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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不受约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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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飞羽堂里就已有宫人往来,不出一刻,南烛就躬身引着一排人进了内堂。
只见那队人等均行不过五步就原地停了下来,唯有南烛绕过了屏风,轻声走至床榻前。
“公主,该起了。”
哲暄还闭着眼睛,却是已经醒了,懒懒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二刻。”南烛服侍着哲暄穿鞋,整理内衬衣物,边应着她的话。
哲暄一切整理停当,可以见人了,南烛这才轻拍三下掌,那屏风后面颔首等着的一众人等,这才成鱼贯之势近前来。
南烛又服侍着哲暄漱口拭脸,更了外衣,这队女婢这才退了下去。
内堂里便又只有南烛一人侍候梳妆了。
南烛从妆台上备好的发钗、簪子,取了梳子,“公主想梳个什么发式。”
“随意,只要头发不散,方便出门就行。”
王宫之中各位有名分没有名分的侍妾都是卯时就侯在永宁堂外候着的,随后到的便是九部首领及家眷。公主之中,哲暄先到,庶出的庆历公主也到了,明安则是一早从明熹堂赶去了飞羽堂,到了殿前才知道哲暄早一步先来了,这一耽搁,倒成了最后才到的。掌祭司等已恭候多时,此刻展袖叩拜,道,“臣掌祭司长使石道卿恭迎公主。”
明安替先大妃娄氏掌管后宫,此时此刻主持大局的自然还是她,石道卿这声“公主”自然指的是明安,纵使此时此刻的郁明安素服玉钗,却难以掩盖芳华气度,举重若轻道,“长使请起。”
石道卿抬起头,却仍拘着跪礼。
这石道卿,大公主郁青琁未嫁之时,便已经是掌祭司长使。明安素来知道她,便颔首问道,“不知今日祭礼仪程如何安排?”
“回明公主,祭礼仪程均比照旧日安排,公主敬香后,又巫师巫师诵经,再于殿外起火跳萨满。”
永宁堂还是当初的永宁堂,高大巍峨,殿内各样陈设也是难有的精致。大妃娄祯过世至今已经十四年,这间宫室,就再没有别人住过,郁久闾也便因此,流传出长情的美名。如今,这永宁宫供上了她的画像,一同供上的烛火檀香从未断过,就连所有陈设都仍旧一尘不染。
除了掌祭司的一干人等,明安和哲暄、庆历,只各带一随侍的贴身侍婢进到内殿里来,部族首领及高位女眷同后宫其余妇人,便是只能只身进殿。
石道卿先服侍着明安掌了一排烛,随着又是哲暄、庆历,再而,是九部首领及其高位女眷,再次方才是后宫侍妾,一一进了香,跪于画像之下,由巫师引领着,咿咿呀呀念了祭文。
柔然信萨满,每大祭之日,必跳萨满舞以寄托对先人的思念之情,相传也能与先人灵魂相交,解困厄,除难题,护佑一生。
身后火起,一身装扮整齐的萨满巫师开始跳萨满祭神。日过中天,身后大火照在了永年殿正殿之中,照在了哲暄身上,照亮了眼前的那幅画像。
哲暄抬起眼眸,正好与那画像中人四目相对。
“母妃,如果您还在世,暄儿会是怎样一副情景?”郁哲暄心下喃喃,
画像中人还是那般岁月静好的笑着,看着,不发一语,偏又像是说尽世事人心的模样。
“可惜了,这些都只是如果。”微微低垂下的睫毛,此刻又忽闪忽闪起来,更显女儿家的明艳动人。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这本是《洛神赋》中词句,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散落在她的脑海中。娄祯之美当真不输甄宓,但此刻郁哲暄宁愿自己的母妃没有那么美,她的父汗母妃没有世人说的那般相爱,如果这般,或许她不会只有两个兄长,她的父汗不会那样记挂明德,而她,不用承担这找不到源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怨,如果那样,或许她能像明安一样,亲近自然地同高高在上的君父说两句话。
前后礼仪已不算繁琐,却依旧折腾了几乎一个时辰,待得众人都欲出来之时,明安却已经找不到哲暄身影了,同时找不到的,还有定赫。
“去问问,暄公主人哪里去了?”
