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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蓬头稚子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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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样本打算在小鬼历劫之前去找郁垒,借他度朔山那颗万年桃树一用,替小鬼挡挡天雷,顺便认个亲也好的。
前几日去度朔山时没找着郁垒,却十分不巧的碰到了那个叫什么枝的三公主。良心话,桑样早把她那张脸忘得干干净净渣滓都不剩,以为是初识,便客客气气讲明来意。
神荼夫人听后竟严词拒绝,摆出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说她此番若是找到郁垒,便是强拆他人的好姻缘。桑老板娘茫然,不就是借个桃树、认个亲么?
后来才从度朔山上的小仙那打听到郁垒近日要成亲,还是这神荼夫人做的媒。等她在度朔山外逛了一圈再回来时,就发现山下多了几个禁制,竟还是专门针对她的。
呵,做了千年的和气神仙,这群人竟忘了她桑样的本性么?桑老板娘那日气呼呼回到黄泉。虽面上带了面具看不出表情,三个伙计却知道老板娘大约是生气了。
“一福,你家主子我现在一身法力没了七七八八,倒叫人瞧不起了。”
一福擦汗,这四海八荒里敢瞧不起您的人还真不多啊。看看牛郎现在每隔几日送来的牛肉......
“三喜,这就是落难的老虎被犬欺。”
三喜擦冷汗,主子,您要是落难的老虎叫三喜我情何以堪。
“二丫,老虎不发威,她们就当我是病猫了。”
二丫大汗淋漓,病猫何辜啊咩~
桑样想起前几日的事便有些气不顺,声音还勉力维持着素日里淡泊的调调,“山鸡,这千年我在人间混的虽算不得风生水起,好歹天界那帮子见了我还是会尊称一声上神,辈分上这三公主称我一声姑姑也是不为过的。老实说,这口气我不大咽得下去。”
凤九祁直到桑样气不顺,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恩恩。小桑儿我回头帮你拾掇那小丫头。”
桑样顺势又强调了一遍,“作为长辈,本上神可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一帮伙计闻言侧目,就听到他们老板娘继续说,“所以这小丫头我需亲自拾掇拾掇,替擎渊那厮好好教育教育闺女。”伙计们白眼望天。
凤九祁为了忍住笑咳了几声,“嗯嗯,那我们几时去度朔?”
桑老板娘沉吟半响,正在一干人以为她打算立即出发时,老板娘瞟了一眼一福,“一福,晚上煮个牛肉锅,带牛筋的。”
众人无语望天,刚才那副气不出的模样是为哪般。
天空又飘起零零散散的小雪,三喜偏爱塞北铺天盖地的大雪,颇不屑这缠缠绵绵的江南作风。桑样临走前吩咐二丫莫忘了收梅花雪,便把小鬼收在须臾扣,并着凤九祁一路奔向度朔山。
二丫说她隐约好像看见她家老板娘满眼兴奋的转了转手腕。一福拍拍她的脑瓜,“主子她还兴奋的转了转脖子。”
凤九祁压下云头停在度朔山下时,才真正看到桑样所说的禁制,莫名就有些恼火。纵是千年前那场劫难,她也未曾受过这种委屈。
至少,在凤九祁看来,桑样本该就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本应就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着实忍受不了有人让她受到这样的委屈。震怒之下一挥手禁制破了不说,连带着山脚一片树林都化为飞灰。
“啧,你这暴脾气。”
“......”
两神一鬼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度朔山的万鬼殿。门口小仙尚未来得及进殿通报,桑老板娘已经施施然站在了大殿里。
唔,今日运气倒是不错,两位山神都在。
“凤祈上神驾临,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不知这位是.?”桑样鼓捣凡界面具的时候,加了不少仙草幻容,故而神荼全然看不出她真容为何。
“神君不必理会我这等小辈,今日跟凤上神来此是有一事找郁垒山神。”
桑样早便发现,自她牵着小鬼进来后,郁垒就盯着小鬼入神了。那张刚正的面上,双眼满满讶异。
凤九祁也不说话,径自站在一边儿挥着折扇,看着桑样。
“郁垒神君看这小鬼可是眼熟?他身上的气息可是觉得熟悉?”
那方神君动了动,缓缓走近,这身鬼气他自然是熟悉的,这样貌......他自然也是熟悉的,那个女子含羞带笑的模样纵使再过百年他也不会忘却。只是这小鬼......这小鬼......
