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桃花谢春红（一） 江陵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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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百年一遇的下了场大雪，自大年初一始，洋洋洒洒一下就是八日。温暖如江陵，地面上也难得的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雪。
那日三喜正乐滋滋的数着附近的小神小妖送来的拜年礼。一女子身姿窈窕，款款踏进店门。女子一袭雪白的袄衫外罩雪白狐裘坎肩，手里半抱着把琵琶，映着屋外白雪，晃花了一屋子人的眼。
“掌柜的，不知小店招不招卖唱的歌女？小女子初到江陵，无亲无故，想谋个能温饱的去处。”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
桑老板娘搬着个躺椅坐火盆边上，银灰色狐裘映着新换的一张脸，剑眉星目，隐有光华，却是个难得的英俊公子，公子轻笑，“姑娘不妨一唱，若是唱的好，本公子便收了你。”音色也全然是副流水溅玉的好嗓子。
众伙计无语，方才这话难道真的没有歧义么？这种深深的调戏良家妇女的感觉真的不是错觉么？
那女子也不恼，含羞带怯睨了桑老板一眼，媚色天成，直教人筋骨酥软。她在桑样对面寻了个凳子坐下，起手轻拨琵琶，唱道，“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吴侬软语，缠绵迤逦。
人是美人，曲是好曲。桑老板含笑念了一遍，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洒然起身，衣摆画出潇洒的弧度，人已到了歌女跟前，轻佻挑起美人尖尖下巴。
“唔，确实是个美人儿，且到本公子房中，让本公子好好验验你的本事。”
众伙计吐血，房中验人家琵琶弹的好不好么？谁会信？这猥琐的拐带良家妇女的感觉肯定不是错觉吧......而且你俩......演的哪出？
桑样和狐媚相识于二十年前，在塞北不羁风沙里，是她俩的初遇。青衣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恰是桑样新换的面皮，看上去像江南哪家读书的公子，和塞北的风沙格格不入。有位姑娘款款走近，媚色天成，一双美眸中突然翻滚起水汽。
隔着漫天飞舞的黄沙，姑娘拢了拢耳畔的乱发，“呵，怪得这风沙，迷了眼，我竟认错了人。”声如黄莺出谷，夹带着满满的凉意和愁绪叫那时的桑样有些惊讶。
“姑娘，莫不是在下这张脸实在是太过美好，叫你看哭了罢？”
“......”
桑老板从来都知道这个总笑的没心没肺，脾气暴躁，总以老娘自居的狐狸精是个有故事的狐狸精。私心里猜想，该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才对得起她那副样貌才对。
结果等两人混的烂熟的多年之后，等她真正知道了狐媚那番往事，桑老板只狠狠的吐回瓜子皮，连带着仁都吐了出来，以此来表达她深深的不屑。
狐媚的故事实在是太普通，太老套，普通到桑样就连回味都嫌多余。实实在在是寡淡的可以。
狐媚不服气，“老娘那段不过是略微平淡罢了，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桑老板闻言略略回忆一下她以往在司命那偷来的话本，又伸手抓了把瓜子，嗤之以鼻。
但其实，桑样确实又打心眼里羡慕着狐媚那一段平凡且平淡的日子。
最老套的故事开头，书生的前世救了已开灵智的狐狸，百年后狐狸修成人身找书生的转世报恩。最老套的相遇，赶考的书生因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于荒宅夜遇美艳狐狸精。
一切都这么老套，是这四海八荒里的那些个话本子写手们写到烂的故事情节。轮到狐媚这里，却偏偏有种静好的味道在氤氲。
犹记得那时候的狐媚，斜斜靠在自家洞府里的美人榻上，半眯着美目看着洞外不知名的远方，嘴角笑容恬淡，“那酸书生啊，见着我第一眼说的竟是：‘这位姑娘深夜出现于此，是狐狸精还是女鬼？’”
桑样噗笑，这对话倒不老套。
狐媚是个清修的狐狸精，被书生救的那会儿初初修出灵识，那之后一百年才修成人形。这么些年里头，她一直独自一狐在山洞里修炼，也因此对于人情世故知之甚少。真真切切是个单纯到傻的狐狸精。
于是，单纯的狐狸精老实巴交回了句，“我是......我是狐狸精，你......你怎么知道的？”
桑样甚无语，与如今这成日里老娘老娘的狐媚比起来，想想大概当年那般模样更讨喜些，奈何岁月当真是把杀猪刀啊。这话她感慨完之后，自然被自称老娘的某狐一顿猛揍。
在桑样看来，狐媚口中那个酸腐的书生其实并不酸腐，至少酸腐书生听到那番自称狐狸精的话之后不会淡定的回一句，“那狐狸小姐，是来勾引在下的？”
老套的故事开头，仍是一方勾引另一方，进而登堂入室，拜堂成亲。只是变成了书生勾引狐狸精罢了。
在桑老板知道狐媚的故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怀疑这酸腐书生可能是天界哪家仙君下凡历劫来的。直到查了生死薄，看了转世录，才恍然觉得有些可惜，还真是个正儿八经在世世轮回的凡魂。
所谓凡魂，除非机缘之下得了仙缘，否则只能辗转轮回尘世。
“书生叫雨书，宋雨书。”狐媚如是说，声音轻柔，仿佛此刻正在唤的那人就站在面前一般。
狐媚此番千里迢迢从塞北找来江南，桑样不认为她是单纯的来探望自己。她轻易不离开塞北桑样是知道的，所桑样猜想，这美狐狸难道是觉得回忆的累了，想来一杯忘川，把往事忧愁都忘了么？
