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酒》六菇凉

6、蓬头稚子魂（二） 这一日

　　这一日黑心小将又将抓来的恶鬼偷偷放出来，准备封到鼎炉中炼了。却发现这恶鬼生的十分美艳。
　　话说这女恶鬼生前命苦的很。女鬼在世时名唤艳儿，家中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大姐已经嫁人，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艳儿十四岁那年大旱，家中过的十分艰难。因她生的好，被父亲卖给邻村的一个木匠续弦。
　　嫁过去没多久被镇上员外的儿子看上了。员外儿子打残了木匠后强抢了艳儿，并以她家中父母弟妹相要。可怜十四岁的艳儿被困在员外的某个别院整整两年，受尽屈辱。
　　两年后，员外儿子玩腻了她，便将她卖进勾栏院中。艳儿万念俱灰，大凶之日穿了身大红的衣裳服毒自杀了，死后便化成厉鬼找到员外儿子，将其活活吊死。她也由厉鬼化为恶鬼。

　　女鬼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生前勾栏院中学了些勾引人的招数，故意勾引小将，小将一时有些心痒难耐，欲先扑倒行一番云雨之事后再将她炼化。女鬼也是机灵，钻了这空档逃了出去，一路也不知运气好是不好，竟直接跑到了郁垒的营帐里头。
　　这一见可不好，天雷勾了地火。凡间有种说法，谓之一见钟情。在人海茫茫中你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当你们看见彼此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郁垒虽然年纪一把了，在感情方面却是个实打实的嫩头青，于情爱一事上，知之甚少。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有些急促，只觉得看这女鬼甚是合眼，只觉得神思有些荡漾。
　　凡间喜贴神荼、郁垒的画像在大门上，谓之门神。因有驱邪辟晦之意，常常画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里头却是误会大了。神荼和郁垒虽比不上东华、凤九祁之流，却也生了副不错的相貌。用桑样曾说过的话便是：“这俩门神生的高壮、魁梧，长得也十分周正。凤九祁你可学学，这才是真男儿气概。”
　　一神一鬼就这么好上了，按说那时四海八荒早明面上没那些个陈腐的门第之见，但是郁垒想把恶鬼迎进门做媳妇也是不那么可能的。
　　度朔山抓到的恶鬼，罪行轻的送到山上净化殿中改造渡化一番后送去轮回道投胎；罪行重的则直接送往地府炼狱。
　　郁垒琢磨着，女鬼罪行算不得重，便送去净化殿罢。待她去了一身恶鬼怨气便托阎王个人情，将她留在身边，助她修得真身后修道成仙。时间可能漫长了些，不过他想他是等得的，等成了，便娶回家做老婆去。
　　等到那时，自己也有老婆孩子热被窝，不用再羡慕神荼了，单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奈何祈愿总是宽厚的，现实总是清瘦的。
　　黑心小将威胁女鬼说，她若是敢告发他，便将他凡间那些肮脏的经历告诉郁垒。一边又偷偷监视着，捉摸着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把女鬼给灭口了。倒时候他那番作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揭过去。
　　女鬼化作恶鬼时化的是艳鬼，喜淫善惑，虽刻意掩饰，仍遮不住骨子里的魅惑。这一日郁垒学着前几日专门看的凡间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那般带着女鬼在屋顶上喝酒赏月。喝着喝着便喝多了，再加上女鬼那勾魂的眼神......
　　桑样有个酒友曾说过：“一男一女独处，若是不能保证千杯不醉就最好一滴不沾。”这酒友是个千杯不醉的，最大的喜好便是找些一杯就倒的女仙女妖们一同饮酒作乐。
　　一夜风流，春风满帐。郁垒醒来的时候后悔不已，这下如何是好，女鬼只是个鬼，自个儿却是个神。此番占了她的身子也就罢了，反正早就想着要负责的，可若是累她遭劫该如何是好。
　　以为会来的雷劫迟迟未来，郁垒渐渐安心了。女鬼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恶鬼的存在本就有违天理，此番与神结合所孕育的生命便在六界之外，一出生就要经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试想初生婴孩，又有谁能在这四十九道天雷之下幸存。
　　艳儿不敢说，也不能说。她私以为是她勾引的郁垒，她那般肮脏的灵魂配不上高高在上的神将，这个孩子想来也不会被接受。这一切都源于她的自卑和对郁垒感情的不信任，因为那是她从不知道也从未品尝过的爱情的味道。
　　女鬼悲悲切切之际，黑心小将早已经拟好了计划。那日他以郁垒的名义引女鬼到十里外的树林，树林里早早布下抓鬼的结界。女鬼前脚着地，后脚结界启动。漫天金丝交错成网困住女鬼。
　　小将桀桀阴笑，“你这贱人，今日我便散了你的魂，拿你练丹。”
　　女鬼心知郁垒肯定不知现在发生的事，心中大恸，抚着小腹，“孩儿，娘还未告诉你爹你的存在，你就要这么陪我魂飞魄散了么？”女鬼抹了把眼泪，眼神渐渐坚毅，“不，我的孩子，你要活下去。”
　　小将施了定魂咒，打开结界网就见里面似烧着一团火。以为是女鬼自焚了元神，没了元神也没法子炼丹。小将啐了一口便走了。
　　谁曾想，那火焰里是个未长成的胎儿，女鬼把精元全给了自己的孩子便灰飞了。

