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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万里缟素奠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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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关山明月冷若冰霜,元军押解战俘北上的车队又出发了,一路颠沛流离,翻山越岭,一直驶向荒凉的山川关塞。看着车轮碾压在大宋江山的土地上,王青惠的心也辗碎了,她为江山易主悲痛欲绝,为亡国失家郁闷不已。
一阵兵器的撞击声传来,又忽听杀声四起。不知道前面出什么事了?王青惠探头观望。一个蒙面的男人溜了过来,他扒着囚车问那些宫人:“可曾见过文天祥文大人?”众人皆摇头。
“皇上和太后被关在哪儿?”他焦急的问。没有人知道他们关在哪儿。
当初元军兵逼临安城,谢太后派文天祥出城与元军首领伯颜谈判,企图讲和。哪知那胡人言而无信,当场扣押了文大人。谢太后又派出贾余庆等人赴元大营送投降书。文天祥抗旨不屈,他长叹一声:“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初修降表我无名,不是随班拜舞人,谁遣附庸祈请使?要教索虏识忠臣。”
文天祥一片丹心忠于南宋,宁死不降,他说:“天地有正气,在天为日月,在地为山岳。”这样心存浩然正气的志士又有多少呢?倒是那些卖国求荣的无耻禽兽越来越多了,像投降元朝的谢太后与贾余庆之流,宁愿卖国也要苟且偷生,此等可耻之徒定会遗臭万年,遭世世代代的唾骂。文天祥坐在囚车中思绪万千。他想不到还有民间的侠客为救他而犯险去截囚车。
那个蒙面的侠客一眼就看见了囚车中的王青惠,他心中一颤:“是临安王宰相家的青惠小姐吗?”
王青惠心中一凛,颤声问道:“壮士是临安人士吗?何以识得妾身?”
那蒙面的侠客一把扯下面巾,王青惠倒吸一口冷气,她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蒙面伙客竞然是花府的花非花公子,他一介柔柔弱弱的书生,这会倒做起了截道的匪首。那个昔日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此刻的眼睛里布满了忧郁,但更多的是仇恨。他冷冷的说道:“想不到昔日威风八面的昭仪娘娘如今也会沦为阶下囚,哼!娘娘的富贵没有了,王家的靠山也没有了,报应真快呀!我妹花蕊囚在哪儿?”
“她……我……不知道!”王青惠有几分焦急的说。
“哼!王家的人一向歹毒,都国破家亡了还心存歹意,你怎么会不知道蕊儿囚在哪儿?分明是不想告诉我,你真是太可恶了。”花非花忿忿的说。
“公子误会了,我是真的……”王青惠辩解着,欲说还休,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又过来两个蒙面人小声叫道:“花公子,文大人己经被救走了,快撤了吧!”
其中一个人说:“这囚车中的女人是谁呀?是花蕊妹妹吗?”
花非花冷冷的说道:“是个不相干的女人,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即然不相干,咱就别管她了,花兄,快撤吧,元军的援军快杀过来了。”他们一左一右,挟着花非花离去,花非花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王青惠的脸,那眼神很复杂,有爱,有恨,有怨,有冷,五味杂陈。特别是那冷漠的表情,让王青惠浑身一颤。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王青惠只觉得手脚冰冷,一股寒意刺骨而来。
刚刚逃出敌窟的文大人痛快的饮下一壶老酒,他趁着醉意拍案而起:“我领咱们爱国志士拼死一战,为大宋捐躯也在所不惜,势必迎皇上回宫!”一个自信豪壮的声音如惊雷炸起。
“敌众我寡,待我们回临安整理旧部卷土重来,大人,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一个南宋的副将忧心的说道。
“元贼人就在对面不远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岳飞若活在当下,岂容胡虏猖獗?”文大人又痛饮了一壶烈酒,摔杯怒吼着。
众人听到此话,精神顿时抖擞起来了:“待回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宋朝万岁!万万岁!”
