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桃花谢春红（二） 新科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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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状元入了翰林院，榜眼娶了十公主，赐住驸马府。公主大婚那日，人称玉面探花郎的宋雨书让家仆驾着车，载着他和他的小狐狸，一路往江南而去。
“小狐狸，你家恩人我此番被派到小城里当个小县官，以后日子清苦，你可还愿跟着？”
小狐狸点头，“恩人去哪里，我都跟着。”
书生松了口气，笑道：“这皇帝小气的紧，我当几年县令就辞官去，咱不为这么小气的人做事。”
“好，不给他做事。”
在塞北的时候，桑老板曾问过坐在黄泉屋顶上的美艳狐狸精，“你怎的最后却跑到这塞北来了，呆在江南不好么？”
美艳狐狸精没说话，只轻轻挥手抓了把塞北的沙，又缓缓的倾倒在风中。
宋书生该是感激皇帝的，这江南小县城偏则偏矣，却是个难得的安静而美好的地方。小县城的百姓也该是感激皇帝的，新来的这位县令一表人才不说，清廉爱民，才将将上任半年便把多年的水患问题给解决了。
“咱宋县令可真真是个好官，为百姓造福啊。好官！好官呐！”
“可不是，还长得这般俊。那气度，那身段，那才学，我要是有闺女早说给他了。当不了夫人当个提水洗脚的丫鬟也是好的。”
“嘿，二麻子你可真敢想。莫说小胡姑娘长得国色天香，就你王二麻子还能生出个什么好种来？可不就跟你这芝麻烧饼一个样么。”
“你......你......我不卖饼给你了。你走。”
“......”
街角，狐媚拿着丫头买来的芝麻烧饼吃的正香。
小县城叫桃花镇，因城外十里桃花得名。
青石板路夹缝里冒出些许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却是这初春的第一抹绿色。狐媚举着她家恩人给她画了满树桃花的纸伞，迎着霏霏淫雨向衙门走去，怀中抱着给宋县令的午饭，满怀的温香。
衙门口，宋县令搓了把微冷的手，就看见他心尖上的女子于雨中，款款而来。裙摆上绣着的桃花沾了雨水，越发的娇艳欲滴。女子远远看见他，蓦的，眼角眉梢盈满灿烂笑意，恰似春末开的那支最艳的桃花。呵，这分明是个桃花精么，怎的老是自称狐狸精呢。
“恩人，外面冷，快进去吧。”
宋县令赶紧接过稍重的食盒，双手捧着，细细感受传来的热量，犹带着女子身上的温度。连日来处理案子的焦躁就这么静了下来，莫名的觉得心安。
“小狐狸，下月桃花开的时候，带你去看桃花可好？”好像自从来了这里便一直在忙，不曾带她出去玩过。
小狐狸高兴的直点头。
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一旦有了盼头，便会觉得时间过得尤其慢。可再慢，约定好的时间还是到了。
很多年之后，狐媚在忆起往事时，对着那个没个正形的绿衣女子说，“那一日的十里桃花，却仿佛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这一生......便是穷尽我这漫长一生再也见不到的景色。”
宋书生将桃花别在她的发髻上，温声问道：“小狐狸，做我娘子可好？”
十里娇红，氤氲似漫天霞光，灼伤了狐媚的眼睛，她说：“恩人，狐媚是妖精.....我知道恩人一直不信，可狐媚真的是妖精，恩人不信我变给你看。”
宋书生看见眼前女子为了向他证明竟真变成了只白毛的狐狸，不禁轻笑出声。他走上前，轻轻抱起毛团，“你这笨狐狸，还真变啊。怎的变成了狐狸还在哭。”
桑老板娘曾拍着桌子打赌，宋雨书那厮肯定是装的，装淡定，八成心里早吓得要死要活了。
狐媚笑，那个男人在新婚之夜时对她说，“我那时还真是怕了那么一瞬，不过初见那回我便想着，这女子要真是个妖精，我也要娶回家做媳妇的。再说了，养了你这么多年，不娶回家可真亏了。”
只怨流年太匆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终将把人抛。狐媚恨过，恨时间过得太快，恨......为何自己不是个凡人。就算她幻化出日渐老去的容颜，装成日渐衰败的身体，却又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还强健的心跳，还畅通的血液，还......漫长的生命。
宋县令当了五年官之后，送走了为他操劳一生早已一身病痛的母亲。他觉得桃花镇没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了，便辞了官当起了私塾先生。带着终生未孕的妻子，教育了一批又一批的学子。也拒绝了无数次以无所出为由的纳妾提议。他喜欢带着自己的妻子于春日在十里桃林散步，喜欢唤他的妻子小狐狸，一直唤到他七十岁那年春天未到时。
“小狐狸，你可千万不要用什么法术给我续命。我这一辈子活的很是知足。”
“小狐狸，我走后你便离开这里吧。去代我看看塞北的风沙如何？”
