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柔情铸成剑》斑竹泪

8、第六章 父女对峙

　　郁哲暄随着明安北归王宫。她不知道，她初结识的朋友季玄，此刻并不如同他所言，离开小镇去往别处，而是待得入夜，隐入一户不起眼的人家。
　　丑时三刻，屋后小窗，有人影走过，轻叩了窗檐三声，而后翻窗而入。
　　那人脚步极轻，在漆黑的房里，来回走动寻找着。一圈，无果，再一圈，还是找不到人。
　　“主子？主子你在吗？”来人有些着急，声音也大声了起来，“主子？”
　　还是没有应答。
　　来人实在着急，喃喃道，“这赤云马还在外面，人怎么不见了。”说着，便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正准备大力吹起，却听到房梁上有人叹气。
　　“你这火折子一点，你家主子怕是性命危矣咯。”说罢，季玄翻身下了房梁，几乎是没有声响的落在那来人的身边。
　　“陌钦来迟，请主子降罪。”来人看见季玄，脸上掩藏不住喜色，跪地请安，“主子这几日在柔然可还好，没有受罪吧。”
　　没受罪？也是，即便还有其他公干，这一趟能得遇美人，当然算不上受罪。可若说没受罪，自己明明不着急走，究竟为何要匆匆逃走。季玄想着，嘴上却说，“你家主子要你担心这种事了吗？起来说正事吧。”
　　陌钦不放心，跟到季玄身边，追问道，“主子，你刚才说什么有生命之危，难不成是身份暴露了？”
　　季玄坐在桌旁，没有点烛，取过一只陶碗，倒了清水，递给陌钦，“魏柔欲联手开北方战事，你行踪诡异，入夜前来，若是被有心见到，我的身份岂不暴露。”
　　陌钦点点头，做醍醐灌顶之状，“主子真是…”
　　话还没说完，季玄已经把陶碗强塞在陌钦手中，“收起你的溜须拍马。你这话说了十几年了，你不觉得腻，我耳朵已经听出老茧了。还不赶快说正事。”
　　陌钦匆匆喝了两大口水，用衣袖摸了摸嘴，道，“按主子安排，斥候已经全数到位。我回来前已经收到了第一条线报。”
　　“说。”
　　“高车大将希利侯被泽勒戈以贪墨军粮为由，斩杀了。”
　　季玄满意一笑，“数年前，希利侯支持泽勒戈的异母兄乌洛兰为君，乌洛兰战败，泽勒戈继位，他能容希利侯这么多年，也是真不容易。”
　　“可泽勒戈杀希利侯的时机也未免太巧了，这岂不是天助我大魏。”
　　“你以为，这是巧合？”季玄似有若无地一句，又转而道，“高车各地的驻军图呢，何时能到？”
　　希利侯乃是高车军中最了解魏国的将领，泽勒戈若是早知道大魏和柔然此时此刻打得如意算盘，无论如何不会杀了希利侯。只是，对于季玄而言，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希利侯的生死，轻视这场大战。
　　“主子放心，尹禄在那儿呢，不出十日，高车上下所有兵力部署必定奉于主子面前。”
　　“我哥呢？回朝了吗？”季玄若有所思地问。
　　陌钦颔首道，“七爷月前就从渤海回来了。”
　　“如何？”
　　“七爷出马，此等舌战群儒的事，还有完不成的吗？”
　　“可有说什么？”
　　陌钦摇头，“没有。七爷说了，无需多言。话说回来，若是您立得此功，七爷便坐稳了这天策上将的位置，五爷再如何喊叫，也只能干瞪眼。”陌钦揣摩道。
　　“哦对了！”陌钦激动到，“七爷的暗探这两天有消息传来，说是太子门客劝谏，想要重提当年蜀地归降一事，借以比照这两年您和七爷南征北讨。”陌钦见季玄默然，继而道，“主子，这不是变着法子说七爷和您是为了手握兵权故意挑起战事的吗？”
　　“他本就不是傻子。”季玄很平静，嘴角一抹笑，在月影弥散的屋内，显出两分狡黠，“宫里呢，没什么紧要吧？”
　　“您放心，中宫空悬，德妃娘娘领六宫事，行皇后权，又有陛下的恩宠。可不是都好着呢。”
　　“都好着呢？”季玄口中反复喃喃。若非中宫空悬，他七哥还不早就同为嫡子，和太子平起平坐了。
　　季玄的模样却叫陌钦很是看不懂，半晌，陌钦问道，“主子，您都问完了？”
　　季玄也不知陌钦糊里糊涂地问了这一句究竟是什么意思，竟愣住了。
　　陌钦试探问着，“主子不觉得少问了一个人吗？”
　　“啊？”季玄不解，沉思了一会儿，才了悟道，“她还好吧？”
　　“好是还好啦。就是…”
　　季玄随即瞥了陌钦一眼，道，“你跟着我十几年了，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的家事你都插手了。”
　　陌钦只能闭口不说。
　　腰间的溟水被季玄本能地握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侧目望向一边，不发一语，半晌，才道，“好了，你替我去打听一件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帛锦，“你去打听打听此人。”
　　陌钦不解，摊开帛锦一看，叹道，“主子，那个，家里那位…”
　　“想什么呢！”季玄疾言厉色打断陌钦，转头又觉得不对，咳了两声道，“她手中所持之剑，可是师父的若云剑。”
　　“找到师娘了？”
　　季玄摇头,“我没见着，但是听她说来，她所称妙启真人的这位师父确实有点像师娘。”
　　陌钦明白了，收好帛锦，“我马上就办。”说罢，正欲按着来时路出去，却被季玄喊住了，唯听其道，“事情办妥就回天心居，大战之前，此处不要再来。”
　　“那主子呢？”陌钦不放心，问道。
　　“去一趟蜀地。”季玄漫不经心说着，不知何时已经走向床榻去了。

