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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行 面前那人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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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星月黯淡,位于广仁街的华新医院被沉沉夜色包围。住院部的后园里种着一片香樟树,枝叶茂密、冠大荫浓,白天是遮阴避凉的好去处,到了夜晚,幢幢树影却显得格外幽深诡异。
灰色制服的卫兵押着两个穿白袍的男女从住院部大楼的侧门走出来,在车道前站下。男子嘴里结结实实地塞着布条,胳膊被扭在身后,他有些艰难的站稳了身子,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皮靴。
“报告长官,共抓获四男一女,我方无人伤亡,请长官示下。”
那双皮靴缓缓向前移动,锃亮的靴子尖在昏暗的夜色中明晃晃的闪着光,“没影响医院的秩序吧。”声音很低,却绝不含糊。
“回长官,医院秩序一切正常。”
“那几个带回去审,至于这位‘大夫’,就麻烦你带我找找你们的密码本。”
男子猛得抬头,狠盯着面前的人,不远处,他的同伙被押上一辆军用运输汽车,他激烈的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忽然他嘴里的东西被抽走,他得了说话的自由,咬牙切齿的低吼道:“索致钧!”
面前那人纹丝不动,站姿笔直,冰冷的眼神中略带嘲弄,浑身上下无懈可击,衬托着他的狼狈与失败。
“胜者王败者寇,索致钧,我没话说,不过,”他顿了顿,“你想独吞那笔宝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消息一旦走漏,你马上会成为众矢之的。”
“冯少校不愧是岑大帅的爱将,到了这个时候,还敢跟我玩虚张声势的把戏。”
这话里的揶揄意味很浓。少校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军衔,与冯远的资历和能力远不相称。岑奉祥是个官场老滑头,深知养虎为患的道理,既然让冯远接手机密情报,就必然要拿军衔来牵制他。
冯远自然也听出索致钧的话外之音,他面色一沉,接着嘴角却勾出一抹笑,“说起来,索督军还得称岑长官一声师座,细算起来,你二人之间也没什么天大的仇怨,就算有些纠葛,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大小姐也不愿看到你与她父亲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索致钧面无表情,没有做声,周身却腾起一股阴冷的煞气。很显然,冯远的一番话将他激怒了。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孙宪平赶上前来,低呼一声“致钧”。
卫兵用力扭紧了冯远的双肩和手臂,冯远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很快又低下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索致钧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捏住他的下颌,随之响起骨头错位的咔嚓声,索致钧迅速把手伸进他大张的嘴,从里面掏出一颗小小的药丸,然后摘了手套扔到一边,“别急,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浓浓的白雾遮蔽了星月的残影,遥远的天际泛起一丝红色,天将要破晓。
“这一晚上可折腾死人了,我真命苦,忙活半天,一个子儿的军饷也拿不着。”孙宪平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几乎不想动。
索致钧嗤笑一声,眼睛却只盯着手中的审讯记录,“那点钱你也惦记。”
孙宪平佯作哀怨,“怎么不惦记,我上有老下有小……”又笑着揶揄道:“我又不是你那财大气粗的叔丈人。”
索致钧抬眼瞥了他一下,并不作声,手在衣袋里摸着什么,却似乎没有摸到。
孙宪平慢腾腾地起身,坐到索致钧对面的太师椅上,将一盒老刀牌香烟扔到桌上。不一会儿,一缕薄烟盘旋升起。
孙宪平忍不住道:“你这里出了奸细,防备些也是理所应当,但是你连秀云都怀疑上了,也太……秀云有什么理由背叛她的父亲、背叛你?”
他口中的秀云,正是贺重山的独女,自贺重山病后,一直在其左右侍奉照料。
索致钧抬头,将审讯记录翻到某一页,推过去。等孙宪平看完,他问:“瞧出什么没有?”