“他竟是......艳儿的转世么?”怎的转世了竟脱离了六道,一副非神非鬼的形容,还是个.......性别也变了。
桑老板娘一口气噎的半天没能哽出一个字来,这货是真蠢啊?也难怪被那黑心的小将给蒙骗了。
瞟了眼边上兀自憋着笑的山鸡,桑老板娘按了把太阳穴,“这小鬼于这几日有个四十九道天雷的雷劫,不知能否借贵山千年桃树避上一避。”
郁垒还是没能明白桑老板娘隐晦的解释,神荼却是懂了。几百年前他这兄弟四海八荒的抓恶鬼,回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询问之下他把他那段子情殇也原原本本的讲告诉了他。
观这小鬼,鬼气阴森里夹杂着仙气。怕是那女鬼生逃后与别的男仙所孕育的孩子。
恶鬼与仙人之子是六界所不容的存在,一出生时便会招来天雷。
神荼遂问:“这位......仙上,这小鬼不知是那女鬼和谁生的孩子?”
意思就是,这孩子这时候历劫,肯定不是郁垒的种啊,这谁儿子你带找谁去吧。就算帮了你,也不能让郁垒当冤大头不是。
桑样还未回话,那头原本呆愣的郁垒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冲过来想抱小鬼又情怯般的突然停下来,“你......你母亲可好?”
桑老板娘这回真愣了,这还真是个痴情种啊,“这小鬼不怎么会说话,约莫是当初他娘拿元神祭了,他尚未能长成便离了母体,独自汲这月华长了几百年才长成如今这般样子,模子看起来是如同凡间一岁多的孩子,实则不过是个初生的婴孩。”
神荼一惊,按这么说,那这难道是郁垒的孩子?他回头看了看一旁壁上观的凤九祁,有这位上神坐镇,怕也假不了。连忙向桑样作了一揖“不知姑娘可否细细讲来。”
桑样抛了颗珠子给神荼,把小鬼头塞到郁垒怀里,“我前些时初遇这小鬼的时候,他估摸着是寻着我这身淡薄的仙气,缠上了我。我一时好奇便用这珠子探了探他的来历。不想竟让我抓到了已故之魂的执念。这聚梦珠你且先拿着,前因后果都在里头。我在你这山头借住几日,等小鬼历劫完了我们再谈剩下的事。”
那日后半夜,天上滚滚黑云聚了过来,郁垒抱着小鬼去了桃树那边。桑样和风九祁站在万鬼殿屋顶上,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下好了,赶得上回去过年了。小桑儿打算何时离开?”
桑老板娘看了看远处越积越多的黑云,缓缓道:“明儿会会那什么枝就回去了。让一福再上牛郎那弄半头牛来。”
“......”
默了良久,桑样才缓缓道,“他娘当初用元神祭了,明知就算是百年后以小鬼一人之力还是抗不过雷劫,怕也是还抱着一丝侥幸的祈望吧。”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过后,天才亮起来。桑样捏了捏额角,就下到殿中寻了个座位坐等主人过来。不出所料,当先入殿的还真是那位公主。今日方才仔细借着晨光看了看她那张时时不可一世的脸。
“唔,山鸡,她不及你万分之一的好看。”
某山鸡嘴角抽了抽,“呵,我该谢谢你的夸奖?”
“不客气,我这人素来耿直,说的都是实话。”
“......”
钰枝公主气冲冲进殿来,后面只跟了两个侍女,想着两位山神怕还在桃树那边善后,等会儿才能来。
“哼,你倒是好本事,竟还敢找上来,如今还坏了我表妹的姻缘。当真可恶!凤上神这般帮他,莫不是芷姐姐的话你都不当数的么?”好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哟哟哟,公主殿下可别气坏了身子。”桑老板好笑的看着这一身华服的女子,听闻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呢,半点长进都没有......唔,也不是全无变化。
“公主殿下,这千年未见的,前几日造访没能好好看看您,今日细细一看,到发觉你似乎是......老了啊。眼角那细细的纹路莫不是区区看错了?”
