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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山河破碎千古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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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苑内,那太液池中的荷花开得娇艳玲珑,碧绿的荷叶如扇,叶面上的露珠如大大小小的珍珠般滚动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而映日的荷花更是别样红。
宋朝的小皇帝带着一群花蝴蝶般的嫔妃们来赏荷花了。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容颜娇媚,才情四溢的昭仪娘娘王青惠。还有一位就是刚刚入宫的才人花蕊姑娘。这两位美人可谓是风华绝代,艳压群芳。皇帝一时兴起,邀王昭仪背诵一首咏莲词赋,王青惠略略沉思了一下,便吟诵道:“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青,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皇帝颔首称妙,才人花蕊不甘示弱道:“牡丹哪里逊色了?花之富贵者也,世人众爱,称其为国色天香呢。”皇帝嘻笑道:“两位爱妃势均力敌,才高八斗,实乃朕之幸也!”遂唤来宫廷琴师汪元量献唱曲子,宫人和奏鸣曲,以悦佳人。汪琴师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岂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这是汉朝琴师李延年的填词!”王昭仪笑容可掬的说。
“世上真有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皇帝迫不及待的问。
汪琴师道:“是啊!皇上身边的王昭仪和花才人不就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吗?”
皇帝闻言,得意忘形的笑了。王青惠一脸的娇羞,美人与荷花相映,美不胜收。
总管大太监匆匆忙忙来报:“大事不妙了!大事不妙了!皇上啊,元军攻破临安城了。”
“守城的徐将军呢?”皇上急问。
总管大太监泣不成声的说道:“徐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小皇帝愤愤的骂了一句,丢下那一群千娇百媚的嫔妃,直奔后宫找两宫皇太后商量大事去了。
后宫的谢太后和全太后早就素颜素服的准备好出城投降了,小皇帝惊讶道:“母后,我们就这么做元军的阶下囚?”
谢太后厉声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大宋朝完了,我们投降了元军,好歹还有一条活路,只要能活下去,投降算什么?只要是人还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全太后也随声附和,这些个贪生怕死的寄生虫,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面对生死,哪里还有气节可言?元军掳后宫佳丽三千人北上了。太液池的荷花一夕之间黯然失色了,昔日受皇帝无限恩宠的王昭仪花才人也如池中芙蓉一样花容失色,不复娇艳。她们在押解的人群中,只觉得一切如梦,刚刚还是人前贵族,转眼之间成了阶下囚,好比温室内的娇花突然掉进了冰窟窿,极大的温差让人极度的不适应。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昨日繁华,还历历在目,不禁令人唏嘘。
临安城的王家可是权倾朝野,富甲一方,王昭仪的父兄皆在朝为官,父是当朝国丈,且官拜宰相。兄长王青扬为集贤阁大学士,饱读诗书,风流倜傥。母亲极宠爱他们兄妹,而父亲王宰相为了稳固自家的地位,硬是让自家的娇娇女入皇宫为妃,王青惠可是一百个不乐意,她说,一入皇宫深似海,恐永无自由之日了。而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一入皇宫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萧郎”何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王家老爷是个说一不二的老顽固,他拿定好的事情没人能改变主意。任王青惠如何啜泣悲伤,闭门绝食,王宰相都置若罔闻,不理不采,王宰相曾放下狠话:你就是死了,也要做皇家的鬼!
母亲无奈何的劝女儿道:“青惠啊!我可怜的孩儿,若大个王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啊!不要怪爹娘狠心,如今朝堂上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局势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就会家破人亡啊!你若是个孝顺女儿就该站出来为咱们王家遮风挡雨,你入宫成了皇家的人,咱们一家老小都指望你罩着了……”母亲说着,禁不住潸然泪下。
王青惠擦干了眼泪,冲母亲点点头,表示应允了。丫鬟金德淑见小姐思想有了变动,就换了一副笑脸道:“凭小姐的花容月貌,没几个凡间男人配得上,小姐生来贵人相,只能当宫里的娘娘,奴婢倒是想进宫,可没有那个福气哟!”
