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29、各自工作

　　裴炎来单位的这几年，除了开始的两年型号进场的原因，后边其实很少去总装厂房。以至于现在负责装配的师傅，有多少个又分别是谁，裴炎已经不大清楚。
　　结构9所在的是一个园区的一角，占了有三栋楼的面积。除了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另外两栋里就是各个总装大厅以及试验设备和场所。进大厅的保安时常轮换，裴炎许久不进去，不知道那个一向表情严肃的瘦瘦的保安还在不在。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带着防静电服进去，却有点儿不好意思。似乎是怕其他人问：诶，你现在做哪个型号那？
　　哦，我没有型号。

　　终于，现在裴炎有新的项目。她早上七点钟到单位，出门前还和厉乾夕说今天要好好学习学习其他卫星的构型和细节，可是她到了单位之后，慢腾腾地吃了一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粥，来到座位开了电脑，显示器里是她铺满杂乱图标的电脑桌面，裴炎收拾了桌子上的草稿纸和杂物，倒掉了垃圾桶里的垃圾，结果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九点钟，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单位了。裴炎心理暗自遗憾：人这么多，厂房里估计也开始忙了，我就不进去了。
　　时间慢慢悠悠。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裴炎从桌子底下拿出防静电服，带着门卡，穿过楼层之间的曲曲弯弯地回廊，到了总装大厅。她快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过风淋的时候，裴炎闭着眼睛，听着风吹干净她身上的灰尘。再抬眼时，她大步推门出去，厂房里空无一人。
　　绿色的地面干干净净，各个工位按序排列，奇形怪状的单机，金色的多层，黑色的金属表面，银白色的工装。裴炎慢慢地走，因为大厅里空无一人，而不再那么紧张。
　　在大厅一角作为展示的角落，摆放着已经发射过的卫星的模型。裴炎看着其中一个两个，眼睛酸涩。

　　裴炎在的新项目简称ABC，是颗对地观测卫星。借着和其他人请教问题的关系，裴炎整天电话不离手，总算又和单位里的大部分人至少混了个脸熟。裴炎买了一大袋水果回家，却发现厉乾夕迟迟不归。裴炎吃着苹果，卧室里的灯关着，她在黑暗里把苹果咬的十分清脆大声，窗子外边可以看见月亮。裴炎吃完苹果，洗漱上床。

　　半夜里厉乾夕开门，蹑手蹑脚里藏不住的轻快高兴。裴炎从被子里伸出头看他，厉乾夕发现裴炎没睡，顾不得洗漱，趴在床前兴致勃勃地说：“嘿，你猜我要干什么了？”
　　裴炎微微一笑，眨巴着眼睛看着厉乾夕。他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床上，脑袋凑到裴炎脸前，“我下周就回单位工作了，不用在外边无所事事啦。”
　　裴炎抬起眼睛，借着客厅照进卧室的光，她看见厉乾夕一脸的春风。于是裴炎跟着厉乾夕笑了。“那我们庆祝一下吧。”
　　厉乾夕正要撑着胳膊站起来，不提防裴炎拿脑袋撞在了他身上。厉乾夕夸张地捂着腰：“媳妇儿，你这是腰谋杀亲夫啊！”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裴炎眉眼弯弯，笑容隐藏在夜色里，看的不是十分明了。

　　不过厉乾夕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困惑，人事部的印琼通知厉乾夕休假结束，应该及时回去上班。厉乾夕自然认为这是单位领导要他回去工作的意思，可是厉乾夕准时准点进单位，却一连半个月，没有和半个领导有工作接触。
　　厉乾夕饶是满心期待，也总算是冷静了下来。他不屑于到其他人那里打听，又不想闷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过于可怜。终于，裴炎加班回家的时候，又可以吃上热饭热菜了。裴炎拿筷子挑着一根青菜，吃的十分有兴致。厉乾夕不声不响地收拾了桌子，裴炎陪着他刷碗又打扫房间。
　　厉乾夕打扫房间后，把好久不开的电视打开，放的十足的吵闹。裴炎进了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等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外边的电视却没了声音。裴炎抬头，正看见厉乾夕穿着睡衣，拿了一杯酸奶过来。他把酸奶递给裴炎，自己去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慢慢地翻了起来。那是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裴炎一直没看完，就一直在书架上放着。
　　裴炎白天的时候主要是建模画图，写方案报告、试验大纲、分析总结，晚上的时间用来看理论上的书籍，以及查找白天遇到的问题的答案。厉乾夕看完了百年孤独，又一本本的看完了书架第二排的书，当他把目光转向书架第三排的时候，裴炎收拾好表情，看着厉乾夕站在书架前的身影，说道：“我要换单位了。”
　　“哦。”厉乾夕回应着，眼睛还在书本之间看着。
　　“以后时间方便的话，就可以一起上下班了。”裴炎补充道。
　　“恩？”厉乾夕转过头，眼睛却盯着手上拿下来的一本有两寸厚的书，回身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他把书放在书桌上，这时候才抬头看裴炎：“你要换单位？去哪儿啊？可别太草率啊。”说着他几乎把背全靠在了椅子上，看起来非常惬意。

　　“我来年估计就到11-1所，结构部。”