凤九祁忍了半天,总算把到嘴边的笑忍了回去。此时的桑样,虽再没了千年前那欢脱明朗笑闹的模样,只这张嘴缺还是同以往一样,十分十的毒舌。
公主那厢气的额角青筋暴跳,“哼,现如今你也就只敢顶着张假脸罢了。谁知道现在成了个甚么不堪的模样。”
凤九祁摇着扇子的手顿住了,微微抬眸看向靠在门边的那女子,狭长凤眼眸光微闪。仍旧是那副带着笑的模样,钰枝公主却突然觉得背脊一寒。还未待她再开口,她家夫君就来了。
只见郁垒抱着怀里的小鬼,一身衣服破的七七八八,想来昨晚多多少少还是被天雷伤到了。这天雷劫就是这点不好,纵然是你找到了个十分稳妥的避劫的地方,可这雷劫若是没实打实的劈到实处,那就不算是历劫了。再者,天劫是个十分斤斤计较的存在,此番小鬼仗着桃木树把雷劫避过了,命格里的下个劫难,必然会十分的凶险。
“此番郁垒多谢两位上神,他日若是用得上小神的时候,小神必竭力回报。”说罢一躬到底。
桑样酿出几分笑意,如今这四海八荒里,如郁垒这般耿直的神仙怕是少的很,“山神不必多礼,我能遇着这小鬼,不过缘分使然,谈不上报恩的话。更何况......”看了看那公主,“这上神的称号我可当不起,是想一个上神怎么会前几日被神荼夫人的禁制挡在山门之外呢?”
原本还在怒火中烧的公主殿下,此时有些心虚的看了看自己的夫君。
神荼十分了解他这位夫人,她生的尊贵,性子不好也能理解。他也爱惜她,凡是她喜欢的,她要求的他总是依着她,让着她。神荼看向已经坐在风九祁边上那女子,昨日这女子丢来的聚梦珠尚在怀中。拥有聚梦珠并不是十分稀奇的事,可那珠子里如同情景再现般出现女鬼和郁垒那番成年旧事,让他就不得不慎重,因为这意味着,这女子可能还拥有织梦锦。
与凤祁上神有交情,拥有织梦锦和聚梦珠,这女子......怕是和宣山上那位有些关系。
他看向自己的娇妻,深叹了口气,“此事是家妻之过,神荼自然会给上神一个公道。”说罢转身吩咐,“左右来人,将夫人带去后山石室,面壁思过百年。”
他夫人公主殿下自然不服,“凭什么,她不过一介谪仙罢了。”
神荼还未说话,久未出声的凤骚包终于收了扇子,“啧,桑样啊,凡间怕是要过年了,事情也差不多了,回去可好?”
这话自然是说给这殿里的人听得,现如今桑老板娘这副样子,四海八荒一众神仙除了与她相熟的,怕都不能认出她是谁。只是这桑样二字出来,莫说是天界,只要是这六界里年岁稍长些的,都该是知道的。
神荼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他家夫人脸色白了白,强撑着说,“我并不知她是桑样上神,若是知道绝不会如此。”
“唔,那公主殿下真真是好本事了,不愧是天帝的女儿,不知我是谁,还能那么凑巧的在山下弄了个专门针对我的从革之金的禁制,还能知道我是一届谪仙。这分智慧与运气着实叫人艳羡。难道是你门龙族的八字命格生来就有这般优势么?那我须回头向你那父君讨教一番才行。让我这个顶着假脸的不堪谪仙也能沾沾光不是。”说完,也不管这一殿变了脸色的人,拉了拉看热闹的凤九祁,“走吧,再不回去那三个家伙该把牛肉都吃完了。”
两位山神毕恭毕敬的恭送二人,凤九祁离开时故意落后几步,摇着他的桃花扇子走近神荼,笑的十分灿烂的模样,对他低声说道,“她纵是现如今法力不济到不如个小仙,却也确确实实轮不到你家这位欺负。纵是你那身份尊贵无比的岳父大人,也是要给她几分薄面的。便是退一万步,我凤九祁纵然是名号里没了这个凤,自己的女人也是护得住的。”说罢别有深意看了眼三公主,转身追上早走远的某老板娘。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你家这媳妇啊,确实欠管教,那什么面壁一百年也忒小家子气了,不符合你一山之神,万鬼之主的身份啊。
三喜把鞭炮点燃丢到门外,封了门。帮着一福开始摆吃食,桌子边上火盆烧的噼噼啪啪的响。
桑样信手递了个剥好的橘子给小鬼,昨日从度朔山出来就发现这小家伙一路都跟着她,赶也赶不走。没办法就带回来一块儿过年。
“主子,这叫雏鸟情劫,你八成是他这百年里见过的第一个人。”三喜笑嘻嘻的说。
一巴掌拍过去,“你主子我可不想当他便宜娘。”
