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31、倒计时 和每个人告

　　裴炎过完了生日，只花费了一顿火锅调料和青菜的钱。也许下个生日的时候，她会真的买件新衣服，也许再买个小蛋糕。
　　人的心态一旦发生变化，往往会发觉自己周遭的环境也随之改变。敏感如裴炎，突然察觉到了领导的疏远。比如说有一天，领导叫住了走廊里正背着包下楼的裴炎，问了一下她们现在的进度，说是考虑到这个卫星挺有难度的，裴炎以前也是主管机构方面的内容，为了不让她太分心，正好有个新来的技术，可以分担一下裴炎现在的工作。而至于本来就是和裴炎一起负责红花的李程，他的型号本来就比较多，自然还是要下边的人多分担一些。
　　裴炎点头，表示明白了领导的意思。大领导说完这一番话，看着裴炎，却似乎没等到他想要看到的表情，随即领导转头看了左边又看了眼右边，叹了口气，回自己办公室了。
　　裴炎哼着歌，慢慢地走在没有什么人的路上。
　　新调进来一个技术叫周正龙，和裴炎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周正龙年纪比裴炎要大两岁，从沈阳的3所跳过来的，据说是因为他老婆思乡心切，周正龙冲冠一怒为红颜，携家带口的奔来上海。裴炎心里面替他不值，这种平级单位跳槽从事业上来讲没有意义，但是可能已婚人士的心理，裴炎把握的还是不够透彻。
　　相对于裴炎每日随心任性的打扮，周正龙第一天露面的时候，就是一副油光水滑的长相，头发直立着，带着一副没有框的眼睛，个子不高且瘦，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像是只体型很小但是野心很大的小螃蟹。裴炎从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但是十分凑巧好事成双，裴炎从周正龙看自己的表情里，同样读到了不屑和敌意。
　　一天两天三天，周正龙熟悉着整星模型，有时候会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怎么如此惊奇，看问题的角度和裴炎这种学院派完全不同。明明是个可以很专业的问题，他可以从完全不专业的角度解释一大通，裴炎低着眼睛看着桌面，听着他嘴巴里发出的声音，等这声音终于停止了，裴炎对他说：“看来领导说的不错，我也觉得整星结构这块你来主管就很好。其实本来我也就是负责机构这一部分的，不过当时也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就赶鸭子上架了。现在正好，有你来把控，我觉得咱么这个型号，很好，真的。”周正龙听完裴炎的话，终于露出了一点赞赏的神情，他欣慰地感叹又像是对裴炎掏心掏肺：“哎呀，你说我也是刚来，你之前也做了很多工作，后边我们之间还是要多多配合，有不少我还不熟悉的地方，还要你来帮忙。”
　　这不是废话吗，方案都是我设计的，你熟悉才怪。
　　裴炎心里面暗骂，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两张老脸这么相对而笑，场面一度有点尴尬。好在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裴炎接起来，余光里周正龙慢慢地踱步走开。
　　上班时间再次接到阮冰的电话，裴炎有点意外。纵然她已经表示会择机离职，但是总这么在上班时间联系，裴炎莫名有些不爽。好在阮冰并没有说几句话，大概是出于职业道德和资历经验，忠告裴炎不要和单位的同事搞得太僵，毕竟以后裴炎还是会负责这个型号的。裴炎连连答应，但是以后的工作，谁说得准呢？也许今天费力讨好一个人，明天他就突然死翘翘了。生活就是这么奇妙，所以还是不要太投机的好。
　　于是裴炎怀揣着可以爽歪歪的心，打定主意不让周正龙太好过。裴炎把星上的所有细枝末节的东西说给周正龙，告诉他要万般小心。又添油加醋的表达了领导对周正龙的期待，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眼里闪着光的样子，裴炎觉得像在逗狗。当然，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可能连畜生都不是。大家都是工作嘛，开心就好。周正龙拿着裴炎整理好的一系列红花的资料，连连表示以后有机会要请裴炎吃饭。裴炎说好啊好啊，来日方长，肯定有机会。
　　但是，把事情做绝了也不是裴炎的风格。裴炎计上心来，在早上打开电脑，跑着给红花做的要求以外的动力学耦合分析。果然，一向来的也很早的周正龙，迈着步子经过裴炎的座位。裴炎低头看着手机，掐着时间，周正龙在一分钟以内准时出现在裴炎的身后，关切的问道：“诶，你在分析什么那？”
　　“哦，我之前一直担心星上机构太多，入轨后大角度机动，加上进出地影的温度变化，所以虽然pk的时候没有用到，但我还是初步分析了一下，当然，也没分析出来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些我感兴趣的地方，所以分析着玩儿玩儿。”
　　周正龙一手扶着裴炎的座椅，左手撑着桌面，裴炎斜侧者身子，带着三分随意两份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早知道就不做了，浪费了不少时间。”
　　“诶，别呀！我觉得你这个做的特别有意义，应该好好做下去。”周正龙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急切。
　　裴炎面露愁容，“倒也不是不想做，我现在做这个吧，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结构应该做的的，这是姿轨控的事儿，肯定人家也考虑了。我顶多以后写个论文，也就算了。”
　　裴炎长长的叹了口气，周正龙一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又经过裴炎身边的时候，被裴炎叫住了：“正好领导也说过我们应该多些文章的，但是写文章这事儿我不擅长，你知道谁的文章写的比较多么？”
　　周正龙微微一笑，拿手指着自己：“不瞒你说 ，我在写论文上，还是有点经验的。”他带着疑问的表情看向裴炎：“你是打算开始写了？”
　　“不是啊，我是想我来做分析，然后有人来负责润色。”裴炎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哈哈，你说我这是早上起来不大清醒，这不正好嘛，我把模型分析完了，你来执笔，咱们一起发几篇文章。哦，就是可能会占用你一些时间。”
　　周正龙看着裴炎，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怎么是占用时间呢，我乐意效劳啊。”

　　说来裴炎已经有了单位很多人的联系方式，也基本都说过几句话。但是相对于和这些人谈话的随意和应酬，裴炎真正想拜访一番的是退休返聘当副总师的陈行述陈总。那是裴炎最为敬重的一位总师，同时裴炎也曾经听其他同事说起，说陈总夸奖裴炎，做事情认真，负责。记得之前在型号里的时候，裴炎每天到单位特别早，那时候总装大厅也没什么人，但是却时不时的看到同样先于其他人到的陈总。说来老爷子应该已经快七十岁了，但是精神矍铄，和型号的里的一众年轻人打乒乓球，经常碾压这些带着眼镜的文弱书生或者文弱中年人。
　　可惜裴炎一直都是内向少言的，即使她心里敬佩和喜欢陈总的才华和行事风格，但是却从未像其他人一样，会不经意的在工作时和这些领导层的人闲聊些行业八卦之类。裴炎总是在听别人说话，有时候听着陈总给底下的主管设计师们讲一些型号趣事，裴炎站在人群边上，心里也跟着开心。
　　现在裴炎打定主意离开，她没办法和父母讨论工作上的问题，她不能跟弟弟抱怨自己工作上的不如意，她也不想让厉乾夕知道她遇到的困惑，裴炎想找个人长谈一番，但是裴炎没有这样的勇气，她只好寄希望于天降巧合，希望有个人来告诉她：裴炎，你这样做对你未来的发展不好。或者，裴炎，你有能力，足可以有一番作为，但是要多和人沟通，不要总是闷着。
　　当然，裴炎最终，没有和任何人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