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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姐妹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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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羽堂外,女官见中黄门领着白衣女子走进,领众女婢跪迎,道,“请暄公主安。”
女官再拜,道,“奴才定赫,是飞羽堂的长使宫人,汗王亲指,日后负责公主起居一应事宜。奴才身后这些女婢,日后也是公主的人,公主有何吩咐,随时差遣便是。”
哲暄瞧着这阵仗,只淡淡对着送自己来的中黄门,道,“既然我已经到了,中黄门且回去吧。”
中黄门退半步拱手道,“公主稍歇,明公主去过明熹堂稍后便至”。
哲暄仍旧淡淡的,“知道了。”说罢,头也不回,进了飞羽堂。
作为明德王太子的宫室,巍峨自是不用说的,殿阁之内,桌案书架,就是文房四宝,羊皮地图,一样不少,在这柔然王宫内反倒多添了一丝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定赫看着四处打量却甚有章法的郁哲暄,解释道,“汗王三日前让奴才将飞羽堂打扫出来。因着飞羽堂本是王太子的寝宫,汗王担心这里的陈设太过生硬,公主会不太喜欢,故而命奴才们将宫里的魏缎蜀纱尽数搬来,给公主布置宫室。”
哲暄的目光落在宫殿的一角,用牛骨撑起的全副铠甲在静默的宫室里闪烁着银光,铠甲腰间一对羽形对钩,挂着一副弯刀,刀鞘也是上等的牛皮反复打磨而成,顶端镶嵌着五颗豆大的红宝石,同样打磨的温润光滑。
“知道了。”郁哲暄的目光从那副铠甲上移开,坐到了原明德太子留下的书案后,口中淡淡道。
“至于这些女婢,这是南烛。”定赫指着身后捧着衣物的女婢道,“日后,公主的起居、衣饰由她负责的。”定赫又指着另一个领头女婢道,“这是南星。她负责公主的所有膳食。”
哲暄并不在意这些,嘴上只道,“知道了。没什么事,你们就都退下吧。”
郁哲暄往铺着羊毛毯的椅上一靠,有些懒散地道。
定赫推了南烛上前,自己一面道,“禀公主,这是汗王命人给公主做的宫装和便装,公主可要先试试。”
南烛身后的女婢一一排列开,手中捧着各色各样的衣裙,花样百出地甚至连哲暄都有些看不下去,不禁蹙起眉头。她身在岱山,虽说习武读书衣物大多简洁素朴,但凭着她王室贵女的身份,即便是青布衣裳也是上好的织娘日夜赶工做的,可即便如此,让她一个见惯了山中肃静,百花野草,飞禽走兽的人穿成这样,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她却好奇,一个仍是不许自己在生辰这日穿红装的父汗,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心念及此,不由嘴角微扬,总算露出一点喜色。
“把单色的挑出来,其他都锁到箱子里去吧。”哲暄也不看,这样无所谓说着。
“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他们全都锁起来,会不会太不近人情,父汗知道是会伤心的。”这是明安的声音。
定赫一众人等听闻,随即转身施礼,道,“请明公主安。”
“你们把东西都放下,定赫,你领南烛他们先下去吧。”明安说着便翻起那一堆衣服来。
待得人都退尽,宫门重掩,明安方才在哲暄身旁坐定,缓缓道,“别的事且放下不说,但你可知,父汗为何把这飞羽堂指给你?”哲暄没有反应,明安舒了口气,道,“你知道的,兄长过世后不过三天,你呱呱落地,母妃难产,撒手而去。我想关于母妃和父汗说过的话,你应该也知道吧?”
哲暄方才残留的一丝笑意此刻已经退得干净,平淡如水般道,“姐姐说的,是关于兄长转世托生的话?”
明安“嗯”了一声,“其实父汗最初总说自己不信,但他如果真的不信,就不会去问大巫师了。”
“问大巫师?”哲暄眉头一拧,“问了什么?”