　　“你可知这孕在女鬼体内的鬼胎就算是得了女鬼全部的精元也无法成型？”
　　“你可知这鬼胎五官、肢体尚未能长分明就离了母亲？”
　　“你可知这小鬼头自己在那树林里就着月华阴气缓慢长了多少年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可知......这小鬼的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就要来了？”
　　桑样看着手中酒盏，也没抬头，只淡声问着凤九祁。
　　“想他度朔山神神荼素有威名，也是个刚正不阿的真汉子，大概是做不出这等事的，此番怕是神荼那媳妇儿求你来的吧。”桑样微嗤，“怎么？他媳妇儿怕自家表妹不能顺利的嫁给郁垒就动了这心思？”
　　凤九祁无语望天，他自打进了这门，好想也没说什么吧？

　　却说黑心的小将自断一臂，回去后便向郁垒告状说女鬼伤了他便逃了，说女鬼承认她只是欺骗玩弄郁垒的感情。不过是想让他放松警惕，借机逃走罢了。说了太多污蔑的话，郁垒却是不大相信的。直到把四海八荒找了一通，才信了......她是真的离开了。他只想到她离开了他，却不曾想过她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度朔山山神虽算不得这四海八荒里顶有威望的神仙，可好歹统领了十万鬼兵。怎的天上地下找遍都没找着的一个鬼，就没想过是魂飞魄散了呢。”
　　神荼有妻，身份尊贵，六界里是排的上名号的尊贵身份，天界的三公主。虽还只是个上仙，可这四海八荒的神仙见了她，多是要尊称一声公主殿下的。
　　桑样千年前也是见过她几次的，那三公主随了她母神的美貌，却没学到她母神半分良善端庄的性子。
　　几千年前天帝那厮广邀六界的仙妖神魔参加他新得的九皇子的满月宴。桑样素来不喜这些，奈何父神去后，宣山数来数去还真是只有她拿的出手。千年前拒了七皇子的满月宴，百年前拒了天帝八公主周岁宴，现今便不好再拒。再说，元始天尊那臭老头又托她带桑椹子过去，便顺便去天帝家后花园走一遭，赏赏景也好的。
　　这日桑样提溜几包桑葚子，打算送给元始天尊那怪老头。因着桑样素来不爱往天界这边跑，也没带请柬，引路的小童自然也不识得她，还以为桑样那身装扮，怕是哪家派来送礼的小仙。便一路引到瑶池外，“仙子，送礼到这里记一笔就能去那边偏殿讨些酒水喝。还能混上几个仙桃呢，那是大大的福分啊。”
　　桑样无语望了回天，她是真没打算带贺礼的。摸了会耳朵，施施然在礼单上写下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桑葚子一包”。看的引路小童甚是无语。
　　桑样往礼物堆里的玉珊瑚树下放下一包桑椹子，得到小童不屑的一瞥。她颇为无奈，这天界小童委实狗眼看神低，没能看出她是个上神也就罢了，还看不起这帝女桑上的桑葚子。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仙心不古啊仙心不古。
　　桑样如是感慨着，打算进瑶池入席。小童还没喊出声，就听见个清脆的女声喝到，“诶！！你这小仙往哪去啊？代你家仙上送了礼就去偏殿。这是你去的地方么？即便是你家这送桑葚子的寒碜仙上怕也是不能进去的。”
　　相当犀利，相当讽刺，相当嚣张。搁如今的桑样怕是淡淡瞅她两眼就迈着脚走了。奈何那时候桑样还不曾经那么多事，还不曾.........经历这千年。年轻么，难免有几分放肆的任性。
　　“唔，敢问这位......仙子，尚不知我家仙上是谁，就觉得她进不去这瑶池正殿了？”谦虚的
　　“哼，看你这穷酸模样，桑葚子也好意思拿得出手。你家仙上怕不是穷疯了么？”嚣张的。
　　桑样看了看自己这身万年不变的简单青衫，又看了看礼单上写着的东海万年珊瑚云云的宝贝，“仙子说的甚对，我家仙上确实穷的狠，万年前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跑去仙游太虚了。独独留了棵能结几颗果子的桑树给我。”
　　“哼，你怕不是来混吃混喝的吧，怕不是连请帖都没收到就巴巴舔着脸跑来的吧？”
　　桑样摸了摸兜，哟，前几日天帝信使一连送来的七张请帖还真是一张都没带在身上。
　　“看吧，果然没帖子。哼！今日我九弟满月，便不跟你计较。你就去偏殿去呆着吧。”
　　哟，难怪这么大的气派，原来是天家的公主殿下。天帝那厮倒是出息了，生出这么个嚣张跋扈的闺女。
　　“唔，也不是不可，只是我许久未见我外祖高辛氏家那帮小辈，颇有几分想念，想进去看看罢了。”
　　边上小童还在琢磨高辛氏是哪一家的，公主已经不耐烦的说，“什么高辛氏，怕也是些不入流的仙吧。去偏殿找去。”
　　桑样嘴角带着明艳的笑，施施然捏了个诀就往原始天尊府邸去了，想着这桑葚子少了一包可不能怪她。这有人说高辛氏是不入流的仙，她就是想去找臭老头问问到底怎么个不入流法。