青惠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就你这个丫头的嘴巴甜,我入宫也要拉上你。”
金德淑是府上金老奶妈的女儿,她与小姐青惠同吃一个奶长大,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金妈让女儿伴小姐公子读书识字,这金丫头倒也聪明伶俐,有时比小姐记得还快,她常常与小姐吟诗作对,十几岁便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了。并深受老爷夫人的喜爱,府上的丫鬟婆子们对她也不敢怠慢,大家都喊她金姐儿。
金姐儿与小姐形影不离,她最能猜透小姐的心思,她知道,在小姐的心里早就有心上人了,他是花府的花公子,也就是那个“箫郎”。
那花公子名曰花非花,是临安城有名的俊俏郎君。相传,花公子出生时满院子的鲜花香气浓郁,引蝴蝶翩翩起舞。花老爷一见婴儿面如娇花,粉面桃腮,以为是个女儿,不料喜婆却说:“恭喜老爷,是个俊俏的小少爷。
花老爷喜道:“貌似娇花而非花也,取名花非花。”
花府世代行医,经营医馆和药材,在花老爷的悉心教导下,花公子小小年纪就成了杏林高手,对于药材的药性和产地都烂熟于心,配药和开方更不在话下。
花公子还有一个更标致的妹妹,被称为人中之花,花中之蕊,举手投足皆姣媚可人,便取名花蕊。
宋太祖时,曾经有一位艳倾两朝的花蕊夫人,不仅容颜绝佳,还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据说她是五代时后蜀君主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聪明伶俐,风流蕴藉,她的诗风清丽婉转,多咏叹宫中杂事,与王遂的《宫词》异曲同工,她留给后世的有一百首诗词,那就是著名的《花蕊夫人宫词》。
花蕊夫人生不逢时,红颜薄命。据传她的身世是这样的:后蜀君主孟昶,少爷风流,为寻不到绝世佳人而闷闷不乐。后来,有一个心腹太监在青城明察暗访,终于物色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这位美女体态轻盈,浅施粉黛,容颜绝世,给人一种空谷幽兰而自然淡雅之感。孟昶如获至宝,立即留在宫中,封为慧妃。慧妃喜欢芙蓉和牡丹,孟昶投其所好,特地为她修了一座牡丹苑,还下令在城墙上种满芙蓉花,连寻常百姓人家都要家家栽种。每到芙蓉花开时节,成都城上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红如火,白似雪,粉如霞,远远望去如朝霞灿烂,近旁花香浓郁芬芳,从此,成都多种芙蓉花,蜀国雅号曰“锦城”。孟昶带着慧妃登城饮酒赏花,望着花从中的美人,感慨地说:“你可真美啊!这芙蓉不足以形容你的柔媚,这牡丹不足以形容你的明艳,你是人中之花,花中之蕊啊!朕封你为花蕊夫人。”至此,她便有了花蕊夫人的美称。
然而好景不长,孟昶生性好玩,不思朝政。公元964年,宋太祖赵匡胤发兵南击后蜀,蜀军不堪一击,孟昶只得自缚请降,成了北宋的阶下囚。花蕊夫人装入囚车,陪孟昶押解进京。一路上颠簸跋涉,苦不堪言,在一处驿站的墙壁上她提笔写道:
初离蜀道心将碎,
离恨绵绵。
眷日如年,
马上时时闻杜鹃……
写到一半已经泣不成声,不能再写下去了,只得弃笔掩面而去。
真是造化弄人啊,如今的小花蕊一样的美艳照人,不知道是不是同名的缘故,十几岁的小花蕊难逃被送入宫廷的厄运。也许是那个后蜀的花蕊夫人重新转世为人,才能有如此巧合的命运。
王青惠的父亲向宋皇帝献谄道:皇上,当年艳倾两朝帝王的花蕊夫人又转世重生了,她就在咱临安城的花府。”
皇帝惊讶不己:“当朝也有这等绝色佳人?王宰相啊,你若敢欺骗朕,那可是犯了欺君大罪,是要砍头的呀!”
王宰相诚惶诚恐的跪地:“老臣不敢欺君啊!”
皇帝听了自然是急不可待的从花府抢走了刚过花季的小花蕊。没经历过世事的小花蕊惊恐万状,哭得梨花带雨。皇帝不见则已,一见失魂,那小花蕊正值花季妙龄,她腰肢柔软似弱柳,眉如黛色含远山,唇若朱漆,目如秋水,确是难得一佳人。宋皇帝喜爱至极,按祖制,即刻封为才人。花府虽说不乐意,可民跟官斗,无疑是以卵击石,只得打落牙齿吞肚里,将仇恨的种子深埋在心里。
王青惠眼见与花府反目成仇,花府的人对她们王家恨之入骨,那花公子自然也视她为仇人。王青惠只得依了父亲的愿,进宫当了昭仪娘娘,她和花蕊同一天进宫,按年纪,青惠比花蕊年长一岁,论家世,青惠是官宦之家,在宫里的等级自然比花蕊高一等。青惠有心照顾比自已小一岁的花蕊妹妹,奈何花蕊并不领情。
有了王昭仪在宫内,王家在朝中的地位自然稳固多了,王昭仪的兄长王青扬立刻封了个三品内侍郎,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真是一步登天啊!别人要寒窗苦读十多年,还要一步一步爬上去,要经过秀才、举人、进士、贡生……裙带关系果然是条捷径啊。
小皇帝拥有两位绝色佳人,整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正如那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卞州。
