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29、对弈 瑾妍抬起头

　　二零六正是谭梦琦的病房。

　　两人也顾不上说别的，疾步赶到病房，在门外就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道：“狗奴才！稍微给点好脸就忘了自己的本分，装腔作势地拿大起来，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紧接着传来何玉筝的声音，“张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忘了本分，什么装腔作势，您有话直接冲着我来，何必指桑骂槐！”

　　那张夫人又抬高了音调道：“我教训我们张家的下人，与何小姐何干！”

　　周萍推开房门，大声道：“都别吵了！这里是医院，注意点影响！”

　　屋里顿时静下来。

　　瑾妍跟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张夫人满脸戾色，何玉筝脸色铁青，一个小丫鬟捂着脸跪在地上小声抽泣，谭梦琦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半靠着床头不停地流泪，床下一只药瓶砸得粉碎，黑色的药丸滚了一地。瑾妍看着眼前的情形心里一紧。

　　周萍三两步冲到病床前查看谭梦琦的情况，转头道：“患者现在情绪不稳，需要静养，请家属先出去。”

　　张夫人下巴一扬，眉头高耸，还要上前再说，在谭太太陪着笑脸再三恳求下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瑾妍拉着何玉筝到走廊里，何玉筝气怒难消，不等瑾妍问起来就忿然道：“那张夫人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道士，道士算出谭梦琦怀的是女胎，要吃了他的转胎丸才能生出男孩，张夫人就买了转胎丸回来给梦琦吃，你说荒唐不荒唐？什么道士，分明是江湖骗子，那药丸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就能随便吃了，我可是听说有人吃了这种药丸生下先天不足的孩子。”

　　瑾妍问道：“梦琦怎么说？”

　　何玉筝恨铁不成钢，“她能怎么说？现在她把婆婆的话当圣旨，她母亲也是个糊涂的……从前在学校也不是这样，怎么嫁了人就……”

　　瑾妍暗自叹息，谭家生意失败，亏空不少，就指着姻亲张家能拉一把，谭太太是绞尽脑汁要让女儿在张家站稳脚跟好帮衬娘家，对姑爷能忍则忍，对张夫人百般顺从，哪里还会为女儿考虑半分。何玉筝知道内情，又碰上今天的事，实在气不过才会爆发，可如果谭梦琦自己下不了决心，别人想要帮忙也是力不从心，就怕今天这么一闹，梦琦很有可能对她和玉筝彻底生分了……

　　离开医院后，瑾妍直接去了督军公署。

　　索致钧签完手上最后一份文件，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问瑾妍道：“有事要跟我说？”

　　瑾妍点点头，说：“我刚从华新医院过来。”

　　索致钧说：“我知道。”她出门是有侍卫跟着的，到了医院就打过电话给他。

　　瑾妍说：“母亲和大姐一早就去寺里上香了，我也没来得及知会。”

　　索致钧眉一挑，“没来得及？”

　　瑾妍目光游移不定，却坚持道：“是没来得及。”

　　索致钧轻笑一声，说：“反正你出门也没禀报，回去也不用禀报了。”

　　“那怎么行，”瑾妍急起来，“齐妈在咱们院儿呢，她会告诉母亲的。”

　　索致钧半晌不言语，起身向办公桌走去，瑾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索致钧却突然转身，她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胸口。她勉强站定了，说：“你就不能帮帮忙吗？说是你叫我来的，这样母亲就不会怪我私自外出了。”

　　索致钧低头看着她，“我叫你来总得有个理由。”

　　瑾妍眼睛一亮，“理由我已经想好了。”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一盒药膏，举到他眼前，“正好你手上的那个烫伤还没好利索，你就说你叫我来送药。”

　　难为她还记得他手上的伤。

　　索致钧斜倚在桌边，抱起手臂，说：“你是打算回回都先斩后奏，然后叫我替你遮掩？”

　　瑾妍瞧着他淡漠的神情，慢慢思量起来。索家是旧式家庭没错，但索致钧可不是什么规矩人，十几岁不顾父母的反对去从军，退掉家里定下的亲事，按照旧礼婚姻大事该由父母做主，他与她结婚却是自作主张……他的手因她而伤，但是在索夫人面前他却有意隐瞒，他对索夫人和舅太太编谎，她才免于被索夫人批评挑剔，正是因为他两次帮她遮掩，她才有了些底气提出这个要求，可是瞧着他面容平静语气严肃，她突然又拿不准他是故意摆架子还是打定主意不肯再帮她了。路上她本已经想好，哪怕放下身段说些软话，只要能让他帮忙就好。可这个人太难伺候了，表现得太殷切他未必买账，她迟疑了一番，觉得还是不要贸然开口。