然而她错了，与狐媚而言，那些从来都不是忧愁。
她说：“我只是......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很多事，很多细节有些模糊。之前听你说你有再现往事的能耐，嘿，我怕忘了他。”他早已忘却，若是我也忘的一干二净......那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的曾经？
桑老板看着这平日里明媚狂妄的女子，默了许久，“小狐，于你而言，忘掉未尝不好。这些往事对你的修行并非好事。”
狐媚笑，只是笑，媚色乱颤，良久方说，“桑样，若是忘了有这么好，那这么些年，你可是忘却了丝毫？......我这一生有多漫长我并不知道，我却盼着有朝一日能修成个仙，盼着能拥有更长久的生命......能够......更长久的记着他罢了。”
她说：“可时间当真是个十分可怕的东西，我纵是有他的画像，总是能幻化出他的模样，纵是......每日每日回想我们的曾经。可他的样子，我们的曾经还是慢慢模糊了。你，可愿帮我。”
桑样扶着额，回忆千年前那个在忘川河畔送自己曼珠沙华的男子，还好，似乎也并未模糊。却又莫名生出些许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忘了他，那他便真的消失了......就像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一样。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桑老板娘帮狐媚织了她的那段流年匆匆。当然，免不了身临其境旁观一回。
狐媚当初确确实实是个没甚出息的狐狸。桑老板后来说：“你看看你那些个先辈们，妹喜亡了夏，妲己颠覆的商，飞燕合德迷惑君王，宠冠后宫。如夏姬之流更是不胜枚举，纵是个没甚名气叫小红，小绿，小白的狐狸精勾搭个吧书生剑客，也能吸上几番精气。怎的到了你，反倒是让个凡人书生个勾引了，还吃的死死的。实在是没出息的狠。”
狐媚不恼，也不辩驳，她确确实实是叫那个书生把魂引去了。
小狐狸来找书生之前曾偷过一回话本，话本子里狐狸精一颦一笑就把书生的魂给勾走了，对狐狸精言听计从。再云来雨去一番，成了两人好事。怎的到了她这里，这书生却是含着浅笑问她：“莫不是在下千百年前曾救了姑娘一命，姑娘此番是来报恩的么？”
“诶？恩人怎么都知道了？”
书生闻言大笑，前俯后仰，小狐狸眨巴着眼看着，隐约想起话本子里有个形容狐狸精的词，叫作“花枝乱颤”。
其实在桑样看来，宋雨书生得一般，只眉眼间有些温润如玉的光华罢了。
狐媚不以为然，“你身边珠玉太多，且不提那只凤凰，就单说你那厨子，长得就不凡。雨书在你看来自然是普通了些。”
桑样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宋雨书的书生，在人间却有个“玉面探花郎”的称号。
那一夜，小狐狸精和书生相遇在荒宅，书生说：“唔，小狐狸可有名字？”
“云雀唤我小狐狸。”云雀是她狐狸洞外那颗老槲栎树上的一只小鸟精，是个十分有志气追求的小妖精。五十年前初具神识，便与她说要飞遍四海八荒，于是开始了它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便再未回来。
“小狐狸......便唤你狐媚可好？狐媚，胡媚。这名字你可喜欢？”
“喜欢。”猛点头。
“胡媚既然要报恩，那以后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可好？”
“好。”猛点头。
这一跟，便是人间百年。
宋雨书是江南小户人家的独子，父亲早亡，家中老母亲苦苦撑着祖上那点基业把他拉扯大。他本对仕途无甚兴趣，奈何拗不过母上大人那颗盼着他出人头地的心。上京赶考不过是完成母亲的一个夙愿罢了。
对宋雨书来说，高中与否，并不重要。所谓无心插柳便是如此，他竟金榜题了名，成了御笔的探花郎。
金銮殿上，新晋的探花郎看着一众人或巴结或轻蔑的目光，突然想起那个一路陪着自己上京的小丫头。小丫头很会抓野鸡，烤的一手好野味，煮的一手美味的野菌子汤，会用树叶吹出不知名的曲子，熟悉路边每一种野果子。小丫头总是喊他恩人，还自称是......狐狸精......呵......
大殿之上，忽有微风拂面，一殿人都看着探花郎在笑，笑的十分养眼。自然，偷偷躲在殿后的公主也看到了。
那之后，新晋的探花有了个玉面探花郎的称号。
那之后，当今圣上欲招探花郎为十公主的驸马。
御花园中，宋雨书笑，笑意不达眼底，掀袍跪下，“微臣家中尚有一未过门妻子，微臣能有今日，全仗她照顾，早许给她正妻之位，承诺此生只娶她一人，白首不弃。微臣若负了她，他日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臣惧死，有负圣恩，望皇上恕罪。”
新科状元入了翰林院，榜眼娶了十公主，赐住驸马府。公主大婚那日，人称玉面探花郎的宋雨书让家仆驾着车，载着他和他的小狐狸，一路往江南而去。
“小狐狸，你家恩人我此番被派到小城里当个小县官，以后日子清苦，你可还愿跟着？”
小狐狸点头，“恩人去哪里，我都跟着。”
书生松了口气，笑道：“这皇帝小气的紧，我当几年县令就辞官去，咱不为这么小气的人做事。”
“好，不给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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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桃花谢春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