　　天帝九子满月，素来深居简出的元始天尊竟亲自前来。一时间瑶池沸腾了。
　　“吾来此是想讨样东西。”
　　天尊开口，还是这样谦逊的口气，天帝一个机灵，“天尊尽管说。”
　　“吾这小友今日送来了一包桑葚子，据说你家女儿十分看不上。偏吾就好这一口，不如天帝陛下就便宜了吾罢。”
　　天帝腿肚子一抽，看向天尊边上婷婷立着的桑样，“敢问这位是？”
　　“呵呵，天帝陛下，区区不才宣山桑样。”满面春风和煦的笑容
　　今日瑶池之颠第二次沸腾了。
　　“哇，竟是宣山的那位，那位不是深居简出的么？”
　　“诶......宣山......莫不是赤帝的那个外孙女？”
　　“今日算是没白来。能见着宣山那位，这昆吾宝剑送的值当......十分值当。”
　　“.............”
　　桑样十分无语的听着这一殿的四海八荒里有身份有地位的神仙们交头接耳的讨论八卦，想来平日里无聊的狠，看这一点小事把他们兴奋的。
　　天帝不淡定了，宣山桑君自万年前仙游去后，再未派人出席过四海八荒一干大事小事。请帖自然都会回回不落的送几张过去，以往总是石沉大海，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有人来，还是桑君宠在手心的女儿。来了也就罢，万万没想到，竟一来就被自家某个不长眼的女儿给得罪了。这青衫的小丫头虽然看着尚小，可辈分上确确实实是天帝的同辈。
　　这事后来具体怎么了，桑样记不十分清楚，只记得臭老头拿了那包桑葚子就带着她走了。临走时她对着一殿大小神仙说了句，“唔，还有个事，麻烦帝君转告您的女儿，若是桑样没记错的话，高辛氏么，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仙呢。”
　　桑样不记得那时候天帝是个什么反应，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颇有些沉不住气。以至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后来也受了些没必要的罪。总之，那之后，那个公主貌似记恨上自己了。
　　这三公主据说原喜欢的是阎君的七子，后来不知为何许给了神荼。她有个远房的表妹，上度朔山做客时又看上了郁垒。虽然一表三千里，可耐不住人家有颗火热的媒婆心。所以，几百年前受了回情殇的郁垒再过半月便有场婚礼。

　　“这事没商量？”
　　凤九祁无语望苍天，我有说我来是什么事么？
　　几日前，神荼那媳妇儿央他六姐请他去度朔山，原是找他帮忙，叫桑样别管那个小鬼的事。也没讲明前因后果，自然凤九祁也没答应。
　　“小桑儿，我来就是为了和你一块过年，真没别的事，钰枝求的事的我并未应。今日知道这番前因后果就更不会应了。”
　　“钰枝是谁？”
　　......“神荼夫人。”
　　“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