　　索致钧站直了身体，靠近她一些，下巴一扬指向窗边的棋桌，问道：“会不会下棋？”

　　跟他说正经事，他偏要扯什么下棋，瑾妍扫了眼棋盘，敷衍道：“不会。”

　　“那真是可惜了。”

　　瑾妍皱了下眉，抬眼看他。

　　索致钧说：“如果你赢我一盘，我就考虑帮你。”转而又道：“不过既然你不会下棋，那就算了。”

　　“等、等一下！”瑾妍拉住他。

　　索致钧勾了下嘴角，说：“现在又会了？”

　　瑾妍不理会他的嘲讽，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来，伸手去拿棋桶中的黑棋，先下了一子。索致钧坐到她对面，手执白棋，问道：“需不需要我让你几个子？”

　　瑾妍听他语气轻蔑，心里一把火直往上蹿，冷笑一声，说：“免了，否则一会儿我赢了谁知道你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她有一阵子没下过围棋了，难免生疏，序盘阶段不够扎实稳健，好在她沉得住气，渐渐进入佳境，扭转了被动的局面，虽然没占得什么便宜，却也不落下风，棋至中盘，进入重关全局的激战阶段，瑾妍的黑棋率先挑起战斗，索致钧与她正面交锋，双方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对弈正激烈，外头传来敲门声，蒋副官走进房间对索致钧道：“长官，十六师许师长要见您。”

　　“知道了。”索致钧摆手让蒋瑞退出去。

　　该瑾妍落子了，她想了想，站起来，说：“这盘棋一时半刻也分不出胜负，不如你先把公事处理好，一会儿我们再……”

　　“不急。”索致钧示意她继续下棋。

　　也许并不是要紧的事，瑾妍不作他想，重新坐下来拿起棋子，准备发起下一轮进攻。不料她在攻击白棋时不慎失误，被索致钧抓住一个小漏洞凶狠反击，她努力寻找扭转的机会，虽稍有搬回，整体形势仍然不利。

　　瑾妍稍微有些紧张，额头上泌出细细的汗珠，抬眼看看索致钧，他微笑着回望过来，怎么看都是从容自许游刃有余的样子，她心里一慌，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此后白子加快了节奏，攻势凶悍凌厉，局势急转直下，从双方有来有往，迅速滑向了一边倒的局面。

　　瑾妍震惊沮丧，索致钧气定神闲，好一会儿都不见她投子认负，他半笑着说：“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瑾妍紧紧咬住唇半天不说话，索致钧也不勉强，喊来蒋瑞，说：“叫许师长在会议室等我，我马上就到。”

　　索致钧离开了半个钟头，回到办公室时，瑾妍还坐在原处，低头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他走到她身边，一手撑在棋桌上，一手扶着椅背，弯下腰去打量她的神色。

　　瑾妍抬起头，一个利眼扔过去，脱口骂道：“你混蛋！”

　　她仔细复盘了方才的棋局，前半盘棋所谓的势均力敌其实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都是索致钧在控制局面，营造出双方旗鼓相当的假象，当他需要结束棋局时，又能迅速瓦解这种相持不下的形势，逼她匆匆缴械。事实上他的棋力远在她之上，恐怕自己小心斟酌的每一步棋在他眼里都是破绽百出，可笑她还摆出了打持久战的架势，以为起码有一半的胜机……她越想越觉得丢脸，与其这样还不如干干脆脆地输了，他分明是故意要看她的笑话，这会儿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她蠢。

　　她又狼狈又愤恨，满腔怨气无以排解，手里捏了几枚棋子恨不得丢到他脸上去。

　　索致钧瞧着她精致漂亮的面孔乌云密布，心下暗笑，计较这一盘棋，连找他来干什么都忘记了，他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禁锢在自己身前，低声说：“输了还这么大脾气。”

　　是，她技不如人还乱发脾气，输棋又输人，他运筹帷幄棋艺精湛，赢得漂亮。她还能说什么？干脆偏过头去，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索致钧不跟她计较，若无其事地收紧了手臂，状似随意地说：“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母亲和大姐该到家了吧。”

　　瑾妍如梦初醒，一脸仓皇地扭着头去看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