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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头稚子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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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那日,江南难得的飘起了小雪,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微凉的味道。一福拿着前几天海棠妖送来的几样做腊八粥的杂粮豆子煮了一大锅粥。一大早,三个伙计就这么坐在大堂里端着热粥唏哩呼噜的喝着。
“老板娘最近好忙的嘞,晚上都做什么去了咩?~”二丫擦擦嘴,把空碗递给一福示意再来一碗,一福从善如流。
三喜咂咂嘴,顺手把空碗递给二丫,“主子日日昼伏夜出的,大半夜的能做啥,莫不是叫山里哪个妖精迷了眼?”
一福接过二丫手里三喜的碗,也不说话。他主子不过是将将得了搜魂木,有些不淡定罢了。
“今天腊八节,要庆祝庆祝才行,一福一福,晚上煮牛肉锅吧!好咩~”二丫咕噜几下,又下去一碗,摸摸肚子,嗝,加上早上偷吃的两条鱼,饱了。
三喜也赞同,“这些时天天吃那断袖子的送来的瓜果蔬菜,嘴里能淡出个鸟来。牛肉锅好啊!”
海棠自那事之后,三不五时的提溜些瓜果蔬菜往黄泉里送,权当是感谢桑老板那一番忙活还分文未取。海棠是个茹素的妖精,自然送来的都是素的。全然不知这个黑心的老板娘是一头收钱一头收人情,两不落空。
日头刚落下去的时候,桑老板娘照旧晃出了门,三个伙计见怪不怪的一溜站在门边上鞠躬恭送,做出十分乖巧的模样。等老板娘走远了,一福一个闪身去了厨房,一顿敲敲剁剁端了鲜香麻辣的牛肉锅出来放在二丫早备好的炭炉上。三喜去厨房把前几天断袖子送来的蔬菜菌子捡几样洗洗干净也端了出来。
扑腾着香气的锅里,八角桂皮,花椒辣椒起起伏伏,大小适中的牛肉块浮浮沉沉。二丫顾不得烫猛地塞一块牛肉到嘴里。牛肉炖的酥烂入味,牛筋弹牙爽口,肉里汤汁浓郁溢了满口,叫人恨不得把舌头跟着一块咽下去。
“唔唔,烫死我了,唔唔,太好吃的咩~”眼里含着泪花,不晓得是烫出来的还是感动出来的。
一福含笑把菌子和青菜丢了些到汤里,“不用急,锅里还有。白日里去牛郎那整了半头过来。”
二丫飞速又几块下肚,哼了一声,“那厮看着天河边上水草肥美,养牛赚钱,大发横财。眼见着天河水都给牛屎污染了。要不是端着跟天帝家有几分亲缘关系织女挡在那,东华帝君早把他那给关了。”二丫此番吐槽,随有几分真实在里头,更多的是被贬下凡的怨气。
三喜埋头猛吃,等到终于把嘴里那股子青味压下去才开口,“不至于,我听千里兄说,天界新选的弼马温把他的养牛场拆了一半儿咯。唔唔,这青菜我就不吃了,一福,多整点肉才是。”
二丫挥筷如飞,把刚烫熟的青菜和菌子夹到碗里,“青菜我吃,菌子也是我的。唔唔,弼马温素(是)灰(水)蓝(帘)洞那个?”
一福捏了个诀,厨房锅里的就转移到这锅子里了。再夹了筷子青菜到二丫碗里,“水帘洞那位取经一趟回来去西天当值去了,再不曾闹腾,这回这个是蓬莱岛岛主家的亲戚。”
“亲戚个甚?不就是赭赟他媳妇儿的大哥的远方表妹的夫君的二妹的堂弟罢了。十万八千里的关系也算得亲戚?不过是赭赟那软脚虾惧内才舔着脸去天界求了这么个虚职。”赭赟便是蓬莱岛的岛主,跟三喜算是旧识。
那会儿赭赟尚未娶妻,还不是蓬莱岛岛主。他时常邀东海流波山夔伊和三喜一起在四海八荒里晃荡。喝三两好酒,调戏个把美人儿。
五百年前,赭赟父神为了收收儿子浪荡性子,遂去南海鲛族给他说了门亲事。那时赭赟在两位好友面前拍着胸脯说着鲛人么,不就是哭哭啼啼的唱唱歌,性子软的很。不妨碍以后继续结伴风流。
谁曾想,这代鲛王因见多了上几辈的凄凉遭遇,为了防止女儿重蹈覆辙,竟生生将闺女教育成了悍妇。
赭赟那厮也从此退出了三人浪荡小团体,正儿八经当起了岛主,一门心思做起了他媳妇儿的软脚虾。
“那菱玉公主也算德是个难得的美人,岛主坐拥沧海,怎会再同你们流连溪流。”一福如是说。
三喜不屑:“那鲛女我曾见过,哪有你说的那般好看,将将中上之姿罢了。他赭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重色轻友。现在夔伊他父亲也有样学样的四处给他物色媳妇儿。唉,物是人非啊。”
“你不是有小桃红咩~”
“......那能一样?”