纵使第一次发生这种祭礼初毕便找不到人的状况,明安看起来却没有一点慌乱,身旁的女婢退得悄无声息,像是她从未在永宁堂前出现过一样。
南星很快被明安身旁的女婢带到她近前。
“你主子呢?”明安向着从永宁堂里退出的九部首领们微微颔首,一面波澜无惊地发文。
“禀明公主,暄公主说要去看看她昨日骑回的马,定赫姑姑不放心,追了过去。”
明安对着娄氏部族首领、舅父娄焌微微福了福身,这才对南星道,“去把定赫追回来,告诉她,如果日头西下暄公主还没有回来,速来明熹堂禀报。”
南星领命而去。
明安见识过郁哲暄猜测大魏同高车开战的情境,但她也心知肚明,有些事对糊涂人来说不算事儿,对聪明人却是个折磨,她愿意给郁哲暄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
而郁哲暄此刻,马踏飞快,正往都城以南的大片草场而去。她心里全是事,却没有一件关于王宫、关于郁久闾、关于她母妃,反倒是在岱山生活的种种。
郁哲暄记得,妙启真人曾经说过,她四岁起便展现出非同寻常的习武天资,妙启真人的若云心决,她只听过一次便能牢记于心,举一反三,融会而贯通。若云剑法前后二十四招,招招式式都有六或八种变数,妙启真人有时只教过一两步,郁哲暄已经能凭着心决,料到剩下的变数。
师父喜而发问,她回道,“师父讲若云剑法,是一物降一物、生生相息,既然如此,弟子才想,这以划破挑,以勾破划,以点破勾,不正合了师父所说的一物降一物吗?”
彼时的她,不过七岁,习武不过三年。
八岁那年,她已将整套若云剑法烂熟于心,小半个成人高的孩子,手中一把轻剑舞地行云流水,竟是丝毫破绽都未曾有。这样的天性,这样的资质,莫说是寻常人,就算是妙启真人,甚至是这若云剑的上一位主人顾西然见了,也会赞叹不已。
九岁这年,她的马术已经开始有了点小大人的模样了。山间纵马,纵使山势起伏,茅草丛生,她也一样无所畏惧。即便衣裙被划破,周身被山林之间不知名的草韧树皮划伤,累及皮肉。在妙启真人面前,她仍是没喊过一声疼。
自小到大,她始终觉得师父对自己的感情很复杂。妙启真人教授武学极其严苛,她自打学习若云剑法开始,便一直都是三更起床。冬天天寒,她贪睡,总是赖在被窝里不太愿起,妙启真人便揭了被子,硬生生把她拖到院中练剑。自己却在一旁守着小炉给哲暄煎汤药。她清楚记得,初起时自己还是有脾气的,可看着衣裳比自己单薄的师父,还有她小心守着的、自己自有记忆起便始终喝着的汤药,便越发用功了。
她记得,每次她练剑受伤,或是被山中各类毒虫或是草木所伤,妙启真人为自己疗伤时低垂的睫毛、散落的鬓角的发丝、手上的温度和触感,她没有忘记过那种超乎为师的关爱。
她记得,也是九岁这年,妙启真人开始教授哲射箭。山间飞鸟,走兽,甚至是百步外的竹叶,不过一年光景,她已经能从勉强把弓拉满,精进到百步之内任何目标百发百中了。她喜欢射箭。妙启真人会把自己的箭矢系上白羽,给哲暄的箭尾系上红羽,然后比试一番。妙启真人也很是公平,向来不比猎物多少,只比精准。射中兔尾自然劣于射中兔眼。她不仅进步的快,而且毫不畏惧杀生。
或许是因如此,师父才决定在她素日读的兵书中加了不少佶屈聱牙的周礼等古书要她诵读。
她幼时好动,习武于她而言不是难事,兵书亦趣味颇多,有时读来废寝忘食连妙启真人也劝不住。可最难的,是让这个天性好动的女孩安静地在屋里坐上半宿,对着密密麻麻的诗书易礼,咿咿呀呀地诵读。她记得,那时候有时白天里练剑或是追着猎物跑累了,夜里对着摇曳的烛火,这书还未念两页就已经见了周公了。
后来妙启真人便想出激将法,背得一篇诗文,才肯放她在这岱山之中纵马半日,否则只能终日关在房中对着佶屈聱牙的上古书文发呆了。哲暄此刻想起,确实佩服师父的妙招。
