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27、迂腐 “她是不是

　　瑾妍走进病房时，谭梦琦刚用过午饭。她询问了梦琦的身体状况，其他的一概不提。

　　因怀着身孕，谭梦琦粉黛未施，显得脸色苍白，精神却还不错，轻声细语地讲起孩子的情况。

　　瑾妍看着谭梦琦恬淡的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即将迎接新生命的喜悦里，心中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认真而委婉地问了一句：“梦琦，你真的准备好做母亲了吗？”

　　谭梦琦对上她略带深意的眼神，抚着小腹的手突然顿住，有些不自然地牵了牵嘴角，说：“这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瓜熟蒂落，能生就能养。”接着目光一闪，看向床头柜的纸袋，伸手从里面取出两个精巧的点心盒子，道：“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从前和玉筝我们三个经常去这家店喝茶的，不知道是不是老味道……”

　　这么快就将话题转开了，看来是一点都不想跟她谈。

　　谭梦琦抬手的时候，衣袖缩了上去，她余光一瞥，瞧见谭梦琦小臂上一圈圈红痕，似乎是烫伤的痕迹，她神色一凛，正要开口询问，谭梦琦的母亲走了进来。“这不是穆小姐吗？快坐快坐，人来了就好，还麻烦你带东西，这怎么好意思……”

　　瑾妍同谭太太打了招呼。一阵寒暄后，谭太太便聊起家常，从孕妇口味变化到胎儿是男是女，零零碎碎说了很多，瑾妍完全插不上话。她心里微微发沉，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因低头想着心事，在楼梯转角处差点与一个男人迎面相撞。那男人正要发作，看清她的模样后转瞬换了一副笑脸，躬身向她问好。

　　瑾妍看他那谄媚的嘴脸就心生厌恶，从前她去张府看望谭梦琦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如此热络。她淡淡的点点头，道：“张先生。”

　　瑾妍离开病房后，谭太太脸一沉，问谭梦琦：“她是不是又撺掇你离婚了？”

　　谭梦琦忙道：“没有没有，瑾妍只是来看看我，并没有说别的什么。”

　　谭太太讥诮道：“你怎么还叫着人闺名，不知道人家已经是督军夫人了么？”当初谭家要和张家结亲，穆瑾妍就从中百般阻挠，教唆梦琦同父母作对，哪有这样的道理，谭家嫁女儿，何时轮得到一个外人来掺和。

　　谭梦琦秀眉蹙起，道：“母亲快别这样说……”

　　谭太太冷笑一声，自顾自的道：“一边说什么不嫁人，一边挑唆你同婆家娘家离心，转头就不声不响地嫁到督军府，这样的心计一般人怎么能及得上。”说着她忧心地看向女儿，“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随随便便就把人当姐妹，什么话都跟人说，她呢，你以为她真的关心你么，不过是想搅和的你乱了方寸失了心智，然后等着看你的笑话罢了。”

　　谭梦琦想反驳母亲的话，一张嘴却不知怎么说，只道了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

　　谭太太叹了口气，道：“我的傻闺女啊，母亲活到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看不透？你仔细想想，穆瑾妍跟你说过多少她自己的事？她嫁给索督军，没有提前告诉你消息吧？做姐妹哪有这样的？你如果真被她摆布着离了婚，定要变成全城的笑柄！你出去问问，有几个人认什么离婚，那就是休妻！”

　　谭梦琦紧咬唇，听着母亲说的话，不由得有些心惊。如今虽然民国了，世道却还是从前的世道，无论是离婚还是被夫家休弃，在世人眼里总归是女人的错，若离了婚，处境艰难不说，还要连累自己的娘家名声受损，再嫁也找不到好人家。

　　谭太太接着说：“娘就是后悔，不该让你读那么多书，读的连女人的本分也忘了。姑爷再不好，也是张家嫡出的少爷，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更何况像姑爷这样有本事的。你出去看看，但凡有头有脸的男人，哪个没有本风流账，你是正经的少奶奶，何必跟那些狐媚子一般见识。你一定要计较，街边卖力气的粗人倒是没有闲钱去找女人只能守着一个婆娘，那样的你要吗？”

　　谭梦琦想起妇女会的小册子里写的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观点，当时她是极赞同的，如今事情摊到自己身上怎么又有点糊涂了呢……母亲的话听似迂腐，可那也是现实不是吗……