“父汗没说,巫师也没说。可是后来父汗命人将西部萧氏部族敬献的一块良玉打成了海东青的模样,暄儿,你右肩可是有个如同海东青翅膀一样的胎记。”
哲暄的眉头拧得更紧,“小时候,师父给我沐浴的时候,曾说起过,不过,只有右边一半的翅膀。”哲暄的声音越来越弱,心下的怀疑却愈来愈浓。
“你可知道,兄长的右肩上也有这样的半只翅膀。”明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兄长战死军中,那时我也还小,这件事我原先并不知道。”
“后来是从何得知的?”
“是长姐。是她心下有疑问,寻了当年服侍母妃的宫人查问之下,才知道的。兄长的事,我们几个姊妹,也只有长姐知道。”
郁哲暄仍旧是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话,不用她问,明安自然而然会说,她今夜前来,所为便是要说这些的。
“你可能会怪父汗,你才出生,他就把你送上岱山不闻不问,每年除了过年和母妃祭礼才把你接回来。”明安嘴角咧开一丝笑意,眼里却透出深潭般的凄冷,“可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身子不好,这是娘胎里带出的体弱之症。巫医看了看了也说没方法。后来还是大将军羽陵偶然提起,说妙启真人可能有法子,父汗亲自送你上的岱山。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始末,是后来长姐总不见你回来,所以亲自去虎师军营,当面质问护卫父汗的羽陵将军,这才知道的。”
哲暄只觉得心中一潭深水被明安的一席话搅动,就连吸入的空气都搅扰着自己的思路越发混乱。嘴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这话,是父汗让你来和我说的吧?”
明安笑着摇头,“可我知道,即便我说不是,你也未必会信。”
“姐姐既然说了,何不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呢。当年北夷、王兄、母妃,还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安像是早料想过郁哲暄会有此问,从容应道,“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十四年前的这一天,为着她的出生,柔然王室一连三日跳萨满、拜大神,只为求请天神庇佑,降一王子。在她之前,老汗王郁久闾本有三女两子。长子郁德明德,十二岁之时领封地,率五千亲骑兵。她出生当年,长兄明德死于平定柔然以北北夷人袭击中,时年仅十五。余外,老汗王有长女郁氏青琁,时年八岁,三女郁明安年仅三岁,皆为大妃所出,母族娄氏,为柔然外姓大族,族人三万有余,族长乃当今大妃祖父。另一子一女分别为两位妾室所出,次子郁德宗,次女郁庆历。
此刻的永宁堂安静的如同死寂一般。原本这也并非大妃娄氏头胎,按说本该顺遂无虞才对,奈何三日前收到长子惨死边塞的消息开始,娄氏心气郁结,再加这日,郁德宗请安时故意言语冲撞,才惹得娄氏胎动。
“永宁堂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服侍的宫人说,大妃难产,只怕情状不太好。”
郁久闾议政堂内北边战事的奏报堆积如山,羊皮卷内不是有关战事失利,就是关于请战或是议和,北境部落首领耶律达甚至提出割让土地,赔付牛羊,以换休战。郁久闾甚至都来不及为长子的死伤怀片刻,或者说,柔然的这些各部落首领,没人在乎他在这场战争中死了一个儿子、他最疼爱的王子、他万世江山的继承人。
他甩手把耶律达的奏请丢掷一旁,“先去永宁堂。”
就在此刻,沉寂了许久的永宁堂爆发出凄厉的喊声,女子的呼喊像是用尽了全声之力,没有一字一句,甚至不像普通妇人生产般带着勇气,她的喊声更像是在召唤,眼里划过一丝凄凉的泪,淌进毛毡中。
服侍的宫人急忙上前,接过产婆手上的孩子,还来不及给她擦拭身子,先定眼一看,便皆叹气垂首。
“是女儿对不对?”娄氏哀婉的眼神,竟在这一刻浮现出一丝笑意,“女儿也好,至少不用像她兄长一样,战死在兵荒马乱里。”
孩子的气息弱极了,正如她母亲此刻一样。
服侍的产婆还在娄氏身旁打理,伸手只发现羊毛毡上一股热流,揭开毯子一角才见不好,“不好,大妃血崩了。”
郁久闾此时已至殿外,疾步而入,正见慌乱的产婆欲把巫医先前送到的汤药往娄氏口中灌。奈何,此时娄氏已经是牙关紧咬,昏厥过去了。
