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四章 乾坤若云 ...
-
郁哲暄是在大野部族最北的村镇才停下的,离她逃离王城已经一天一夜,心绪尚未全然平静,水袋已经空空如也,肚子也撂挑子不干,唯有寻觅一家客栈,稍事休息。
这一日,几乎是哲暄这十四年过得最随意的日子,没有山上的规矩要守,没有王城的规矩要守,纵使心里枷锁重重,至少行动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郁哲暄有个痴念,如果能有一日这些心里的脚镣可以全数脱掉,这颗心可以和她此刻的人一样自由自在,对未来的日子带一点点憧憬、一点点想象、一点点把握,那便是她最大最实际的幸福。
店小二上了一坛酒,一斤牛肉和一斤羊肉。郁哲暄口渴得很,猛灌了几碗酒,正从束腕里拔出匕首削肉,打眼就看见店门外走进一个江湖客。
江湖来客一身青衣,提着双剑,上等花梨所制剑鞘,镶镂金纹饰,发冠是成色不错的牛皮,贯其而过的短木簪一端,好像还刻了细细浅浅的云螺纹。他的样貌,一双刀眉微蹙,眉心浅浅的川字纹,和眉下目光灼灼的双眸,文静平和,纯粹的眼神如同能倒影出的这山川河流。
江湖来客好看地有些让郁哲暄晃神,她突然想到了《世说新语》容止篇,说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又说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故而被人形容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可她此刻却觉得,即便是夏侯太初与嵇康的美貌汇集于一处,怕也没有今日所见之人万一。更何况,那人身上佩剑,身形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可眉眼间没有戾气,看向她这边的眼神竟有些浅浅淡淡的暖意。
不对,他为什么在看自己?
哲暄突然清醒,看了看走向自己的江湖来客,又看了看四周。客栈也并没有座无虚席,以至于此人非要和自己凑一桌。
难不成,他是父汗的人?
郁哲暄突然想到这个答案,又在一瞬间否定了,此人的穿衣打扮绝非柔然王庭的人。
江湖来客款步而来,嘴角挂起一丝和煦笑意,“不知在下可否在此落座?”
“四下并非没有空桌,公子何必非坐这儿不可?”哲暄淡淡的道。
“因为姑娘手边的这把剑。”
郁哲暄手中之剑,自幼相伴左右,即便师父妙启真人不曾说过它的来历名号,她一个习武之人又岂不知这剑是把好剑。
“公子为剑而来?”
江湖来客已然对面坐下,颔首答道,“入店时并未注意,只是姑娘一直盯着在下看,所以,在下一不小心…”
“公子衣着非我柔然族人,故而瞩目。”郁哲暄如是说。
来者不改和煦神色,却说破了她的心思,“姑娘无需如此警觉,在下只是想说,不过是因为姑娘的注视才注意到姑娘的剑,不知能否借来一观。”
确实是个江湖来客,说起话来直来直往,倒是很像书中所载的侠客。郁哲暄心想。
“借剑一观并非难事。”郁哲暄一手压着剑,继而道,“只是我有些好奇,此剑有何惊奇之处,能引来公子?”
