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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信仰是什么 如果能有人 ...

  •   裴炎总以为,只要是天气灿烂阳光美好的日子,一定不会发生坏事情。
      所以当早晨的太阳高高的挂着,裴炎乘着厉乾夕的车,开心地来到单位,却没想到终于发生了一件让她寒意彻骨的事情。
      如今红花已经转入正样。阮冰在走廊遇到裴炎,于是很自然地叫她去了办公室,裴炎跟在他后边,心里面还在想着晚上和厉乾夕去附近一家新开的小饭店。
      阮冰让裴炎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裴炎接过来,没有喝。
      她发现阮冰在笑,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
      哦,他在假笑啊。
      阮冰问裴炎,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忙啊,有没有人为难她呀。
      裴炎只好回答:一切都好,同事也好。只是我自己工作能力有限,给大家带来不少的麻烦。
      阮冰站起来,走到裴炎身边。裴炎要站起来,他按着裴炎的肩让她不要动,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裴炎旁边。
      “裴炎,你今年多大了?”
      “饿,快三十了。”
      “哦,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我爸妈,还有一个弟弟。”
      “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大好?”
      裴炎惊愕的抬头,不明白阮冰怎么扯到了她母亲身上。这件事情连厉乾夕都不知道,但是裴炎转念一想,如果阮冰调查过,那么知道了也不足为奇。
      “听说你弟弟还没结婚?他也有二十五六了吧。”阮冰接着说,虽然都是疑问句,但是似乎并没有让裴炎回答的意思。
      这一串问题都不友好。裴炎等这一天其实很久了,所以她虽然紧张,但实际上并不意外。不过她还是及时的让自己表现出了惊讶和恐慌,虽然她不知道这样会给阮冰评价自己带来好的还是坏的影响。
      阮冰盯着裴炎。
      这个女孩家境贫穷。她的母亲身患重病,已经多年无法工作。她还有一个弟弟,至今没有结婚。裴炎一个人在上海多年,一直租房。她应该没有积蓄。和厉乾夕结婚,这个女孩子也很草率地就答应了。看来她还是看重厉乾夕的家庭背景的。那么这件事情交给这样一个长的平凡又意志坚定的裴炎,想必还是有把握的。当然,现在也不能全部告诉她,要是给她吓坏了,那可就不好玩了。毕竟有曲婉歌前车之鉴,可是当初是因为忽略了曲婉歌家境殷实,所以她直接撂挑子走人一干二净,枉费了给她调进来的一番心血。如今这个裴炎,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有拒绝的可能。
      长久的沉默,裴炎不说话。
      阮冰不得不打破这种沉默。
      “裴炎啊,我听张总说,他说你很聪明,不仅结构上的事情,就是其他分系统的,上手都很快。听说你之前还参与了测控的一些事情,做的也不错。”
      裴炎这才觉得惊讶,因为她实际上并没有参与进去,虽然跟着测控的人出差,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接触到他们的工作。人家也不会在自己分系统工作时,征求裴炎一个其他系统的人的经验。裴炎又不是什么领导。
      但是阮冰既然这样说,裴炎没法直接反驳。因为她不知道阮冰说这些,是要为什么铺垫。
      裴炎想等阮冰说完。
      阮冰接着说:“我和张总也商量过,你看,你又正年轻,而且有乾夕帮着你,我想让你直接进总体,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管自己分系统的。我听说你特细心,要不这样,你到总体,就负责把其他所有分系统的文件整合在一起,什么内容你都可以了解,有不明白的就问,这样用你的这种细心的专长,来发现卫星上的问题。以前啊,就是因为各个分系统都想替自己多争取资源,总有一些问题协调不好,有时候大家又都搁置在哪儿,反而就被忘了,也出了不少事情。你看,怎么样?”
      “阮总我不大明白,我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你看啊,咱们其实也不是外人。你也知道,阮斌是我哥,说来我们也能算是远房的亲戚对吧。”阮冰说着,看了眼办公室关着的门,又接着说道:“实话跟你说吧,现在红花就要转正样了,转正样之前,我和乾夕他爸都希望你能进总体。也许等到下一颗星的时候,你有了在总体的经验,才有可能继续往上啊。”
      “谢谢阮总栽培。无论是不是进总体,我能有现在的工作,本身也很感谢您。只是往上这件事情,我,”裴炎说着,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她潜意识觉得,一定要拒绝,“我实在能力有限,而且我还是结构的,这进总体,恐怕不能胜任。”
      “你看看你看看,还没干怎么知道你不行呢?我说了,你守着厉乾夕那么一个有经验的人,还有厉家那么一大群搞航天的,还愁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说有什么不会的,你也可以找我呀。我肯定也会尽力帮忙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嘛。”
      裴炎从阮冰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一个人借着打水的机会,在厕所里待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事情的前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拒绝。应该怎么样拒绝。她想到了阮冰的话,忽然就想给家里打打电话。
      那边是母亲接的电话,才接起来,没等裴炎说话,母亲就埋怨了起来:“你呀,给家里打钱也不说一声,还拜托别人。你说要是让人骗了怎么办?钱我们都收到了,你也不给自己留点,怎么一下子打了那么多。你钱还够吗,我想着让你爸把钱给你打回去。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裴炎不明所以,她脑袋转了起来,问道:“妈,你收到多少钱?”
      “五十万啊。怎么了,是不是少了?”
      “没有没有,我打的也是五十万。没少。”裴炎说着,机械地回应着。五十万,可以支撑很久了。如果把这些钱原封不动还回去,裴炎现在有大概三十万的积蓄,应该还可以支撑。她只是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没有工作了,那么如何应对家中的变故和花销。她不敢贸然的就堵上这个窟窿,可是既然有钱,那肯定也需要裴炎做事情。
      裴炎想到了阮冰,她依然不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裴炎没能说出口让他们把钱打回来,她拿着自己的银行卡,去取款机上反复查看了余额。这一天,她浑浑噩噩地等到了下班,一个人乘地铁回家。
      这笔钱虽然多,但是裴炎觉得自己的能力,花几年可以还上。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还可以控制。她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厉乾夕回到家的时候,裴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他自己洗漱后爬上床,听着裴炎在说梦话。
      叽里咕噜的,很不安稳。
      他抱着裴炎,摸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裴炎在梦里还在思索,阮冰缺钱吗?阮冰不缺钱。这事情,还是听张卢幽说的。裴炎听张卢幽谈起过,说是阮家家境极好,却养出了一个阮斌这样看着抠抠搜搜的人。那么,阮冰想要做什么呢?他有地位,有钱,还能是什么?不对,还有厉明远。难道是厉家人想要让裴炎做什么?那么厉乾夕知道吗?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呢?