孙宪平若有所思。
索致钧道:“岑奉祥已经知道,先生没有将墓址透漏于我,但他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因,也就不能确认先生如今的心态,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若先生拒绝配合,就不必再费事,当场杀人灭口。这样一来,墓址就成为永远的秘密,墓室的宝藏谁也得不到,也省得他日夜劳神惦念,担心被我捷足先登。先生的情况,知道的人不多,保密工作算严谨,可仔细推敲下来,也不是没有漏洞,警卫团内部、医院的人都有嫌疑,”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发沉,“但是,连我还没有得到墓室地址这样的细节都能掌握到,说明泄密人的身份不一般,为了保护他,岑奉祥与他单线联系,冯远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孙宪平目光变得晦暗,“当年岑校长和贺教官一同为我们这批新生办欢迎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算一算已经十三个年头了,想不到曾经亲如兄弟的两个人如今……”
索致钧将半支烟夹在指尖,“人为财死。”少顷又道,“你也不必太担心,秀云那边我会谨慎处理。”
孙宪平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很快便换了一副轻松的语调,“差点忘了,你现在可是新郎官呢。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了,索性多牺牲一些,帮你把剩下的事情办了,你就放心的回去,有什么新情况马上联络你。”
索致钧看了眼墙角的落地钟,不置可否。
“去吧,前晚的酒席上你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简直来者不拒,别人或许瞧不出来,我却是知道——醉了吧?八成也没能洞房。”孙宪平说着便嘿嘿一笑,“虽然你们早就……”
眼见着索致钧黑了脸,他忙正色道:“这里虽然是你的私宅,也难保不被人注意到,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可太多了,你确实不适合在这里久留。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冯远这些人也是训练有素的,想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不能急于一时。”
索致钧这才被说动了似的,掐了烟,起身吩咐人去备车。
出门之前,他不忘嘱咐孙宪平:“刚才的审讯你也看到了,冯远这人狡猾得很,你留神些,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好歹我也是搞过情报工作的。”孙宪平扬着眉哼道,“刚才被冯远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的人是谁?”
索致钧无奈道:“是我多嘴,行么孙大帅?”说完拍拍他的肩,“这里就交给你,走了。”
“等一下,”孙宪平扬了扬下巴,笑嘻嘻地说,“我也得教教你才行。你打算就这个样子回去么?凶神恶煞的,没有一个新婚蜜月彻夜不归的丈夫该有的歉意,你那小娇妻二十来岁,正是爱较劲的年纪,说不得要给你脸色看,你路上要做好心理建设,准备些好听的话……”
索致钧摇头失笑,心想,她确实爱跟他较劲。
蒋瑞在这个时间见到索长官,心里颇感意外。他以为长官会晚一些到的,看来是情况格外顺利。他整了整衣装,迎上去,“太太还没有起床。昨夜太太似乎有些失眠,夜里起来问起您的去向。”
索致钧点点头,向跟在他身后的彭管事问道:“我记得这园子里养了几只狗?”
管事回禀道:“是,怕狗吠声吵了您和太太,都赶到附近的庄子上去了。”
索致钧说:“找只性子温顺的来,弄干净。”
彭管事为索致钧办差多年,早已养成只听差遣、不问缘由的习惯,得了吩咐当即就去执行。
索致钧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往前走。
整栋屋子都静悄悄的,窗外的几株木槿开了白色的花,洁白剔透的花瓣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厅里清幽寂静。
索致钧放轻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去。
他转了个身,走到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了,解开袖扣将衣袖挽起。经过一夜的埋伏、抓捕和审讯,这么放松下来,才终于感觉到一丝困倦。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轻揉着眉心。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疲乏倦怠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之色,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拔了枪向南面书房移动过去。
前些年四处征战,枪炮声震得听力不太好了,否则也不至于现在才觉察书房里的动静。这个时候,房里不该有人。
他贴在墙边,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房门。
太阳从窗棂照进来,被镂空的薄纱窗帘筛成一块块光斑,落在桌案上。案边落了一地的书本和文件。穿着睡袍的女孩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将书本一一捡起,摞在一处。她看起来十分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几步之外的他。
她身子动了动,乌黑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她歪了下头,抬手勾起一缕发丝抿到耳后。
这阵子敏感过头,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了。索致钧收起枪,轻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