浓浓的醉意突然包裹了他全身,栏干捶碎,酒狂忠愤俱发,他双手拍打着栏杆大吼起来,这吼声应着凛冽的狂风,一起缅怀被岁月风尘拽走的繁华,一起为大宋的江山愁断忠肠。文大人昏昏沉沉的倒了下去,众人背上他往南归去。南朝有太傅大人张世杰正携新立的端宗皇帝在潮阳县拥兵抗元。
花非花辞别众侠士,准备重返元兵大营,一个黑须红面的侠士说道:“花公子,你准备飞蛾扑火吗?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兄台有所不知,舍妹花蕊还囚在元大营内,家父甚是挂念,所以,不能陪众壮士完成抗元大计了,尔等随文大人回临安吧,恕在下不能相随了。”花非花拜别了众人,独自北上寻妹去了。
北国的天气格外寒冷,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进简陋的帐篷,入秋就冷得刺骨了,冷风中还挟杂着凉凉的雪花。金姐儿从睡梦中冻醒了,她连连几个喷嚏,又打了个冷战,急匆匆的起床去侍候王昭仪,拉开门帘子,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王青惠觉得冷气直逼全身,满目耀眼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这才觉得,己经到了异国他乡,那满目的苍白是北国特有的雪花,虽然很美,却带着冷酷的严寒。
“给娘娘请安!”金姐儿按宫中常规先去给昭仪娘娘请安。
“金姐儿,这里没有昭仪娘娘了,不用再伺候了,那些宫中的东西都丟开吧,我们依然是好姐妹,唉!可惜我们都成了元朝的俘虏。”王青惠叹息着。
此时南方故乡应该还是鸟语花香吧?金姐儿曾和王青惠一起在御花园里扑蝴蝶荡秋千,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青惠小姐温婉善良,和金姐儿不分主仆的一块儿长大,俩人常在一起吟诗作画,生活无忧无滤,可这样明媚的日子全停留在昨天了,今天她们一起成了笼中囚鸟,金姐儿说:“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命运相连,生死与共”
金姐儿展望燕山,满目积雪,缟素一片,同样雪白的长城蜿蜓起伏于崇山峻岭之巅,似是为亡去的南宋戴上了一条缟带。它们都在祭奠这曾经秀美的万里江山。在临安,雪是极少见的,在这儿偶遇雪花纷飞,岂不是苍天有泪,与宫帷中的众妃嫔姐妹共祭奠那亡故的大宋王朝?金姐儿擦去脸上冰凉的泪水。
一个宫女泪流满面的说:“公主自缢身亡了,她不堪受辱啊!”
金姐儿惊道:“公主还不满十五岁,怎么会……禀谢太后了吗?”
宫女道:“禀了,太后倒很淡定,她说公主不识时务,攀上个元朝大员一样能荣华富贵,死了是她福浅命贱!”
“真是个无耻的老妖婆!”金姐儿恨恨的唾骂道。
宫女说:“全太后痛失爱女,哭的倒很伤心,她怪谢太后出卖了小公主换取荣华富贵,两宫皇太后都成了亡国的囚徒了,还在斗个不休,原本小公主是装扮成宫女混在人群中的,是谢太后把她推荐给了元将军首领伯颜,那胡人强虏公主去了主帐大营……后来……公主就自缢身亡了。”
“可怜了那个十几岁的小公主,她正值花季年华,却遭此噩梦……唉……”金姐儿为那个花儿般的公主就这么调谢而痛惜不己。
宫女又说:“听说大营里来了个疯道人,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呢,好多姐妹都挤在营门外看热闹。”
金姐儿闻言,顿觉灵光一闪,大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这道人有如此本领,那青惠小姐岂不是有救了?可是……与那道人素不相识,如何求他相助?金姐儿又犯起了愁,真是愁煞人也,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宫女道:“金姐儿,咱何不瞧个热闹去?”