“祯儿。”郁久闾喊着,一把推开产婆,扑向这个陪他君临天下十数载的女人,“祯儿你醒醒。”他摇着娄氏的肩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夺过方才推开的产婆手中的汤药,掐着娄氏的嘴就想往里灌。郁久闾的气力极大,加之慌忙灌下的汤水,呛着娄氏本能的反应过来。
“你来了。”娄氏的眼睛半睁着,嘴里的声音只有喃喃而已,“虽然是个女儿,你别觉得可惜,至少——至少她不会像我们的明德,像明德,死那么惨。我没有机会爱她宠她了,大汗,拜托你好好待她,替我爱她、宠她,可怜她是自打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
“没事的,不怕,女儿也没关,你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会再有儿子的。”
娄氏似乎已经没有气力反驳,甚至没有气力摇头,“这孩子,这孩子许是明德托生来的。还有,还有明安...明安和...和青琁,都拜托给大汗了。”
她来不及说完,被郁久闾握着的手已经半松,如同生产耗尽她全身力气般疲惫地睡去了。
那刻之后,郁久闾并没放手,他靠在娄氏的卧榻旁坐了一宿,喃喃不知说了什么。他屏退了所有人,甚至是闻讯而来的青琁和明安、庆历,包括眉飞色舞的郁德宗,一干人等只能跪在殿外。
娄氏和被送回的明德王子的后事,郁久闾处理的雷厉风行,先是亲自领兵北征,不仅击退北夷人,更收取北夷三部落之地。班师次日,下令以王太子之礼厚葬明德,甚至不顾众臣宗亲反对,以忤逆犯上为名处死已是独子的郁德宗。
此后十四年,郁久闾再无子嗣。而那个难产而生的女婴便是郁哲暄。出生仅一月余,因着胎里带来的体弱之症,被郁久闾亲自送入柔然与高车、魏国三地接壤的深山茂林之中,交若云剑传人妙启真人抚养,传授若云剑法以强身健体,亦习得少许道家兵家之学。
夜深人静,月影东移,明安独自一人从飞羽堂而出,西行而去,留下哲暄思绪万千地整理着从岱山上带下来的书籍,按着明德原本安置自己旧书的方式,一一把自己的书籍搁了上去。
这所有的动作,好比在一格全数都是汉人所著的兵书上再搁上一本司马法,她只觉得非常顺手,就像这书案书架原本就是自己令人摆放于此一样。这种微妙的感觉很难说清楚,本能地,哲暄竟伸手去抚自己的肩膀。
“飞羽堂,海东青。”她喃喃着这两个词,难道真的有这么邪乎,与兄长相似的胎记,又长在相同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父汗才指了这座宫室给她。
郁哲暄想着,懒懒地又扫了眼四下,不得不说,除了后来新加的幔帐,宫室之内一切的布置竟也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羊皮地图,满架子的兵书典籍,还有就是,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全银铠甲。
摇曳的烛火下,铠甲的银色放出一丝凄冷的光芒。哲暄伸手对着自己的身高比划了比划,“原来你长这么高啊,哥哥。”
这一声“哥哥”,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叫,虽然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清,但是她心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究竟是不是你,父汗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替身了?”郁哲暄一把取下那副铠甲上挂着的弯刀,“我们不一样,你看,就像你使刀,我用剑,你说怎么会一样呢?”
宫室之外隐约有开门的声音,随后便是三五女子鱼贯而入的声音,她们行到郁哲暄身后十数步左右停了下来。所有这些,郁哲暄不用回头,也一清二楚。
“东西放下,你们可以出去了。”
郁哲暄无需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自然也是知道他们来这是为了给自己送点心,故而只是无所谓地把玩着自己手上的弯刀。
定赫有些诧异,挥手让身后的南星和女婢把点心和羊奶放下,便又赶忙让他们退下了。
“怎么,你有话说?”还是头也不回。
“回公主,按着王宫的规矩,公主的寝殿夜里是要有人值夜的。”定赫头埋得很低,显然,方才郁哲暄的表现有些让她都颇感意外,“今夜是奴才给公主值夜。”
“值夜?”郁哲暄终于转过头来,一脸笑意地看着定赫,却看地定赫浑身发毛,“我为什么需要你们给我值夜?”
