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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回归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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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快马疾驰向着柔然王城而去。一男一女,男子一身戎装,持刀提缰,女子一身红裙盈盈,一手握缰绳一手持马鞭。中黄门在城墙望台上远远便看见了,连连挥手,对着身旁的小婢,道,“快,快去禀报明公主,暄公主回来了。”
那小婢转身跑下望台,转过议政堂,穿过甬道,转上飞羽堂,沿着宫室间的回廊下到西面,赶到了明熹堂。
明熹堂外的女婢看见来人便知是何意,拱了拱手,转进内室,隔着骏马踏青山的屏风跪禀,道,“禀公主,暄公主回宫了。”
屏风后面正在验看衣裙的女子嘴角微扬,颔了颔首,身旁女婢便回道,“公主知道了,你告诉来人,让中黄门在议政堂前拦下暄公主。”
“总算回来了。”屏风后的女子笑言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她。”
马在最后一道宫门前被拦了下来,一身戎装的卫卒向马上二人行礼,道,“前面便是议政堂,请大将军下马。”
女子勒马收鞭,笑道,“羽大将军,没想到啊,你位高权重,怎么至今连宫中驰马的特权都没有。”
这被唤作“羽大将军”的男子却不苟言笑,道,“公主言笑了,这权利除了公主和昔日的明德王子,再无人享有了。”
女子并不追问,潇洒下马,道,“也罢,你牵马而行我却纵情在宫中驰骋,岂不无趣,我且陪你。”
议政堂前百余阶,停马取剑,仰望宫室,红裙曳地而上,这样的一幕,从她会骑马开始算起,八年重演了十六次,一年两次,很是平均。
自从出生那年奄奄一息的她被送上岱山起,十四年来,她每年都回来两次,也只回来两次,一次是除旧迎新的三月朔日,她会身着红裙于议政堂拜见父汗郁久闾;另一次是她生母、大妃娄氏的忌日,她还是这样一身红裙,只不过,每每还没到议政堂,便被二姐明安公主拦下,拉回她的明熹堂,硬生生给她换上一件白裙,这才再带回议政堂去。
“回来了?”看见小妹回来的明安公主这话有一点点明知故问。
红衣女子恭恭敬敬施礼,“郁哲暄请二姐安。”
明安哭笑不得,拉着郁哲暄往自己身边一带,道,“你呀,七八年了吧,你这毛病怎么就是不改,你明知道…”
郁哲暄打断道,“姐姐也明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话虽这样说,人却和往日一样,随便明安这样拉着,一步步走过了议政堂,向明熹堂去。
“你知道母妃对父汗的意义,十四年过去了,若不是母妃之故,他何至于再无子女。方才从议政堂过来,你也听见了,吵吵闹闹的。九部的这些人年年催着父汗在侄子中订立王储,准时得就和你回宫一样,没停过。”
“父汗没有子女,不是因为母妃之故,而是十四年前和北夷那战伤了…”
哲暄话没说完就被明安捂了嘴巴,“口无遮拦!这话是你可以在宫里说的吗?”
哲暄耸眉点头,待得明安自己放下手,才道,“我只是觉得为了这个缘故,十四年来从未给我过过生辰,这理由,说不通。”
“就算说不通吧。你为母妃想想,她可是拼了命才生下的你,就算为她着一天素服,就如此勉强你。”
“可不是一天。”哲暄撇了撇嘴,“按着时辰算,今日是我生辰,过了子时,明日才是才是母妃忌日。”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明熹堂。女婢退出,唯留了明安、哲暄姊妹二人于内室。
虽是不乐意,但这许多年,哲暄没有一次拂了明安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反抗啊?”明安憋了这许多年的问题,终于算是问出来了。
“反抗什么?”哲暄换着衣裙,问。
“反抗换下红裙,换上素服啊?”
哲暄系好牛皮束腰,一面绑着束腕一面道,“长姐出嫁,姐姐替父汗整肃后宫,若是连我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都约束不住,姐姐在宫里如何立威。”
哲暄说得云淡风轻,话说完,两边束腕已经绑的齐整。
明安端着马奶茶站在屏风胖,听得这话,笑得欣慰,却是哲暄回头见着一动不动的明安,笑问,“这么多年,你怎么今日问起这话?”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安说着,把马奶茶递给哲暄。
这话一出倒是换成哲暄一动不动了。
“怎么回事?”哲暄问。
“父汗已经下令,让人把飞羽堂打扫出来,日后,那便是你的宫室,今夜你也无需住在我这儿了。”
“父汗不让我回岱山了?”哲暄侧首而问,只觉得不可思议。
明安见哲暄并不接马奶茶,索性放在桌上,说道,“是不用回岱山了。”
明安说罢坐了下来,哲暄杵在了原地,半晌,面露不可思议,道,“魏与高车要开战了?”
明安只觉得更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
哲暄靠着桌子另一侧坐下,并不回答明安,自言自语道,“那师父该如何?”
“父汗本想一道请下山的,只是真人她好像并不愿意离开岱山。”明安作答。
哲暄端起杯子,喝了口马奶茶,不置可否。
明安还纠结在之前的问题,追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魏与高车要开战的?”
“我虽一年才回来两次,但世事我又不是全然无知,父汗派人每月往山上送政事简要,局势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魏皇觊觎天下,喜欢骏马草场,而有这些的,除了我柔然,便是高车。这是其一。长姐嫁与魏皇太子为太子正妃,这是魏皇主动同父汗订立的姻亲,自然没有先和我柔然翻脸的道理,这是其二。我柔然与高车是宿敌,有三十多年前的国仇家恨在,大魏就能拉一个打一个,开战便有了胜机,这是其三。最重要的,是岱山在柔魏、高车三国交境之处。所以…”
“所以父汗担心你的安危,必定是要接你回来的。”明安接着笑颜道。
哲暄有些无奈,摇头道,“你明知道,非要问我,有意思吗?”
