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26、父亲老了

　　等到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单位的高温假，我买了火车票回家。一一夜一天的火车，再换乘5个小时的大巴，我在北方小城盛夏清凉的深夜，看到在车站等着接我回家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看见我，母亲兴奋地说：“你爸就说你会在这下车，还真是！”
　　没有什么能形容父母身旁的空气是什么味道，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在这里，夜空和树木，都是我熟悉的样子。水泥马路边，有零零碎碎的石子，出租车师傅在夜色里，张望着从车站出来的人群。
　　父亲找来一辆车，我的行李被母亲拿到后备箱，我坐进后边的座位上，说着这一路回来，还算顺畅。母亲提起最近的新鲜事，说起临近的村子里，架起了很大的天线；还有原来我念的小学，现如今，已经找不到学生，基本倒闭了。
　　白杨树在车窗外飞速的向后退去，我眼前的景色，在夜色里，是浓墨中一条橘黄色灯光照亮的路。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哗哗地响，我以为他们也在想念我，不由得愣神傻笑。
　　家里有从果园买来的果子，我对想要进厨房的母亲说：“不用再弄了，我也不饿，早上再吃。”他们回去房间，我脱衣进被窝，夜晚里有蛐蛐的叫声，十分响亮。我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离我特别近。近的我好像可以把它抱进怀里。

　　五天的时间，我终于成了一个只会吃饭、睡觉、看电视的废人。
　　“妈，我想吃米饭，晚上吃豆角。”于是饭桌上是米饭和炖豆角。

　　“妈，我想吃瓜。”于是我面前是打好了皮的香瓜。

　　“妈，我渴了。”
　　“你别老惯着她，让她自己下地去拿！”老爸似乎看不过眼，对妈说着。

　　我十分谄媚地对着老妈笑：“我没长手——”。于是，老妈拿来了水，又把削好皮的瓜递给了我。老妈出去买菜遛弯，给瓜削皮的人换成了我爸。
　　老妈说，我和猪圈里的猪一样，就是哼哼唧唧的声音还略微有点差别。

　　偶尔我套着宽大的衣服，在门前门后吹风晒太阳。会有村子里的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传过来。前边院子里的人家，在傍晚天黑的时候，小夫妻从十几里外骑着电动车回来，草屋亮起灯光，我回想着十几年前记忆中的景色，甚至可以想起他们家已经故去的老人放声大笑的样子。他们家的老太太脑溢血去世约有半年多，我在小学中学时，常常听到老太太掐着大嗓门，和母亲以及周围聚在一起的邻居，说着家长里短，骂骂人，说说怎么过日子。现如今，她的儿子女儿都各自成家，老屋摇摇欲坠，菜园子里杂草一人高，绿油油地非常茂盛。年轻的媳妇不事农务，只愿意在城区里干活。
　　他们的孩子在上小学，个子才到大人的腰，顽皮又大胆，有时候会惹得村里其他的大人不高兴，禁止在家的孩子和他凑在一处。我听过母亲说起这些，只能装模作样的感慨，心里面不觉得伤心，有的无非也是对自己渐渐不再有朝气的一些无奈罢了。
　　几天时间，我吃光了园子一角的大片草莓，到附近的山上逛了一圈，去小溪旁捡了两块模样圆润的河卵石，数着指头，不情不愿地看着日历向后翻着。

　　没有什么风景，比知道自己马上要看不到的那些，更让人念念不舍了。皮箱里清空了我带回来的，又装满了我要带走的。我打车去向火车站，每一次的离别，我从不回头看。
　　我怕他们在我身后看着我，也怕他们一转身就走回去了。

　　泪水蓄满了眼睛，我不让它留下来，结果它又流回了我心里。风景和那天夜晚回来时并没有大的不同，和五年前十年前也没有大的不同。风景有的时候比人更长久，多少年以后，它会看见这里又有新的老人，和未见过的孩童。

　　车窗外是无聊的风景，火车车厢内是旅途上的行人。我身在其中，没有表情。

　　父亲现在喜欢在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我说，别看了睡觉吧。他看着已经睡着了，我闭了电视，他却马上醒过来，一边坐直了身体，一边说他还要看呢。我只好把遥控器交给他，在十分钟内听到了阵阵鼾声。
　　我的父亲老了，就在这个电视机幽蓝的光里。

　　我想起了常在水浒里读到的一句话：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