菜沙拉

3、从中调和

　　一定要远离荣湛。这是荣嵘内心唯一的准则，甚至连具体选择哪一所大学都无所谓，只要能避开那阴魂不散，处处牵制自己的人。
　　“我这不是变成白眼狼了？”荣嵘心里突然想到荣湛难得发善心同意自己住进家里，虽然从小到大都有保姆带着，但他必定还是花了心血的。然而转念一想荣湛看自己时的眼神，荣嵘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再次下定决心：“为了将来的生活，我必须这样做。”
　　想来想去，荣嵘眼珠一转，拿起书包就往博爱医院出发。荣湛作为一个领导，在下属面前必然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决绝。若是再提出去北京上学的要求，他必然不会当场教训孩子，说不定为了面子，还能答应下来呢。
　　思及至此，荣嵘心里乐出了浪花，电梯也懒得等了，一步三蹬地前往位于顶层的院长办公室。
　　像往常一样，他敲了三下门之后便推门而入，然而一用力，却发现门被锁住了。一拍脑门，刚想起荣湛上午有手术。
　　正想着去哪儿坐一会儿来消磨时间，隔壁的门从内打开，一个戴着眼镜，中等身材的男人正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似乎是要到楼下的病房去。
　　荣嵘笑着打招呼：“向叔叔。”
　　向阳抬手一推眼镜，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来：“小嵘，你来了？”接着看了手表，又说：“不过荣院长正在手术室里，估计得再过一个来小时才能结束。”
　　荣嵘说：“我知道。没事的，我随便找个休息室，坐着等他就行。”
　　人到中年，在岁月的磨砺中早已培养出精准的察言观色能力，向阳见荣嵘表情不甚自然，便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道：“小嵘，你跟叔叔说，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荣嵘没想到自己的小算盘这么快就被看透，有些不好意思，躲闪着向阳的目光说：“是，是有点事。”
　　向阳脱口而出：“又和荣院长吵架了？”
　　脸上一红，荣嵘感觉非常窘迫。和荣湛发生争吵，两人无法私解，却只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真是有些丢人。不过为了自己未来的生活，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瞥了眼向阳手中厚厚的一沓病历纸，说：“向叔叔，如果你现在忙，就先去吧，我的事不急。”
　　“你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向阳说着把手中资料放回办公桌，又把荣嵘叫进那间独立办公室，“我负责的几个病人基本上恢复得不错，我晚些时候再去查房。把你的心事和向叔叔商量商量？”
　　向阳的开门见山是荣嵘没有料想到的，就在前几秒钟，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引出话题。
　　“向叔叔，你觉得人和人之间能够相互干涉对方的自由吗？”
　　荣嵘一上来就提了个问题，让向阳不知如何作答。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大概，不过又是荣湛如何如何管束眼前的大男孩了，于是问道：“他又干涉你的事情了？”
　　荣嵘猛一点头：“没错。以前他管着我，不让我做一些事情，我就忍了，他毕竟也是为了我好。但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我去北京上学。而且，他还非逼着我学医。”
　　向阳反问：“你就那么不喜欢医学？”
　　荣嵘心想：医学本身并不讨厌，只是跟自己那父亲沾了边，就变得令人恐惧。说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更想要学的专业。”
　　向阳问：“你想学哪门专业？”
　　“化学。”荣嵘不假思索。“向叔叔，你能帮我说服他吗？”
　　从初中开始，他就喜欢化学。看着化学老师在讲台上演示实验，两种物质相遇，竟然能焕然一新，变成新的东西。他早就立志：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深入研究化学。
　　向阳哑然。他知道荣湛的脾气秉性，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去说服他。
　　“向叔叔，帮帮我吧。我想来想去，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您了。”荣嵘心中焦虑，话也说得楚楚可怜。
　　见孩子一副央求的神态，向阳实为不忍心。他吸了口气，拍着荣嵘的肩膀说：“行，叔叔帮你。”
　　荣嵘大喜。向阳又接着说：“不过荣院长的性格太强硬，我帮你说话，结果并不一定能成功。实在不行，你也要做出一定的退让。”
　　荣嵘想，既然向叔叔肯帮忙，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成功几率，也比自己在那里孤身奋战来得强。于是笑弯了眼：“谢谢你，向叔叔。”