　　知女莫若母，谭太太看出她态度松动，拉过她的手卷起衣袖，仔细瞧了瞧手臂上的伤，那是女儿听说姑爷养了外室后两人起了冲突，姑爷一时气急给烫的。谭太太道：“不是太严重，擦些膏药也就好了。你要吃了这回的教训，凡事顺着姑爷一些，姑爷又不是大恶之人，无端端怎会动起手来。”

　　谭太太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女儿，语重心长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体，好好儿的把孩子生下来，娘告诉你，女人真正的依靠不是丈夫，是孩子，等你生下嫡子，将来就不愁了，至于某些心术不正之人，别看她现在得意，将来有的是苦头吃。”

　　谭梦琦听母亲最后那句话，心里一颤，问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谭太太眉角一扬，讥诮地道：“你不常出来走动所以不知晓，索督军外面养了个戏子，听说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也没断了来往，一个月前，就有人在凯华饭店亲眼瞧见他和那女人出双入对。穆瑾妍成日装作关心别人，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路，索督军将近而立，谁知道外边是不是连儿子都有了，笼络不住丈夫，怀不上孩子，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张景走到病房门前，正好听到谭太太最后一段话，气得是七窍生烟。

　　督军就是独霸一省的小皇帝，就说他想搞矿产生意，腿都跑细了也没拿下采矿许可证，在索督军那里不过一句话的事。多少人想要结交都没有门路，这两个蠢娘们倒好，不想着利用索太太这层关系攀上索督军这个高枝，竟在背后瞎妒忌瞎编排，若是给别人听到，传去索太太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妾妇就是妾妇，心眼跟跟针眼一边大，一点格局都没有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阵，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却已经换了满脸的笑容。

　　晚上，瑾妍和索致钧一同去索夫人处请安。舅太太田氏、陈亦铭、索致安也都在。

　　舅太太对索致钧道：“我来也是想看看你媳妇，想不到被你叫走了，话也没说上两句。”索致钧便把约见法国公使的原委解释了一通，舅太太笑道：“知道你这是公事，哪有责怪你的意思。”

　　瑾妍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疑惑，会面明明取消了，索致钧为什么要撒谎。

　　陈亦铭也觉得奇怪，他今日也在公署，三哥和三嫂哪里见了什么公使，他抬眼看看三哥，又瞄了一眼三嫂，两个人脸上都瞧不出异常，他想了想，没有说破。

　　索夫人对索致钧昨晚夜不归宿和穆瑾妍的有意隐瞒耿耿于怀，碍于舅太太和陈亦铭在场，许多话也不方便说。

　　看时候差不多，瑾妍和索致钧起身离开，走之前，索夫人将索致钧单独叫去一边说话。

　　“我不问你昨晚去了哪儿，也不问你是不是跟那个唱曲儿的在一处。”若不是下午听舅太太提起，她都不知道老三居然还跟那个戏子好着。

　　索致钧正要开口，索夫人紧接着道：“别打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索夫人看也不看他，措辞极严厉，“你现在这个媳妇，我不满意。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不允许你胡来。你想纳妾也不是不行，再过个一年半载，你媳妇没怀上身孕，我跟你父亲做主，给你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收进房里，至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休想进我索家的门，你要记着你父亲的教诲，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污了我的耳朵。”说罢甩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瑾妍看左右无人，问索致钧道：“怎么回事？你张口编瞎话，也不怕我说漏嘴。”

　　索致钧言简意赅地说：“你下午去了医院的事可没有跟家里说过。”

　　瑾妍怔住，她怎么忘了呢，新妇是不好在外走动的，今天是因为索致钧要她陪同应酬，索夫人才会放她。可是她明后几天要去处理周萍的事，她能找什么借口呢？怕就怕无论什么理由，索夫人都不会同意她的请求，除非像今天一样，由索致钧亲自提出来，然后她再找机会去办她的事，可这也很困难，索致钧即便不反对她外出，也必定要掌握她的行踪的。

　　她一时犯了难，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解决的办法。

　　索致钧冲了冷水澡，也躺上床，伸手去搂她的腰，瑾妍也不说话，抱着被子就往旁边躲，险些掉下床。索致钧把她捞回来，黑亮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睛里，说：“她是我恩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