三个人边吃边聊着,二丫,三喜更是吃的满头大汗。一福一时放些蔬菜到锅里,一时捏诀把灶上煨着的肉弄过来,一边喝着小酒,偶尔尝两口,顺手给二丫夹几筷子菜。
正火热朝天的讨论天界八卦时,就见他们的老板娘虎着张面皮,出现在大门口。衬着外面凌冽的寒风,二丫咬到了舌头,三喜筷子掉在了地上。两人恨不能捶胸顿足,怎么事先没把门反锁了,好歹给个片刻施法收拾场地啊。
桑老板娘自塞北回来后又换了一张脸,正儿八经的清秀佳人模样,一身湖绿裙衫。那日风九祁送搜魂木来的时候还赞了一句,“终于正常了点。”
只见老板娘眼神淡淡,瞟了眼桌子上的锅子和菜,淡淡开口,“谁买的?”
一福算是最淡定的,虚掩着嘴咳了咳,“最近牛郎那有些乱,牛肉跌价跌的厉害。连买带送......咳,我仅是路过,他便送了半只。”
桑老板淡淡唔了声,回身朝门外说了句,“进来吧。”便坐到桌子边上,变出两副碗筷,开始捞肉吃。
两伙计睇给一福赞赏的一瞥之后望向门外。就见一个刚到三喜膝盖高度的小男孩顶着张苍白的脸走了进来......确切的说是......飘了进来。
“小鬼,坐过来吃肉。”桑样一双眼蹭蹭亮的盯着锅里,一双筷子用的出神入化的快。
三喜嘴角抽了抽,这小鬼还真是个鬼,主子出去一趟就捡了这么个......鬼回来?这是作甚?莫不是客人?看起来很穷的样子啊。
牛肉锅依然在炭火上沸腾着,只是多了老板娘和一只小鬼,只是二丫和三喜的吃相斯文了些。
桑老板抿了口牛肉汤,缓缓道,“天河边上确实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去处,一福得空了可常去逛逛。”
一福往锅里加菜的手抖了抖,主子,身为上神,这么爱贪小便宜且吝啬真的合适么?
免费牛肉一屋子人吃的心安理得,吃饱喝足后夜色也深了。桑老板娘随意指了个房间给小鬼休息,施施然抹了把嘴,上楼去了。
三个伙计收拾桌子,三喜跟二丫站起来还有些后怕的腿肚子抽筋。
“哎哎哎,偷吃还被抓个正着,主子莫不是知道了才突然回的这么早?”