明安忙辩解,“我是真不知道你如何猜出来的,但是你话说到那儿了,我还接不下去,那可就不应该了,不是吗?”
郁哲暄正拿明安没办法,却听见宫门开启的声音,女婢在屏风后跪禀道,“禀公主,议政堂朝会已罢,汗王宣召二位公主。”
郁哲暄本能地扭头去看了看可能沙漏,喃喃道,“还真是准时,父汗何时做何事果然是没有一日出过错。”
明安方才还暗自感叹郁哲暄在岱山受的教导,听着这话,瞬时又觉得她当真还是十四岁的孩子,笑而摇头,又对着屏风外面的女婢道,“知道了,你且去,我同暄公主这就出来。”
说罢已然起身,走到郁哲暄跟前,把她拉了起来,左端详,右检查,深感毫无破绽,这才说,“收收你的孩子脾气,走吧。”
议政堂外散了朝会,为了参加先大妃祭礼而聚集王宫的九部首领还乌泱泱地聚集在议政堂石阶上未及散去,明安同哲暄姊妹二人却已经到了。
哥舒部首领哥舒律先看见二位公主,喊着众人行礼。
明安行走前庭后宫,自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徐徐开口,声音绵柔却语气刚硬,道,“各位大人为我母妃祭礼远道而来,辛苦。”
众人答,“臣下不敢。”
“朝会既已散去,看来各位大人的奏禀父汗已经知晓。”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是不答。明安见状,继而道,“即使如此,大人等在此议论又有何用,不如早些回去安置,明日一早,永宁堂还有诸多礼节烦劳诸位大人。”
众人听罢,皆拱手告退。
哲暄站在一旁,不发一语,不显喜怒,待得明安处理清楚,方才鼓掌笑道,“姐姐果然好手段,这绵里藏针的本事怕是被父汗宫中的姬妾们练出来的吧。”
明安却不恼,反而笑道,“你也别取笑我,你以为此番你回到宫中,日子会比我好过多少?”
二人正说着,只见得中黄门推门而出,对着她们拱手,道,“二位公主如何在这里说笑上了,汗王还等着二位公主呢。”
这样,哲暄方才收了玩笑的模样,随着明安前后脚进了议政堂。
正门启所见为议政堂正堂,上设汗位,汗位之下设坐,乃王太子之位,再下设左右两列坐席,一列为九部首领之位,另一列为王庭属官,每年负责护送郁哲暄往返王城和岱山的大将军羽陵便是王庭属官之一。正堂乃平日朝会所在,散朝之后,便是柔然汗王郁久闾也不会在此久坐。
郁哲暄看着汗王位下长久空悬的王储之位,不禁驻足。
明安见着她步子停了下来,索性拉起哲暄,道“先去见父汗,有些事,你我也是没办法的。”
哲暄有自己的想法:她虽回来的次数少,但父汗郁久闾的身体大不如前,她心知肚明;九部之人看不到满意的郁氏子孙登王储之位,人心浮动不说,九部布局,各有支持,这许多年看得清楚听得明白的又何止她郁哲暄一人而已?心里想着,人已随着明安和中黄门转过正堂,去了内室后堂。
没有抬头,郁哲暄隐隐看见软榻边摆着一双马靴,随着明安跪禀道,“郁哲暄请父汗安。”
“回来就好。起来吧。”
郁久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如往常。郁哲暄就如同应卯的王庭属官,应声而起,落座,动作神态无丝毫逾矩,却也没有任何父女亲近之感。
“如何安顿,你都同她说过了?”这话是对着明安说的。
明安显得自在得多,“是,女儿都同暄儿说过了。下人今日一早把飞羽堂都整理出来了,父汗放心。”
郁久闾打量着垂首不言的郁哲暄,缓缓道,“那是你明德王兄的宫室,飞羽堂里的陈设不许擅自变动,所藏典籍你要好生爱惜。”
“是。”哲暄仍旧这样回着。
明安见着这二人对话尴尬,笑言道,“暄儿虽说自小在岱山长大,鲜少回宫,但是父汗看起来真的是更宠爱暄儿呢。”
郁哲暄抬眸看明安,仍旧不说话。
明安自个接着说,“郁氏子孙里父汗最宠爱的就是明德王兄,自从王兄辞世,飞羽堂闭锁多年,从未见父汗许过何人入内,如今却直接把飞羽堂许给了暄儿,这等宠爱还要别人说吗?再说了,宫里人人都知道,这王城驰马的特权,除了王兄也只有暄儿有了,父汗还说不宠?”
“姐姐说笑了。”哲暄没说出口的话是:郁久闾对自己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出生之后便被送出王宫抚养,悠悠柔然,怕是任何有心人都看得出郁久闾不是很喜欢郁哲暄这个夺了自己大妃性命的女儿,可这样的名声,显然郁久闾并不是很想承担,唯一之法便是赐她众人没有的荣光,看起来像是极其宠爱一般。这样的“宠爱”对郁哲暄而言,真的远不如父女天伦来得重要,就像明安可以在郁久闾面前随意言说他的心思,猜度他的喜恶。
郁久闾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打发姊妹二人道,“好了,你今日回宫也累了,回去早些安置,明日一早还要去拜祭你母妃。”
明安在旁打着圆场,道,“是啊,暄儿这次回来住下也就不走了,等母妃祭礼结束,再让她好好陪父汗说道说道这些年在岱山上的习文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