这句话正中了金姐儿的心意。元兵对这些小宫女不怎么限制她们的自由,她们用主子的金簪首饰给元兵们一些小贿赂,就能在元大营内出入自由,出了营门外就按逃跑格杀勿论了。金姐儿悄悄溜去了元营的帅帐之内。
那首将一脸的络腮胡子,两眼满含杀气,身穿官袍,束镶玉宝带,头戴虎皮帽子,帽上三根雉羽迎风摇曳。这胡人的装扮与汉人大相径庭,浑身充斥着野蛮的味道。帐前的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褛烂的道人,那道人盘腿而坐,捋一捋额前的一绺儿乱发,又吧嗒一下嘴巴说道:“大人哪,我这儿有一美姬,肤白貌美,身材婀娜,赛过赵飞燕,气死杨玉环,你身段儿,不胖不瘦,增一分显肥,少一分显瘦,那脸蛋儿,如三月桃花,四月芙蓉,比你掳掠的这些宫廷的胭脂俗粉美艳多了,何不收在自己床头做个内侍?”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绝色美姬?道长可否带来一观吗?”伯颜急不可待的问。
“不忙,不忙,待我唤她出来相见!”老道人从腰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儿,老道说:“此乃通天袋,为老君所赠,内令有乾坤也。”他撕开袋口,对内呼唤道:“美姬!美姬!还不快点出来见过伯颜将军,你的富贵日子到了。”老道话音刚落,从袋内滚出一个纸片儿似的美人,顷刻间就立在伯颜的身边。那美人儿羞羞答答,满眼笑意,眉如远黛,肤如凝脂,杏眼桃腮,口如红樱,身段儿袅袅婷婷。但见她轻启朱唇,声似流莺:“伯颜大人万福啊!”
伯颜一见顷心,果然是绝色佳人,真是顷国顷城的貌,赛过贵妃的颜。伯颜的魂儿都被她勾掉了一半。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美人儿乐呵呵的,笑得合不拢嘴儿。老道轻咳了一声问道:“不知可称将军的心。”
伯颜自知失态,顿时正色道:“此乃红颜祸水,自古多少江山都败在女人手里,老道你真是居心叵测啊,你送美姬给我,用意何在?”
那美人儿闻言,立刻梨花带雨的抽泣起来了。老道早已洞察了伯颜的色心,他故意把脸一沉,扯起美人儿就往帐外走,边走边嚷嚷:“人家伯颜将军不爱红颜爱江山哪,美姬,咱们走吧!”
伯颜一听他们要走,顿时心急如焚的拦截了他们:“慢着!慢着!老道儿,都说无事现殷勤非奸即盗,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你送美姬来有何用意?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让我心里有数。”
哈哈哈哈……老道仰天大笑:“伯颜将军可真是老江湖啊,爽快!我老道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就是想用美姬换一个人!”
“什么人?除了皇帝和后宫的嫔妃们我不敢自做主张,其他的人随便你挑……”
“我要的是一个宫廷琴师,他叫汪元量,他与本道有一段师徒之缘,这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定好了的,今日特来收徒弟回山的。”
“一个琴师?没听说过,副将,去囚犯那儿查查此人,带回来交给老道长!”
老道笑道:“伯颜将军果然是言出必行啊!”
伯颜道:“不过一个区区琴师而已,留我这儿无用,倒不如送道长一个人情,还收了一个美姬,何乐而不为呢?”
那美姬立刻破涕为笑了,她娇滴滴的走到伯颜身边,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欲拒还迎的依偎在伯颜胸前,那伯颜的魂儿早飞了,他笑容满面的搂抱着美姬,像抱着个宝贝似的,急匆匆的回后帐男欢女爱去了,一路上口中不停的叫着:“小美人儿,小美人儿,心肝宝贝呀!”