然而,局世变化之快是始科不及的,南宋朝廷很快就土崩瓦解,大势尽去,君臣流散,千古亡国之恨,任谁去说?身边是元军凶神恶煞的模样。面对熟悉的大宋江山,她们泣泪啼血,这其中不只是对自己从天堂落入地狱的痛,更是对国破家亡的悲,对元王朝强虏的恨。
夜晚,元军押解宋俘虏北上,走到宋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元军首领下令在此住宿。本是宋朝的都城,如今却成了胡人的旅馆,王青惠躺在简陋的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刚蒙胧进入睡梦,只见元兵百万,如洪水涌来,战马啸鸣,黄烟滚滚。她又被噩梦惊醒,只得坐起身来。
窗外那轮曾照着宋室宫阙的明月,叹息着洒下轻柔的银辉,似是在抚摸残破的江山。王青惠不知自己到北方元朝以后会受怎样的屈辱,她觉得自己成了那任人宰割的羔羊。看着那轮明月,王青惠真希望月里的嫦娥仙子能赐给自己一粒仙药,让她升入月宫,从此如嫦娥一样苦守寂寞,随着月亮改变圆缺,也胜似在人间听从敌人的摆布。她找来一块石子,在驿站的墙壁上题下一首含血带泪的《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她希望自己如太液池里的清莲一样出污泥而不染,坚决不为苟且偷安而去迎合胡人,为他们起舞纵歌。纵然青灯孤守,也要保全名节。她抚摸着那一头漆黑如丝的长发临窗沉思。
忽然一阵嘈杂从隔壁传来:“今天你必须与我成亲!”一个男人恶狠狠的说:“不要倚仗着你的美貌就有恃无恐了,以为我舍不得拿你怎样?我先杀了这个小崽子,你信不信?”那男人的手里拽着一个小男孩。
“不,不要伤害他!他还是个小孩子,求求你了!”女人在苦苦的哀求着。
那男人狞笑着扑了上去,用力的扯着她的衣服……
“将军且慢!妾夫刚刚战死,如果我不祭奠他一下就嫁给你,不但是对先夫的不尊敬,别人会说将军你不通情达理,这也是对你的侮辱呀。”那女人悲悲悽悽的说着。听声音好耳熟啊,王青惠移步侧目,看清了那女人的面貌,她是徐将军的妻子,就是那个守城的徐将军,他已经战死沙场了,他的妻儿也被胡人掠夺过来。那是个美艳照人的妇人,只见她一身素服,头罩白纱,更显娇俏妩媚了。都说若想俏,一身孝,衣袂飘逸的白衣女人,如仙娥临凡。
那元军将军思索片刻说道:“嗯,夫人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那就最后一次答应你的要求,等祭奠完毕,马上换装与我成婚。”那男人帮她摆上了香案与供品。
“请你先离开这里吧,我祭奠的时候先夫的灵魂会飞回来,妾怕你至尊金躯受惊招损!”他瞪了她一眼,悻悻的走出了那间屋子。
她双泪长流,给丈夫上了一柱香,心中默念:“徐郎,妾马上就要回乡关了,你可要在岳阳楼等着我啊!”
她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扯着他的衣襟怯怯的问道:“娘,爹的灵魂真的会飞回来吗?”
她的心碎了,紧紧搂着儿子廋小的身体道:“孩子啊!南宋灭亡了,皇帝皇后连同太后都被掳了,汉上繁华不在,而十里长街的高楼废了,绿窗朱户顷刻间飞灰烟灭,那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挡了,以后将是无尽的黑暗,就连星星也躲起来了,孩子你看,天漆黑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月亮也隐隐的露出一线小钩钩,它在努力的挣开那团乌云……想想那南国的青山绿水,街上的车水马龙,一旦胡人入侵,竞然势不可挡,如洪水猛兽一般,卷走了大宋三百年的文明。他们高举大旗长驱直入,临安城的歌楼舞榭如遭狂风横扫一般,落花纷纷滴血,愁云惨雾笼罩全城。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哪!我的国灭了,我的家没了,还庆幸没有丢失了名节,留这一身的清白祭咱南宋的家园!”
孩子似懂非懂的看着母亲,他一双童真的眼晴盯着门外看,仿佛他死去的父亲真的能灵魂归来。
那香烛己燃了过半,她咬破食指,用鲜血在墙上提了一首词: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徐郎,你我从此再无法相见了,就让我的魂魄夜夜归去你身边吧。”她擦去泪,从衣衫内取出一个小包裹交给儿子:“孩子,这是一点碎银和娘的几件首饰,你带上逃命去吧,记得,逃得越远越好!”
“娘,我不走!我要陪着娘!”
“没出息的东西!走!你快走!不然,娘会死不暝目的!”她用尽全力的推儿子出门。转身冲进院子的水井边,一缕香魂坠入那冰冷的井水之中。她随夫君追随家国而去,那个孩子预感事情不妙,回头发现母亲不见了,他冲井池跪下哭拜:“娘……娘……”哭喊声撕心裂肺。
那元朝的男人闻讯赶来,忙呼人救她,可是救上来以后,她已经气绝身亡。
那男人叹息这女人的忠烈,吩咐下人为她整冠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