　　“你说什么？”厉乾夕几乎从椅子上弹开，他放下书坐直了，面向裴炎：“你要来我单位？怎么回事儿？”

　　“也没什么。就是有这么个机会，而且据说会涨工资。再说，我现在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你不是才有个型号立项吗？现在应该方案阶段快结束了吧，这马上就转初样了，你领导能放人？”

　　“现在结构星刚刚投产，等到做完试验大概也得半年后了吧。我那时候正好辞职。”

　　厉乾夕面露不解，看着裴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知道该问什么。

　　周末，厉乾夕带着裴炎回父母那里吃饭。据说厉乾夕的母亲出身大家闺秀，不仅温文有礼，而且十分贤惠温柔，做的一手好饭菜。尤为拿手的是红烧肉，厉乾夕每每提起来，都手舞足蹈。裴炎说不想过去，但是厉乾夕很坚持，毕竟就是一顿饭而已，在哪儿吃不是吃呢。裴炎匆匆忙忙，换上一件大衣，跟着厉乾夕开车去厉家。
　　之前厉乾夕的母亲张卢修曾经来裴炎这里一回，偏偏那次厉乾夕不在，张卢修拿着一本书，说是厉爸爸让送过来的。裴炎穿着套头衫，来不及梳头，她看见和曾经在照片上见到的风韵妇人几乎一样的女人出现在门外，心里震惊之余，来不及换上可爱的表情。张卢修当时表现的疏离有礼，只在门外把书递给了裴炎，略微寒暄了两句，就告辞离开了。事后裴炎和厉乾夕说起这件事情，厉乾夕也纳闷不已。张卢修一向待人和善亲切，想来大概也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媳妇不大适应。裴炎眯缝着眼睛，看着厉乾夕在那弓着背看着闲书，心里觉得这对母子有点儿可疑。

　　到了厉家，裴炎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喊着“大舅”，随即有个肉呼呼的小人儿就抱在了她的大腿上。那小人儿用胳膊又来回抱了两下，似乎才察觉手感不对，身旁的厉乾夕已经一把捞起了小娃娃，大笑着把他抱紧了屋里面。小孩儿在厉乾夕怀里，脑袋正朝向还站在门口的裴炎：“哦哦，我抱错啦。大舅，你放我下来！”小孩儿从厉乾夕的怀里挣脱出来，又跑回到门边，仰头看着裴炎：“舅妈，你总算来啦！”
　　裴炎只来得及看着他笑，人却已经在他的手拉着，进到了房间里面。裴炎环顾四周，厉乾夕正朝他招手，裴炎跟着小孩儿，到了沙发前。
　　厉乾夕又抱起了这个不到一米高的小男孩儿：“大宝你考试怎么样啊？”
　　大宝笑成了一朵花一样，拿拳头锤着厉乾夕。

　　此时张卢修已经摆好了饭菜，她收拾干净，招呼着厉乾夕去把厉明远叫下楼，这边又叫大宝洗手，还得一边招呼裴炎不要客气。厉乾夕一个人回来，拉着裴炎挨着他坐下，等到张卢修也入座后，大家便开始吃了起来。
　　张卢修的这顿饭做的十分清淡，几乎全是素菜，裴炎一向喜欢素食，心里开心。等到吃了有一会儿，大宝已经嚷嚷着吃饱了要下去，此时穿着衬衫套着毛衣，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厉明远，才从书房出来。他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到桌边，看了裴炎两眼，发现裴炎也在看他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接着厉明远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裴炎等着厉乾夕吃完，也就放下了碗筷。厉乾夕拉着裴炎，一起和大宝玩起了围棋。正当裴炎无聊的时候，门开了，厉晓来了。

　　厉晓依然西装革履，进门之后他看见了厉乾夕和裴炎，笑着问好。又抱了抱大宝，换过衣服后，和厉明远两个人吃着桌子上不多的几盘菜。张卢修给裴炎拿过了一杯温水，裴炎双手接过来，轻声地说了谢谢。

　　看看天色已晚，厉乾夕和裴炎在夜色里离开。出门之前，大宝拉着裴炎，要她以后一定要多来玩儿。开车路过一个夜市，裴炎等在车里，看着厉乾夕买回来一包栗子。浅黄色的纸袋，栗子热乎乎的，裴炎捧着袋子，把栗子剥开扔一个在嘴里，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怎么不吃了？”厉乾夕一边开车，一边问裴炎。“不好吃吗？我看买的人还挺多，都是小姑娘在买。”
　　裴炎咧开嘴笑了笑，“嘿嘿，我想减肥。”头却低着看着装栗子的袋子，眼神专注。
　　厉乾夕也笑了，“我还以为不好吃呢。也不知道甜不甜。”

　　裴炎转头看着他，他此时没穿外套，只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神情轻松，语气里的那么一点儿遗憾，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裴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一个已经开了一点口的栗子，把栗子壳剥开，送到了厉乾夕没有握方向盘的右手上。
　　厉乾夕却不干了：“诶诶，干嘛呢干嘛呢？没看我还得开车呢。”裴炎识相地拿起剥好的栗子，又递到了厉乾夕嘴边。厉乾夕吃着栗子，还煞有介事地点评到：“恩，还行，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