      裴炎搬着自己的办公用品,来到总体室。路上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代长洲,她和裴炎打招呼,还颇为坦诚地样子,告诉裴炎去了总体室,工作还是要认真。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她。
      虽然两个人接触极少,但是这样一番话,还是让裴炎感动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向前。

      厉乾夕知道裴炎调到了总体室,却皱了眉头。他和裴炎吃晚饭的时候,叮嘱裴炎小心,万一阮冰搞什么鬼,要告诉他。
      裴炎岔开话题,但是心里面又忍不住想要和厉乾夕倾诉一番。大概是裴炎的说法太委婉,两个人在书房聊天,竟然说着说着,说到了人活着,要信仰什么。
      裴炎心里面好笑,我活着已经这么辛苦了,还要费力气约束自己的脑袋去想什么么?
      厉乾夕看着裴炎不以为意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很严肃起来。他再次说起了爷爷,又说到了自己曾经饕餮失败时候的挣扎。
      他说,人啊,总会通过一些事情,忽然想明白一些简单的道理。
      裴炎问:比如呢?
      厉乾夕看着裴炎,笑的很温柔:比如说,人只有相信一些事情,才能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记得。

      裴炎有七成的把握,厉乾夕是记得自己的过去的。但是她还无法跟眼前的男人讨论这件事情。
      她只敢等待厉乾夕先开口,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他愿意说,她都愿意听。

