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30、烦躁不已

　　Pk下来的项目，裴炎不怎么喜欢它的英文代号，暗自给它取名叫红花。因为据说这颗卫星会用到的星衣与以往金黄色的多层不同，却也不是银白色的二次表面镜，听热控的马天林说，他们计划使用的多层是红色的，颜色十分显眼漂亮。裴炎在模型上试着把卫星表面都涂成红色，只觉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一样。不过，裴炎还是对它寄予厚望，希望它可以成为夜空中一朵漂亮的花。
　　方案几经修改，载荷的技术状态变了五次三番，结构星的图纸都已经投产，剩下的试验参照以往的流程，裴炎找来资料，守着电脑，日复一日的工作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结构星的零件和模拟单机都验收回来，大领导在立项之后偶尔也会问一问这颗星的进展，裴炎被问到了就会答一答。她看着说完两句话，又急匆匆不知赶着去开会还是赶着进厂房的领导的背影，撇撇嘴，继续低头干活。
　　无论最终在什么地方，这是裴炎主力负责的第一颗星，她偶尔也会有个梦想，梦想里她求学多年，报效祖国。人生苦短，全力尝试之后才知道滋味如何。裴炎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你看看你那工资，快三十了没家没业，在这里干什么呢？另一个小人儿说：裴炎你要是一心去找男朋友，最后还是嫁不出去，岂不是要更伤心，还是专心工作吧。
　　裴炎摇摇头，是呀，还是安心工作吧。
　　小领导最近在忙其他的项目，加之小刘大概终于忍不了裴炎的指导，在参与了其他的工作之后，和裴炎之间在工作上的交集越来越少。裴炎不小心翻到最近的通话记录，才发觉联系的都是曾经没有往来的一些人。
　　阮冰的电话记录是在大概两个月之前。裴炎看着这个名字，想着他两次联系自己时说过的话。
　　阮冰是卫星所里的一个领导，据他自称是卫星所的所长助理。裴炎当时接电话之后，虽然也有一丢丢地怀疑遇到了骗子，但是抱着一丝侥幸，仍然十分恭敬狗腿地表达了自己的真诚。
　　阮冰的第一通电话实际上打了两次，第一次是晚上五点左右，裴炎赶着下班，没有理。等到半夜11点的时候，裴炎看着来电显示有点似曾相识，这才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听不出年纪，但是从谈吐措辞上感觉是个中年人。声音里三分礼貌七分冷淡，完全体现不出他希望和裴炎谈话的意思。事实上阮冰也没有跟裴炎谈，那通电话前后三分钟，裴炎只不过说了个你好，挂断前说了句“我会考虑”，全程都是阮冰一气呵成的一大段话。中心思想有几点：一 阮冰是个领导 二阮冰觉得裴炎到他那边工作十分有前途 三裴炎不接受他的建议，准会后悔莫及。用阮冰当时的形容，裴炎入行近四年，依然在最底层，以后就是往上发展，最多也不过就是个主任设计师。但是如果能到卫星总体，那裴炎可以达到的层次就不是现在一个结构九所能给的了。这话多诱人啊，就像是夏娃面前的苹果。裴炎在夜里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阮冰的声音回荡在脑袋里，裴炎觉得自己可以看见阮冰的眼睛，一定是冰冷无情的。

　　项目方案定下来之后，后续要敲定的都是琐碎的细节，虽然麻烦，但其实不怎么费脑子。裴炎白天工作着，闲下来就去厂房转转，有时候也会看看其他星的状态。那两颗星正在做进场前的一系列大试验，负责的人无论资历如何，都显得精神勃勃。裴炎加班的时候，偶尔会问候一句：最近还特别忙吧，挺辛苦啊。于是人家会一边抱怨一边又不无得意的说：做试验嘛，都这样。
　　裴炎附和：可不是嘛。
　　裴炎去库里隔三差五的借资料出来，渐渐的把星上有的各类单机的技术状态都看了一遍。有的资料带着密级不好借，裴炎也不是很执着。于是在她忙着结构星试验以及初样星设计的一大段时间，把能整理好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到一份文档里。将里面无关的名称修改掉，以及一些不大紧要的尺寸，剩下的就是一个设计人员需要用到的技术储备了。裴炎看着这份文件，手指头放在键盘上，把按键磨的油亮发光。她拿着一张纸巾，细细的擦着键盘。