当初遇着这小鬼的时候,他正在这附近的深山里游荡,因为身上有一半神仙的血脉,吸引了不少觊觎的妖魔鬼怪。桑样恰好那几日搜魂木用的十分不顺,火气有点大,一顺手把那一堆妖魔鬼怪全灭了泄愤,谁曾想这小鬼就这么跟上她了。也许是因为救命之恩,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仙气,谁知道呢。
凤九祁从火盆里刨出早前埋进去的红薯,也不嫌脏、不怕烫。就着剥了一个递给桑样,桑样十分自然的接过来咬了几口,“还是凡间的吃食有味道啊。......啧,小鬼别眼巴巴瞅着我,你正是筑基时候,这个凡间吃食烟火气太重,你吃不得。”
............没奈何小鬼一直托着笑脸直勾勾的看着桑样手里的红薯......桑样无奈:“一福,去后院找找,有什么这小鬼能吃的仙货。”
凤九祁随手变了个帕子递给桑样,就着已经粘了灰的手给自己剥了一个红薯。黄灿灿的薯肉冒着热气,入口香滑甘甜。啧啧,这死妮子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过的比谁都自在,怪不得他六姐天天喊着羡慕她。
“我听司晨说你们最近时常上牛郎那打秋风。”
一福正端着打秋风弄来的牛肉煮的火锅走出来,连忙说,“凤先生可误会了,司晨星君怕也是误会了,这都是牛郎心甘情愿送的。我们这伙要法力没法力,要地位没地位,如今只能在凡尘打混的落魄神仙,哪还能打秋风啊?”
凤九祁腹诽:一福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了。
二丫把筷子猛地一甩,“嘿!牛郎那个□□攻心的往这里送几头牛也算打秋风咩~?他要是不送,我回头把他夫妻二人那些个事画几十几百本春宫册子四海八荒里大派送去。”
所以天界那些老神仙们常说啊,宁得罪小人,勿得罪女子,是有几分道理的。
三喜摆好瓜果蔬菜,“凤爷可不能冤枉我们啊,这些都是些旧友看得起我们才送的。你看看这蓬莱的新鲜瓜果,都是赭赟送来给小弟尝尝鲜的。”
桑老板咽下最后一口红薯,二丫殷勤的端了茶过来给她漱口。
“下回你再碰着司晨星君,记得叮嘱他一声,欠我的钱就早日还了吧,倘若利滚利越滚越大,那就不好了。”
凤九祁望了回屋顶,与这群没节操的人混一起这么些年,当真是十分不易的,喜欢这没节操的头子更是十二万分的不易啊。
众人吃吃聊聊,笑笑闹闹,牛肉锅一直吃到了半夜,饭罢,吃着瓜子,喝着茶,说说这家神仙八卦,讲讲那家小仙隐私。讲到激动处,二丫央凤九祁掏出映世镜偷窥起司晨与新欢洛水水君的手下约会。
看到最后桑样抓起一把瓜子壳丢向映世镜,正砸在司晨脸上“这出戏倒是看得,就是忒不像司晨的作风,他何时这般风花雪月的纯谈天说地过。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他扑到这条小水蛇,啧,没等到精彩处,委实叫人失望啊。”
二丫顶着三喜的白眼,擦了把口水,对她家老板娘的观点,十分赞同。
凤山鸡无语收了镜子,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凤九祁琢磨着上楼找个房间睡上一觉。
人间年初二的时候,郁垒到黄泉来接小鬼。顺便告诉桑老板娘,那位尊贵的公主夫人被罚在后山石室面壁三百年。
桑老板娘看着满桌子度朔山的桃干果脯山核桃,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二丫后来同她家老板娘说,“我初时还以为老板娘您要去好揍那公主一顿的,怎么就这么算了咩~?”
桑老板嚼了一把桃干,“你家老板娘我是个十分和善的神仙,打架这种事十分伤害和气。不该不该。”
三喜和一福在后面齐齐翻了回白眼,天界那群神仙莫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怕你的?牛郎流水样的送牛肉,难道不是因为你把新上任的弼马温揍了?和气.......谁信?
若真问起桑老板娘,为何揍了弼马温,她八成会很认真回一句,“牛肉比马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