定赫一脸茫然,正欲分辨,却听得哲暄继续道,“你们还在殿外没进来,我已经听出你们一行五人,均是训练有素的女婢,手中持物,那马靴的声响虽轻,我听得可清楚得很。还有,我夜里睡得浅,几乎也不起夜,你们守着我不觉得没用吗?”
定赫没有丝毫慌张,只是道,“可这是宫里的规矩,这么多年没变过的。公主如果用不着奴才,奴才就在那边杵着,绝不会扰到公主的。”
“你就是在那喘气,我也觉得不舒服。”郁哲暄抿了一口羊奶,走道一旁悬着的羊皮地图旁,她自己知道,听了明安那许多话的自己,此时此刻心下地恨正撒在闯入的定赫身上,“怎么,我话都说到这了,你还不打算退下吗?”
“公主,奴才等来服侍公主,这是汗王的指令,奴才不敢违抗。可公主的吩咐,奴才也不能不听,不如,奴才就在这殿门外守着,公主如果实在有吩咐,再喊奴才,您看如何?”
定赫杵在当场,垂手而立,毕恭毕敬地看不出一点表情。
哲暄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半晌,才道,“不错。处事圆滑,懂得变通,我和父汗,你两不得罪,很好。”
定赫正准备退下,却被哲暄叫住,“你且先站下,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是。”定赫止住脚步,道,“公主请问,奴才必定实言相告。”
郁哲暄坐在书案后,问道,“你是父汗从何处指来这飞羽堂的?”
“回公主,奴才本就是这飞羽堂的掌事宫人。”
郁哲暄看着她低下的头,打探不出她的表情,道,“不用停,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继续说下去。”
定赫的肩随着呼吸微微一提,又沉沉地落下,道,“是。奴才一直在飞羽堂服侍先王太子。王太子过世后,奴才也以为会被指到他处服侍。没想到,汗王下令飞羽堂对外虽说闭锁宫门,实则未有一日封宫,白日打扫,夜里烛火未断。奴才就此留下了。”
“空无一人的宫室,还得要你们守着。”
“也不算空无一人。”定赫突然道。
郁哲暄闻言好奇,却只道,“定赫,你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性子,可是得改。”
“是汗王。汗王时常会来宫里坐坐,因而也算不上空无一人。”
郁哲暄握着手中的碗,白嫩的羊奶挂在碗壁上,即便是慢慢流下,最终还是会留着一道道白皙的痕迹。
“父汗来的时候,会坐这儿吗?”哲暄有点恍惚,不知是不是在摇曳的烛火下,盯着洁白的羊奶,带来的生理上的晃神。
“是,就是坐这。有时也会对着那张羊皮地图,或者是先王太子留下的银羽铠说话。”
定赫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郁哲暄的心头。她不自觉地起身,对着那件全银铠甲上下打量。银羽铠,周身银光闪,阳光之下,反射的光芒能让敌人看不清主人,这是最传统却最是好用的方法,还有那个“羽”字,不是正应了这飞羽堂的名字,应了明德身上那只海东青翅膀吗。果真是爱子心切,郁哲暄心里想着。此刻的郁哲暄,看着那高过自己一头的铠甲,竟然不知看到的究竟是明德,还是郁久闾,亦或者,本就是一个人。
猛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去看方才自己从银羽铠上解下的弯刀。上乘牛皮刀鞘,磨得出奇光亮的红宝石,刀把处的赤金虎纹,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和这件银羽铠不太相同。
“这刀,原本也不属于这里吧。”郁哲暄拔出弯刀,寒光迎着烛火,闪过她的眼眸。
“是。是汗王的佩刀。”定赫颔首道,“是平定北方战事之后,汗王将这把刀亲手系在银羽铠上的。”
这次,换郁哲暄心绪难平了,口里似有似无地,“你下去吧,想值夜就去殿外守着,不想就回去休息,我既不会告诉父汗,也不会因此为难你们。”
郁哲暄匆匆打发了定赫下去,看着桌案上的汗王佩刀,突然间有一丝悲悯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蔓延开,淡淡地,就连她自己都还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