　　“跟叔叔还客气什么？”向阳很喜欢荣嵘这孩子。他和他妻子是丁克家族，不想要孩子，却对荣嵘颇为上心，简直要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了。
　　两人许久未见，自然有很多话题聊。向阳把自己当年在大学时的陈年往事一吐露，使得荣嵘对大学生活更加神往，当然，前提是大学生活没有荣湛的强硬干预。荣嵘听得自在，说得自在。与荣湛相比，向阳简直就是他心中标准的慈父形象。他一直很惋惜，这样温和的人，为什么就偏不要孩子呢？若是向叔叔有孩子，那么这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
　　正聊得欢快，荣湛笔笔直直地走了过来。
　　向阳没想到手术结束得这样快，望着荣湛连忙打招呼：“看样子，手术挺顺的。”
　　荣湛先是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荣嵘，于是淡淡回道：“小手术，你还要我做五六个钟头不成？”
　　向阳笑道：“手术虽小，也得是技术一流，才能做得利索。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在省一院的那个同事？小小一个切阑尾手术，都折腾了六个小时。”
　　荣湛接了杯白开水，一仰而尽，说：“所以他被开除了，谁也不能怪。”说罢，弯身坐到沙发上，后背完全贴在软绵绵的靠背上。
　　自从荣湛一进来，荣嵘就觉得方才融洽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他眨着眼睛暗示向阳，让他提正事。
　　向阳接到讯号，清咳两声，放大声音对两人说道：“对了，高考成绩出来了吧？小嵘考得怎么样？”
　　荣嵘见向阳也冲自己眨了眨眼，知道劝说之戏要开始了，于是定定地回答：“成绩还不错，挺满意的。”
　　“这祖祖辈辈都说，考进理想的大学是第一步，选个好专业是第二步。小嵘，你想学什么专业？”
　　荣嵘有些心虚地瞄一眼冷着脸的荣湛，尽量让自己的言语说得理直气壮：“我想学化学。化学很有趣，化学物质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相信将来会有很好的发展。”
　　向阳点头表示赞同：“化学专业确实前途无量。你看，我们身边的东西，都是化学物质，小到衣服染料，护肤品，大到航空母舰的材料，都和化学分不开家。这一点，小嵘的想法很突出。”又把目光调向荣湛，试探性地问：“阿湛，你觉得如何？”
　　荣湛冷哼一声。打从进来看到荣嵘后，他就明白，这小子是找救兵来了。于是索性将计就计，看这小子能有什么招数：“化学？确实不错。”
　　荣嵘登时发懵了。若是在家里单独和荣湛讨论专业问题，自己是必定不能谈及其他专业的。此时他竟也认可了自己的想法，大为吃惊。
　　说不定真的是想的办法奏效了。思及至此，荣嵘心中又惊又喜，便一鼓作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报应用化学或者化学工程专业。”
　　向阳见荣湛没发表反驳意见，也补充道：“应用化学偏向于理论，化学工程是传统工科，都不错。”
　　荣湛这时才幽幽说道：“学医也会涉及到化学知识。”
　　荣嵘一听便炸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让我学医。”
　　“子承父业，这对你有利。”
　　荣嵘反驳：“我不想学，你为什么偏要逼我学呢？如果我真的报了医学专业，就整日游手好闲，绝不认真去学。”
　　荣湛不屑，把两条腿交叉放在沙发前的黑木茶几上：“据我的了解，你从小就不愿意在学习这一方面落后。一个优秀惯了的人，是绝不会接受堕落的。”
　　“你有多了解我？如果你真了解我，就不会让我做不愿意做的事。”
　　“嵘嵘，你不懂。医学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热门专业。家里有这么优秀的条件，你为什么不坦然接受？”荣湛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懂？我看你才是什么都不懂。”
　　荣嵘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放在平时，他自认为从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而一旦和荣湛意见相左时，他就莫名地显现出焦虑来，好似一头被猎人控制的小兽，只能做出些毫无用处的挣扎反抗。其实他也明白，在家里，他只能听荣湛的。荣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花钱拱了自己十几年，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人家好吃好喝地养着自己，又有什么底气去违背他呢？
　　心情立刻悲伤起来，之前的昂扬斗志灰飞烟灭。荣嵘心有不甘，眼角憋得通红。他站起来，背起书包，脚下带着风朝办公室的门走去，边走边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