　　厉乾夕对于裴炎说会去他的单位工作，并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除了那么象征性地惊讶了一回，厉乾夕每天上下班，几乎看完了书架上仅有的基本小说，却没对裴炎的去向再次发表任何意见。有几次吃饭的时候，裴炎想问问厉乾夕单位的情况。厉乾夕大口吃着东西，含糊不清的回答：“就那样呗，没什么意思。”裴炎看着厉乾夕专心吃饭的样子，也拿起碗，细嚼慢咽地接着吃了起来。

　　阮冰的第二通电话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裴炎在走廊接起电话，阮冰的声音似乎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考虑的怎么样？”
　　“最近有点忙，还没来得及考虑。”裴炎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玻璃墙映出她站着的影子，外边是下午空旷的园区，有一个老园丁在给花浇水。
　　那边阮冰咳嗽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裴炎，我大概了解你的情况，你也应该明白，我并不至于急需一个员工到需要几次打电话邀请的地步，毕业的学生那么多，哪儿都不缺可以干活的人。而为什么你有点特别，说实话，我是受人之托。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如果没有及时成家，不如先好好立业。以后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应对。不是么。”
　　是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考虑。
　　“我特别感谢您的好意。要是方便的话，我能问一下，就算我过去了，我做什么呢？”
　　“这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项目，虽然也是对地观测卫星所抓总，但总归还是要在卫星总体所这里统一管理参与的，你来了之后依然负责现在的项目就可以。我想，这样对你而言，工作起来也更舒服，对吧。”
　　这番解释让裴炎很是受用，况且如果继续负责这个项目的话，感觉上裴炎也不会觉得自己半途而废了。毕竟，放弃一个自己投入了颇多心血的工作，怎么说都会有些舍不得。既然后顾之忧都没有了，裴炎还想问是谁托阮冰这件事情的，但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时间还有很多，裴炎相信自己可以问出来。

　　周末有一整天的空闲，裴炎换上舒服的衣服，带着一顶绒线帽，坐上地铁，去人流最繁华的地方逛街。这个城市这么大，这里的人都光鲜亮丽，这里有很多很多年轻的姑娘，她们打扮的入时而青春，像是在草地里跳舞的小鸟，像是在河里游动的鱼儿。裴炎想象自己变成了空气，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在光荣大街和长江路的交叉口，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管理交通，行人等在两边。裴炎跟着人群，茫无目的的往前走去。这里有很多商场，裴炎摸着衣兜里的银行卡，却不愿意迈步进去买东西。走进一条稍微僻静点的路，三三两两行人，裴炎东张希望，看到了十分养眼的一幕。

　　从一家书店门口，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粟色长发披肩的高挑女人，她出来后等着后边给她开门的男士走出来。那是一个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厉乾夕。他满面笑容，像是三月的春风。女人等厉乾夕出来，哦，厉乾夕把一只棕色的女士提包地递她。女人接过来，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厉乾夕的车。应该是厉乾夕的车吧，不过裴炎以前没见过这辆。这辆看着模样新奇，应该挺贵的。

　　空气里有水果的味道，没有风，天上的云彩也安安静静。裴炎看到一家卖传统糕点的小门面，买了两块不知名的零食。应该是糯米粉做的，里面有豆沙馅。暗红色的豆沙细腻又香甜，还有淡淡的大枣的味道，裴炎仔细的品味着嘴里食物的感觉，嘴巴嚼着嚼着，莫名觉得腮帮子疼。
　　她觉得有些累了，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地铁入口。
　　厉乾夕给裴炎发信息，说是要去外边办点事情，大概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裴炎扔开手机，在晚上八点套好衣服，去超市里买了火锅底料和一大堆青菜和豆腐。她风风火火地煮开了火锅，把洗好的青菜摆在周围，电视里是不知道哪个非洲国家的风景，小孩瞪着大眼睛看着镜头。裴炎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一个一个换了一遍。青菜在锅里烫过，叶子表面是红色的油，裴炎食指大动，吃的满头大汗。
　　等到夜里裴炎摸着肚子难受的翻来覆去时，她拿起手机，却只是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裴炎闭着眼睛，烦躁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