老道捋一捋胡子,露出了不可琢磨的笑容。
汪元量是王昭仪的朋友,在宫廷曾经为皇上和王昭仪填词鼓琴,对酒当歌。临安城破之时,汪元量与众宫人一起被虏入元朝大营。金姐儿知道汪元量得救了,立刻回去把喜讯告诉了王青惠:“小姐!小姐!琴师汪元量被一个老道救走了。”
“怎么救的?”
“那老道用一个美人换走了汪琴师。”
“一个美人?如此大义凛然的女子真是义薄云天啊!”王青惠感慨万分。
“我看那女人倒像是心甘情愿的,说不定她是奔着富贵去的呢!”金姐儿说。
“不管怎么样,汪琴师被救走也是好事一桩,我们该送他一程。”
“小姐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我们就站帐边远远的向他挥挥手告别。”
她们悄悄的溜到伯颜将军的大帐边上,远远的看见一个老道身边跟着一个落魄的男人,那熟悉的背影就是汪元量。
那老道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暗处偷窥,他回头说道:“你们将来也会入我道家的门,人的命天注定啊!哈哈哈哈……”
王青惠感觉离的很远,却听的真真的,仿佛就在她耳边说话一般。这老道果然不是凡人,他居然会用千里传音:“金姐儿,你听到那老道说的什么?”
金姐儿迷惑不解的说:“离我们那么远,他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到啊。”
“不,我听到了,他说我将来也会入他道家的门,说什么……人的命天注定!”
金姐儿道:“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小姐也别当回事。”
这时候过来俩个巡逻兵:“干什么的?想逃吗?”
金姐儿急忙辩解道:“官爷误会了,我们小姐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而已,我们这就回去!”
金姐儿牵着王青惠的手,慢慢的回帐篷里去了。
王青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让金姐儿研墨,她提笔在帐篷布上写了一首诗词:万里倦行役,秋来瘦几分。因看河北月,忽忆海东云。
金姐儿也诗兴起:春睡起,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缟带,六街灯火已阑珊,人立玉楼间。
其它宫女哭声一片,汪琴师走了,勾起了这些女子们对宋朝河山的思念,对家乡故土的思念,不知前途命运如何,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成了待宰的羔羊。
六街灯火阑珊,却非旧时乡关。故国相思不尽,美人长倚玉楼间。金姐儿昔曰的欢笑己被北国冰封,她倚栏眺望南宋江山,不觉间已泪眼濛濛。
伯颜拥着美姬缓缓步入内帐,芙蓉帐内春光暖,从此君王不早朝。那美姬纤纤细腰,面如娇花,烛光相映之下,更显媚美动人,摄人心魄,伯颜早己心花怒放,他搂着美姬的纤巧细腰,手里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脸蛋儿说道:“美姬貌似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不知可有飞燕一般的舞技?”
“伯颜将军想看妾身跳舞吗?那飞燕能掌上起舞,一股风儿就能把她吹走,皇帝老儿还为她建了避风亭呢,可惜此处没有避风亭,伯颜将军不怕小女子也被风吹了去?”美姬格格笑着,挣脱了伯颜的怀抱,抽身舞起了水袖。只见她身轻如燕,翩若惊鸿,手如浮云,腰似灵蛇,面如梨花,肤如香雪……舞技美轮美奂,衣袂飘飘,似百花盛开。伯颜看直了眼睛,从没见过如此舞技,不禁心神荡漾,他端一杯酒过去,凑到美人唇边道:“小美人儿,饮了这杯酒再舞吧!”
美姬一见酒水吓得连连后退,伯颜笑道:“美人别怕呀,陪本将军喝一杯!”伯颜一把搂抱住了美姬,一杯酒全洒在美姬的身上。
那美姬立刻花容失色:“完了!完了!我完蛋了!”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昏倒在地。
伯颜大惊:“美姬!你怎么啦?”
那美姬越变越瘦,最后变成了一张纸片儿,一阵风吹过,那纸片儿飞上了半空,越飞越高……
伯颜心痛的追着那纸片儿大叫:“我的美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