      但是是现在吗?也许不是。

      裴炎故作疑虑:“我记得你在材料所的那段时间,过的也挺快活的,你坚持了什么呢?”
      “那个时候啊,嘿嘿,那个时候确实不大光彩,但是也算有趣。我每天去夜店流连,厉晓隔三差五就来查我是不是在家,是不是活着。不过,有厉晓时不时的问问我,其实我后来很感激,”厉乾夕说着,脸上露出了感慨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角下垂,声音不高:“饕餮丢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世界真神奇。我觉得可能是老天在考验我,用考验爷爷的方法。没有原因的失败最可怕,因为所有参与的人都可能是那个罪人,也可能是所有人。而我曾在事情发生后,感到无比的羞愧。因为我想起了当年,爷爷离开单位时的样子,也记得阮斌那些人忘恩负义,以及其他一些每年拜望的学生,后来只剩下零星一两个。我无比惧怕的就是这种失败,结果却发生了。虽然没有人特意的把矛头指向我,但是有爷爷的前车之鉴在这里,我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这是一定的。”
      “他们找你谈话了?”
      “没有。”
      “他们背后议论你?”
      “可能有吧。但其实我也没听到过。”
      裴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厉乾夕的脸,想到了刚刚见到他时的样子。他西装革履,连颓废都那么好看。
      厉乾夕接着说:“不过,就在我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的工作突然就被别人代替了,每天无所事事,我想着不然就辞职吧,结果人家给我来了个病假修养。我以为这只是个过渡,等着时候一到让我滚蛋走人。没想到过了那么久,竟然又让我回来了。有时候在单位,我还会有点恍惚,不知道这些都是个什么阴谋。”
      “如果真的有阴谋,又能有什么样的阴谋呢?”
      “能有什么的呢,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地位,或者为了女人?总之无外乎这几种吧。”
      “可是那些领导啊,他们已经都不缺了。那些总师,名声地位都有了,那这里面还能有什么呢?”
      厉乾夕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搞技术的,是所有行业里最天真的。他追求的可能是一种能力的制高点,对于其他的东西都以一种天真的近乎愚蠢的方式追求着。这些人可能也爱钱,但是并没有多么饥渴。当然,抛开那些混日子的人不算,当大家都在一个团队里,又从事着这样一个失败概率如此之高的工作,除了全心全意,还能追去什么呢?我后来又批评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因为无论在什么行业,虽然团队里的九十九个人可能都在拼尽全力,但是假如有一个人,他就是不开心,所以想让其他的人,陪葬,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很多杀人犯,动机也可能就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活动作而已。人嘛,就是有这样的特点。我们身在其中,控制不了别人,就只能控制自己,并且尽可能的发现潜在的问题。”
      “没有了?”
      “那你还要我说什么呢,裴炎同志?”
      裴炎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但是她还是想问:“如果是我这么小心眼的人,别人把我挤走了,再请我回来给他工作,我肯定不答应,或者即使答应了,也不会好好配合。你却愿意回来,愿意从事一样的工作,而且这么拼命,我有时候搞不懂,你对这封工作,热爱到了如此地步吗?还是有什么原因,让你轻易的就原谅了那些误解你的人?”
      厉乾夕没有回答。
      裴炎等着,只好干笑道:“我也就是有点好奇。你不说也没什么。”
      厉乾夕的脸上也有困惑:“大概,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和爷爷有所不同吧?我希望证明,我可以顺利的把卫星送上天,它可以飞到任何地方,看世界每个角落的风景。卫星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我有时候会想象自己就藏在卫星里,随着火箭飞上天,想象着自己从太空俯视地球,会觉得特别快乐。”
      厉乾夕说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似乎沉浸在了想象里。他微微笑着,裴炎看着他,目光平静。
      她在心里面想着:“假如那个在团队里不开心的人就是你老婆呢?假如有一天,我成为了那个想要破坏任务成功的人,你这么热爱这份事业,会不会和我大打出手,会和我离婚吗?会怎么样呢?会替我伤心吗?我没有钱,也没有左右逢源的做人手段,我能成为一个技术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这就是我能做好的事情。我靠着它挣钱,希望挣很多很多钱。如果我早点有很多钱,也许我会像你一样,热爱我们现在的工作的。可是,我觉得我已经不爱自己的工作了。亲爱的,我该怎么办呢?我好像,要和你分道扬镳了。”
      厉乾夕睁开眼睛,看着裴炎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他站起身来,摸摸她的头,不知道怎么的,想把她抱在怀里。
      裴炎的脑袋靠在他怀里,拿头蹭着他,像只小狗。
      厉乾夕很开心,他对怀里的人说:“老婆,什么时候我们能在一个项目里,我做总师,你做副总师,我们一起把卫星发上天,该有多爽?”
      裴炎闷声回答:“好啊。那我还要给卫星取名字。”
      “那是自然。”

      裴炎知道自己做什么,她在疯狂地熟悉所有分系统的事情。红花进入正样之后,她在总体,认识了更多人,密级也提高了,她仔细的看每一份文件。总体室主任对阮冰直夸奖裴炎做事情认真负责,有刨根问底的精神。

      夫妻床头对话:
      裴炎,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和我说。我们是夫妻,如果你遇到和麻烦可以找我,我会很开心的。
      当然啦,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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