　　花开并蒂，话分两头表。
　　此刻回宫的郁哲暄日子并不好过，在议政堂外已经跪了足足三个时辰，却没见着郁久闾有任何旨意，甚至，她连郁久闾身旁侍奉的中黄门都没能得见。
　　回宫的路上她已经意识到这一仗不好打，但这样傻愣愣一直跪下去等着郁久闾消气，也绝不会是她郁哲暄会采取的办法。
　　再抬头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公主明安被禁足于明熹堂，无旨不得出；大将军羽陵领了三十军杖，罚俸半年；国相俟吕邻、国师纥奚伦、堂兄豹师上将军郁岿听闻此事，匆匆赶来求请，郁久闾索性一并避而不见。如此，无人能也无人敢置喙王庭家事。
　　如此，郁哲暄又该何去何从？
　　郁哲暄转头看着陪跪在身后的南烛，“你回宫去，叫人把先王太子的银铠请到永宁堂来。”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径直往永宁堂去。
　　夕阳西下，余晖撒在庆历堂阶前，郁哲暄迎着石阶，跪行而上，至堂门前，叩拜再三起身，推门而入，奉香烛，再跪于先大妃娄祯画像之下。
　　半个时辰之后，定赫领着人抬来了飞羽堂里的全银铠甲。看着独自一人跪在永宁堂正堂之中、烛光摇曳之下一身素白的郁哲暄，定赫都有些不忍。柔然下过初雪，天已是一天冷过一天，一连多日骑行的暄公主从回宫开始三四个时辰无饮无食，日头西下，冷意来袭，身体岂不更冷，如何能扛得住。可汗王却是给飞羽堂上上下下下了死令，“不给食水不准添衣”，这倒让定赫左右为难。
　　“公主。”定赫在郁哲暄身后轻声喊了句，“您还好吗？”
　　郁哲暄抬头看着自己生母，没有一丝疲态，道，“请到画像下。”
　　定赫便听其言而行。
　　要不说郁哲暄确实有好办法。明德太子的这副染过战场风沙血腥的银铠不过请到永宁堂一炷香时间，郁久闾就不请自来。
　　“你倒是有办法。”郁久闾背手而立，站在哲暄身后，中气十足。
　　郁哲暄转头叩拜道，“儿臣请父汗安。”
　　“说吧。”郁久闾在画像下，周身着暗黄的衣袍在烛光下透出不可言喻的血气，袖口束着上等的牛皮，脚底蹬着双马靴，靴面两侧用赤金纹着鹰形图腾，这图纹便是柔然可汗的象征。
　　郁哲暄一拜，“儿臣无旨出宫，有违宫规，此罪一也。”再拜，“母妃以己之身换儿臣降世，此罪二也。”三拜，“承王兄遗志，却为女儿身，此罪三也。”
　　郁久闾拍案而起，“你姐姐还说你要负荆请罪，这就是你请罪的态度？”
　　郁哲暄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父汗觉得儿臣说得不对？”
　　郁久闾拂袖而走，却在未踏出永宁堂听见郁哲暄掷地有声一句，“难道父汗不恨吗？”
　　他停住了。
　　正如郁哲暄所料。
　　“父汗真心疼爱兄长，欲托付天下，奈何天妒英才，文武兼修的明德王兄死在了北夷人手上。此恨一也。父汗同母妃情深十数载，少年夫妻同甘共苦，母妃生产力绝而亡。此恨二也。儿臣有着和王兄一样的胎记，王兄死而儿臣生，可儿臣却是女儿身体，无法替父汗照看百年之后的疆土。可父汗因着母妃临终之言，不愿相负。此恨三也。父汗先是柔然汗王，而后才是儿臣的父亲；于儿臣，先是父汗的臣子，而后才是父汗的女儿。汉人言，君忧臣辱。父汗之恨，便是儿臣之罪。”
　　这是实话，是郁久闾不为人道的实话，此刻却被郁哲暄明明白白条条道明，老汗王纵使面上无动于衷，心下却早已椎心泣血。他的爱妻爱子全都没有了，他甚至因为在同北夷人的大战中伤了身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郁哲暄也就成了他最后一个孩子，却偏偏是个无法承继大统的女儿。若非如此，他如何能把长女远嫁魏国。
　　“可儿臣也恨呐。”郁哲暄仍旧跪着，跪在母妃像前，跪在兄长盔甲前，跪在父汗郁久闾身后，“若是儿臣可以选，儿臣很愿意用这一条命换母妃兄长，换父汗喜乐。”
　　郁哲暄牙关紧咬，还是把这最想说的句话说出来了。纵使前面刀山火海，今天她也要把话说个明白。
　　这话说的明白，你郁久闾再恨，可错并不在她郁哲暄，可斯人已逝，活下来的她却要承受这所有的一切，这与她而言，又岂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