二丫想了想刚才老板娘的吃相,“有可能。咩~话说回来,那个养牛的为啥给你牛肉咩?~”
三喜正关店门,“以后但凡是发生这种事,你也甭问一福了,这些不过是因为我们主子昔年在天界的余威罢了。哎哎哎,睡觉去咯。吃饱了好睡觉咯。”
一福敲了敲二丫的脑瓜子,“早点睡吧,你跟主子时日不长,有些不知道的以后慢慢也会知道的。你也别怕她,她虽常戴着副吓人的面皮,且不爱说笑,其实心底好的很。”
“嗯我知道的咩~”
雪下了整晚,江南冬天雪积不起来,仅屋脊上有薄薄的一层。零星落雪倒是催开了后院唯一的一株老腊梅,二丫刚把花瓣上的雪花都扒拉到坛子里,就看见她家老板娘一袭青衫走过来。
神仙妖怪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有这个好处,只要耗点法力,寒冬腊月里一身轻薄春衫也不觉得冷。
“诶呀嘿,老板娘今日起的早啊。要吃点什么我喊一福做去。好咩~”
桑老板娘看了看盛开的腊梅,“前些时听说瑶池的梅花开的不错,就煮梅花粥吧。顺便给小鬼送一碗去。”
一福把刚从天界弄来的新鲜梅花过水里漂了漂,去蒂,取出一半用糖稍稍腌制,等米煮开花了就倒进粥里。一锅白粥渐渐成了浅浅粉色。
“老板娘是要养那小鬼是咩?~”
一福等粥煮好后,白瓷碗盛了两碗,撒几瓣新鲜的花瓣,“怕是的,这么一碗粥下去,这小鬼得涨不少修为。你快送去吧,回头喊三喜过来一块尝尝。”
桑老板娘真把小鬼养上了,小鬼因修为尚低,白日里不敢出门,到了晚上就跟在桑老板娘身后晃荡,有时候一同晃荡出去,天亮之前再一起晃荡回来。就这么顶着三个伙计不解的眼神晃荡到了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凤九祁顶着寒风来了,难得的竟然没有穿大红。
“哟,凤爷今儿这身打扮怕是贯穿白衣的东华帝君都要逊色上几分了。”
凤九祁还是那副嬉笑的模样,凤眼狭长,剑眉微挑,“三喜,若是东华就在此处你当如是说?”
“嘿嘿,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便是帝君在这跟前,我还是这番话。”三喜一脸的谄媚
凤九祁也不计较,一身白衣去了几分风流不羁的味道,多了几分公子如玉的清冷意味。桑老板娘抬头看他时也愣了一瞬,这几千年里还真没见这厮穿过白色的,唔,倒也不错。
“小桑儿,可是想我了?”
果然,一开口还是那副骚包德行。
“你来作甚?”音色淡淡。
“啧啧,我来和你们一同过年,一同守岁的。”说罢在桑样隔壁的位置上坐下,神识微微一扫,隐约能感觉到二楼有间房里飘着几缕鬼气,怕就是神荼说的那个小鬼了。
桑老板娘白眼都懒得给一个,饮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就准备上楼补眠去了。就听的身后人说。
“这次你要帮忙又是为了什么?”
闻言顿步,桑样也没回头,清清淡淡的说道,“怎么?神荼找你来的?这事你怕也是管不了的,要怪就怪他没管好他那帮鬼兵罢。”说罢款款上楼去了。
凤九祁眸光暗了暗。
一福问:“凤先生为那小鬼而来?”
二丫偷偷凑过来,“凤公子诶,那个小鬼是很厉害的来头咩?”
风九祁折扇敲了敲二丫的脑袋,“那小鬼不是什么厉害的来头,不过你家主子这回要管的事估计要得罪得罪有来头的某个神仙罢了。去去去,一福给我炒几个菜,再拿壶酒来。”
度朔山山神神荼和郁垒,统领万鬼,练鬼成兵。十万鬼兵护卫度朔山,守住仙魔两界交汇处,维护神界一方平安。然而,还是那番旧话,自三千年前悬天之战后,六界和谐共建。天界如墨準之流会无聊,这度朔山的鬼兵鬼将们自然也会闲的发慌。
神荼千年前已经娶了天帝的三女儿,日子过的也算是蜜里调油,甜的能拧出糖浆来,如今儿女成双,平日里闲着逗逗儿女,戏戏妻子,日子过的甚是滋润。
难为他的兄弟郁垒却是个万年老光棍,老婆孩子热被窝的福气没有不说,呆在度朔山日日被秀一脸,也是糟心的很。一咬牙干脆带着一众鬼兵满六界的抓恶鬼去了。一时间六界的恶鬼四处逃窜,苦叫连连。
这事本算得上是个积德行善的好事,可是这果树上总是要出个把几个烂果子。郁垒手下有位小将,自认为恶鬼一物本就是穷凶极恶,挫骨扬灰也不为过。于是抓了恶鬼便封入了鼎炉之中,炼出精元用来增长自身修为。这番手段放在魔界,名面上也是不被允许。而在天界,行此道者,需送往诛仙台剔仙骨,受雷刑之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