哲暄心里默算了时辰,纵马出城已过了快一个时辰,没人追上来,便是有人默许了她的离开。
明安果然是历练出来了,哲暄心想,这样很好,她很感谢此时此刻放自己一点空间的明安。从昨夜明安离开飞羽堂到此时此刻,她的心绪竟没有片刻停止下来。她讨厌冷面的父汗,却说不出他哪里做的不对,她的理智甚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每个月按时送上岱山的政事简要,是郁久闾对她的厚望之心。她从未见过生母大妃姜氏,她甚至不知道有母亲在身边会是怎样的生活。她心里想着念着的是妙启真人,即便妙启真人对自己习文学武约束管教极严厉,她却觉得受用,她所能想象到的一个母亲该给女儿的所有的一切,管束或是疼爱,身为师父的姜衭都给自己了。
她还记的师父临别相赠的那首曲子和她那时的心境。妙启真人的琴音疏阔,大有广袤之势,寥寥七弦,已经让哲暄仿若立于袤野之上,放眼望去,可见一望无尽地草原,琴音绵密细腻,如同风吹草低牛羊现。忽而,琴音斗转,如有风雷之声,再闻,才觉更似马蹄声,快而有序,震耳欲聋。抬眼再看,原本的草原似是被北风卷席而来的风沙侵蚀一般,牧草一点点消失殆尽,人和牛羊也莫名其妙地在一瞬间消失了,再看那风沙袭来之源,漫天尘土,不是因北风而起,却是万千战马踏起的尘土。风沙裹挟着马和马上的人,如同耀眼的黄金,折射着耀眼的阳光,晃着哲暄睁不开眼。就在她觉得自己将被突如其来的风沙裹挟而走的时候,只觉得额头有滚珠划过,一滴两滴,接二连三。这一瞬,她如同见到生机,风尘开始渐退,那万马奔腾呼啸而来的场景,就如同先前消失的牧民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四下只剩风卷残云过后的一片荒野。
妙启真人的琴音已经徐徐停下了,如同经历梦境一般的郁哲暄,也同停下的琴音一道,渐渐觉醒过来。
“你可明白?”妙启真人抚住琴,平淡地问。
“明白,也不明白。”哲暄如是答道。
“你在为师这里十年,从来只答明白或是不明白。”
哲暄走到自己位置上坐好,从茶炉上取下烧得通红的炉子,将水注入茶盏中,交于妙启真人,谦卑道,“师父琴技高绝,非常人所及,方才一曲,可是想让哲暄清楚,擅动兵事的后果?”
“是。”妙启真人抿了口茶,看着哲暄,眼眸中流露出掩饰不止的温情,口中仍是淡淡回道。
“弟子不明的是另一事。”
“何事?”
“一国之民,安居而乐业,乃国之大幸。然,若为君者不正,骄奢淫逸亦或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可举兵伐之,此乃书中所言,师父以为然否?”
“自然。可天下之大,一国之君是精兵简政还是穷兵黩武,并非他国所能置评。正如一家之事,难容他人置喙,此为同理。以一国之君不正、万民求存于水深火热之中为由,兴兵讨伐,并非匡扶正义。”
“可师父所存兵书之中,上至先古炎黄蚩尤之战,后至春秋战国争霸,征战四方虽会在短期内带来伤亡,却亦能使后世万民得享安逸,这远非前人所能相比。这,师父又做何解?”
“这便是为师今日要与你讲的。”妙启真人持身中正坐于位上,道,“答案只有一句,不违本心而已。战或不战,正义与否,不单单是说给世人听的,不是只要冠冕堂皇就可以。万事万物,除去杀伐果决,切记慈悲为怀。”
好一句“慈悲为怀”。
哲暄此刻想来才惊觉,或许在下山前,妙启真人就已然知道她此去不返。如此说来,临别的最后嘱托是“慈悲”,可见此事之重,可何谓慈悲,何时慈悲,如何慈悲,却没有人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