“小狐狸，我若是再投胎，你可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一辈子和你一起，已经足够了。”
“小狐狸，找个妖精去吧，找个寿命长些的，至少能一直陪着你。”
“小狐狸，如果可以，便......便忘了我......可好？”
他的小狐狸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在他问了可好之后猛地点头，只是含着泪水看着他，看着那双老去的眼里渐渐散去的不舍，散去的放心不下，看着他渐渐阖上双眼。
她说：“我不是前几日才给你煮过长寿面么？你不是说，吃了之后就可以陪我更久么？......今年的桃花还没开呢，你不带我去看桃花，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走怎么办？......我才不去塞北，我偏不去塞北，我偏不去！！！我不会去的！！！......你倒是......倒是睁开眼训我啊......宋......雨......书......”说道最后，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宋雨书被葬在十里桃林中，下葬那日，十里桃花竟在冬末绽放，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镇上的人纷纷说道桃花都来给宋先生送葬了。
狐媚坐在坟前，仿佛这一坐就是千年，等她回过神来，其实不过匆匆数载。桃花依旧，桃花镇早已因桃花常开不败闻名遐迩。
宋雨书早已投胎，因着上辈子好事做得多，这世投胎到京城一家王姓富户。等狐媚寻着路子，用半颗精元换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长到了十岁。
仍是生了副好样貌，性子也同前世差不多。狐媚隐着身，在暗处默默的陪着他，心里偷偷的欢喜着，便是此生不能与之前那般相守，只仅仅这般相伴也能叫她万分知足且乐呵着。
谁曾想京里来了个爱管闲事的道士，直言这王家公子院中有妖怪。这道士素有威名，王家老爷深信不疑，急忙请来道士开坛做法。
那日将将十四岁的王小公子站在他的小院门口，看着疯癫道士舞着桃木剑，嘴中念念有词。当朱砂血符飞到空中燃尽时，隐约间，他看见一只白毛的狐狸于他书房门口遥遥的看着他，眼中似含着泪水。
老道士确实有几分本事，狐媚原本是不怕的，奈何缺了半颗精元，且一直用着隐身诀，妖力耗费的厉害。此番拼了命从王家逃出来，连人形都幻化不成，无奈之下只好找个山洞修炼。这一炼便是五年。
等她将将化出人形，再出现在王家时，那个少年已经长成玉树凌风的模样。狐媚远远站在街角看着，看着他举着把画了三两桃花的油纸伞，将一位女子拥入怀中。
他说：“小狐狸，我若是再投胎，你可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一辈子跟你我已知足了。”
他说：“小狐狸，如果可以，便......便忘了我......可好？”
......
雨书，原来这一世，下一世......你以后的永生永世......都不再属于我了么？
京城漫天烟雨里，狐媚变出那时他最喜爱的暗绣桃花的裙子，撑着那把他执笔画满树桃花的油纸伞，缓缓地，迎着那对璧人走去。缓缓的靠近......擦肩......然后错过。有水滴顺着边上的伞面滴落到桃花裙上，星星点点，黯然成伤。她轻声唤了句：“雨书，宋雨书。”
潮湿迷蒙空气中仿佛有个带笑的声音应了声“嗯。”她却知道，那不再是他。
小狐狸回到桃花镇，十里桃林的坟头长出了棵小桃树，她亲手刻了新碑，一块合葬的碑，将剩下那半颗精元葬在他的身旁。用最后的法力做了个护坟的结界，化出原型便一路去了塞北。
桑老板娘后来知道了这事，一巴掌挥过去打在狐狸精头上，“你傻啊你。半颗又半颗，到了塞北你不就成了个普通蠢狐狸了。见过蠢的，就没加过你这么蠢的，玩的哪门子合葬。有种你真自毁了元神拿你这身狐狸皮与他合葬去啊。”
狐狸精抚了抚被打乱的发髻，白了她一眼，“呵，你桑样多厉害，用自己元神养着那人的一缕散魂。有本事你也跟着把魂散了陪着人家去啊。”
桑老板娘痛心疾首，当初怎么就忍不住把自己那些事跟她说了呢，嘴寂寞，欠抽。
狐媚理了理衣摆，淡淡的说，“我不知自己生辰，他便将我们相遇的日子当作我的生辰，年年这日都会亲手给我做碗长寿面。他说他盼着我能长寿，能长久的快乐的活着。”亲手擀的面条筋道爽口，面上卧了两颗荷包蛋，撒一把切得很细的葱花，一大勺子乳白的骨头汤淋下去，满室生香。满满都是他盼着她长寿的愿望，一个普通凡人希望一个妖怪长寿的愿望。
他从来都是会做饭的，却很少下厨房。美其名曰，君子远庖厨，不过是想吃他的小狐狸烧的菜罢了，虽然那些菜除了烤鸡和野菌汤之外，味道总是差强人意。
狐媚听了宋雨书的话，在漠北替他看风沙，一看就是五百年。桑样曾问她，“可曾想过再去寻他，我可以帮你，此番也不用浪费你那不顶事的精元内丹。”狐媚只是摇头，他让她来，她便来，他让她看，她便替他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桃花谢春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