来者闻言,脸上笑容竟是一僵,眉心微颤,可瞬间又已恢复如初,不改从容淡定道,“和姑娘见到我一样,觉得此剑不像是柔然人的佩剑。”
郁哲暄看出来人不经意的神色变化,却只道,“那就一物换一物,正好,我也像借公子的双剑一观。”
来者点头应允,于是二人一剑换两剑,竟有些各得其所之感。
江湖来客递出自己双剑的一瞬,哲暄就认出了这对剑。
两剑之上的那只剑鞘正面有一个篆书的坤字纹,正舒展地出现在哲暄眼前。郁哲暄记得,师父妙启真人为她介绍天下名剑之时说起过这对鸳鸯剑。鸳鸯剑,又名阴阳剑,顾名思义,一阴一阳,一坤一乾。虽是鸳鸯剑,两剑却不相同。坤者,柔钢制成。近身格斗,最是能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发挥到淋漓尽致。乾者,为玄铁所铸,重量不下百斤,削铁如泥,故而最适合扫穿拦劈,利于防守,剑出鞘更是如千军横扫,所向披靡。两剑相去甚远,所用内里功力、剑法技巧,更是天壤之别,左右双手,运用之时须得变化自如,最是不易。师父还说,乾剑是因中原一前辈,机缘巧合得了一玄铁,不想宝物荒废,故而取之铸一刀一剑。刀,她无缘得见,不过鸳鸯剑,她曾在入山前得见一眼。
“坤。坤者,地也。坤者,女也。”
江湖来客原本正低头端详自己手中的剑,忽听对面女子说话,诧异抬头。
郁哲暄知道,来者没想到一个柔然女子能识篆书。
来者随即搁下手上剑,问道,“姑娘可会解字?”
郁哲暄并不隐藏,只道,“《周易》作解,坤者乃为地也,元始,亨通。坤卦分吉凶,不一而足。《周易》又称,君子若是厚德载物,立于天地之间,凡事皆从修身而始,才可得吉利之终。”
来者还在诧异之间,郁哲暄却已发问, “此剑可名曰坤剑?”
来者摇头,“不,它并不称作坤剑,只是它的品性如姑娘所解坤字,故而在剑鞘上浮刻了坤字。此剑唤做溟水,取自沧溟中的溟。”
果然是溟水剑,那另一把剑便应该就是南山了。来人的话印证了哲暄的想法,她的指腹抚上南山剑鞘上的“乾”字篆书纹。
“不如姑娘再解解这‘乾’字,我便告诉姑娘这另一把剑的名号。”来者提议。
可惜哲暄并不喜欢这种入人圈套提议,道,“溟者,同为冥,庄子《逍遥游》开篇所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溟水轻,此剑却重。”郁哲暄故意念叨着,缓缓道,“北冥…溟水…水者为阴,阴对阳,水对山,北冥对南山,它叫南山?”
来着听闻不禁打量起郁哲暄,难以置信地发问,“姑娘见过此剑?”
“头一次。”
这句是真话,郁哲暄当真是头一次见到南山和溟水。却神交已久。可惜这之间微妙,来者并不知情。
“不对吗?”
来人爽朗一笑,“不,是太对了。没错,它正是南山剑。”
至于自己的剑如何被对方夸赞,哲暄并不是太在意,毕竟,得见传闻中的南山溟水,和能双手分别使用轻重两种剑的侠客,她已经着实开心,喊来小二添了碗筷,和对面而坐的江湖剑客畅快痛饮起来。
两人愣是喝到月头偏西,聊到天南海北,郁哲暄才因酒醉困意来袭,要了间上房带着满足、忘了先前烦忧,安然睡去了。
而她偶遇的那个江湖来客,却在隔壁房间久久难以平静。所见到的剑,所见到的人,都让这个南来的江湖人诧异不已。
溟水剑是轻剑里出了名,江湖上叫得响的,若说还有那把轻剑可以有溟水的气势,破风之声都能体察出血腥之气,就唯有今日所见之剑了。
此人站在窗边,想着那剑那人。
剑上的云螺纹说明了它的身世。它就是若云剑,他不会看错。若云剑,剑出名门,是燕云苑前三代掌门的佩剑,是由他师父与爱妻分别事,亲手赠给爱妻娄衭的。
所见柔然姑娘既然能若云剑,必定与娄衭有着密切地关系,可他与之交谈,却没听到关于娄衭的只言片语,只知道这剑从很多年前就跟着她了。而她却并不知道自己手中所持之剑的赫赫名声。她是谁?一身素白穿着虽不扎眼,但那样的材质他认识,是出自附属他魏国的蜀地,一般的柔然女子是用不上的,那姑娘怎么也该是柔然部族的某个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