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46、生病

　　MOD虽然开始的更晚，但是却先于红花一步，进入了正样阶段。单机在验收测试，结构在装星，只等着做完一些列环境试验，就会赶在农历新年前发射。
　　裴炎在熟悉各个分系统的文件，主要是星务和测控。裴炎把看过的文件解密处理后输出，去掉关键词，打印后重新扫描，再把纸质文件和光盘都销毁。
　　她在脑子里重新理了文件的顺序，但是，这些并不是阮冰或者任何人让她做的。裴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她做了。并且，既恐惧又兴奋。
　　好像一只准备冬眠的动物，为了能活过去，在囤积食物。这些文件，这些测控的解码方式，这些上注程序就是她的食物，看着它们囤积在自己的盘里，她觉得有一种满足感。

　　厉乾夕虽然有着可能十分痛苦的童年，但是从裴炎认识他，其实他身体状况很好。
　　但是MOD进行到正样的时候，厉乾夕却生病了。倒也不是什么大病，急性阑尾炎，等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裴炎把他接回家，庆祝他抛弃掉了身体上一个看着没什么用的部分。
　　厉乾夕只能吃些清淡的粥，裴炎很久不进厨房，有点手忙脚乱。
　　厉乾夕弓着腰，靠在门边看着她。
　　裴炎一边淘米，一边和厉乾夕说着话。
　　“只能喝粥了，你还想吃什么呢？”
　　厉乾夕不回答，只看着裴炎咧着嘴笑。
　　裴炎一边忙着，一边回头看了看他。
　　真是的，他又瘦了，更显得俊朗好看了。

　　在家休养了一周，厉乾夕准备回单位上班。裴炎找到了干净的换洗衣服放在旁边，开开心心地上床睡觉。厉乾夕蒙着被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裴炎照例钻进被子，把头凑近厉乾夕的背。厉乾夕却没有睡着，他转了转身，面对着裴炎。虽然灯已经关了，但是裴炎知道，他睁开了眼睛，大概正看着自己的头顶。
　　裴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是忽然惊醒。外边的天还没亮，能听到大风吹过的声音。借着一点微光，她抬头下意识的看了厉乾夕一眼。
　　他急忙闭上了眼睛。
　　裴炎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果然，厉乾夕又睁开了眼睛，无奈地笑了笑：“我睡不着，又不知道看什么。你做了什么梦了，一直在笑？”
　　“我没有做梦啊。”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早知道把灯打开了。”
　　裴炎摸着他的手，手心里都是汗。他的头也有点发烧。
　　“你不舒服？哪儿不舒服？”裴炎急忙问着，就要开灯。却被厉乾夕拦住了，又被按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一切做完，厉乾夕把手环着裴炎，瓮声瓮气的说：“我不想去单位了。”
　　“那就不去了。我帮你接着请假。”

　　“恩？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那早上坐我的车吧，最近食堂的早餐还挺好吃的。”

　　“可是我不想去。”

　　“好。”

　　厉乾夕叹气，又叹气。裴炎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厉乾夕以为她睡着了，可其实她还醒着。只不过是睡着了的样子。

　　“裴炎，我在医院的那几天，心里面特别着急想要回单位，你也知道，马上就要正样方案设计评审了，”厉乾夕又给她掖了掖被脚，随即抱紧了她。
　　“我准备了很久，回顾了前面出现过的种种问题。这颗星并不复杂，虽然时间短，但好在载荷任务明确，使用条件成熟，卫星平台方案也有足够的继承性，我有足够的信心，可以让它平平安安地打上去。”
　　“嗯。”
　　“可是，从医院回来，我想到自己真的可以马上回去了，心里却一点一点的开始害怕，不知道害怕什么。大概是害怕所有的事情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少分析了哪一种工况，又或者，只是这世界上真的有个神明，他会再次和我开玩笑，给我一个任何人都解释不了的失败。一想到这些，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昨天，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即使有问题，我也可以解决。可是今天，一想到天亮的时候，我就要穿着衬衫，去我的办公室，参加会议，试验。我觉得自己几乎不会思考了。怎么办呢。”

　　半个月的时间，厉乾夕一直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他甚至不去看书，也不玩电脑。裴炎白天去单位，晚上早早地回来。做菜煮粥，像是个贤惠的妻子。
　　只要厉乾夕说，她就好好地听。听完了，如果他想要做什么，而她又能做到的，她都回去。
　　虽然买回来的冰激凌堆满了冰箱他却一根也没有吃，虽然买回了一堆手办他看也不看，裴炎对他所有的要求有求必应，像是照顾一个孩子。只不过比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幸福，因为即使他的要求毫无道理，裴炎也会答应他。
　　更多的时候，白天总是沉默的厉乾夕，会在夜里经常重复他的恐惧和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失败的想象。
　　甚至裴炎在他不断的假设里，已经帮他想好了不下三个版本的道歉感言：各位同事，都是由于我个人的疏忽和恐惧，以及自己能力确实存在不足，才导致了任务的失败，导致了数亿的经费损失，也使各位同事多年来的工作付诸东流。
　　厉乾夕很不满：你怎么能说我能力不足呢？
　　裴炎：那我把这句删掉。
　　厉乾夕：你是这么想的？
　　裴炎：没有。我就是例行公事的这么一说。你可别别人聪明多了。
　　厉乾夕：可不是么。

　　等到厉乾夕又在家休养了两个星期后，终于在一天早晨，活蹦乱跳地叫裴炎起床。他已经买好了早餐，把裴炎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放在床边。
　　裴炎看着他，又看着窗外。秋风渐起，好在依然是艳阳高照的天。

　　张卢修打电话叫裴炎他们回家吃饭，厉乾夕不想去。裴炎拉着他，又买了些应季的水果。张卢修不像以前那样对裴炎冷面怒视，虽然也不怎么亲切，但是，这钟慢慢变好的关系，裴炎还是有所察觉的。而且回到厉明远夫妇的家，裴炎知道，虽然厉乾夕都不怎么说话，但是他是开心的。他开心的时候，会慢慢地开车，会打开车窗，让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一次，张卢修来裴炎家里，还带着大宝。大宝冲进屋子里，像探险一样飞来飞去。裴炎对此不明所以，张卢修笑的极尽亲切：“我要出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明天或者最晚后天回来。我想着大宝比较喜欢你，也许，——”
　　“好啊，我正想着有人陪我呢。”
　　“那就好。那就好。”张卢修门都没进，把大宝留下了就离开。
　　裴炎看着关上的门，回头看了看大宝。
　　大宝是个可爱的孩子，实话说，裴炎虽然不怎么喜欢孩子，但是却挺喜欢大宝的。

　　等厉乾夕回家的时候，当真吓了一跳。屋子里虽然只多了大宝一个小人儿，但好像多了一个幼儿园一样。
　　厉乾夕和大宝打打闹闹，好不快乐。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裴炎看着他们，自己也很开心。
　　张卢修来接走大宝的时候，还带了两包特产回来。裴炎接过来，对着张卢修：“谢谢。”
　　“你这孩子。”张卢修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领着大宝离开了。

　　厉乾夕回来，没看见大宝。裴炎在准备晚餐，厉乾夕从背后抱着她：“大宝不见了。”
　　“恩。他回去了。”
　　“大宝应该天天见啊。怎么能不见呢。”
　　“恩。那怎么办呢？”
　　“我们生一个吧。”

　　裴炎没有回答。锅里的粥已经开了，呜呜的声音，显得厨房特别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