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13、婚 新娘子翘着

　　这场婚礼备受各方瞩目，沪杭一带政商军界名流纷纷到场祝贺，京城、各省的政要也派了代表前来观礼。礼堂外也是人头攒动，各大报社的摄影记者为了抢占前排的位置闹了些冲突，很快被负责安保的军警处理妥当。一阵礼炮声后，司仪宣布仪式正式开始。

　　穆瑾妍站在台阶上，一袭象牙白的曳地长裙如轻薄的云烟流入火红的地毯。

　　她并没有插手婚礼的筹备，甚至连过问都很少，她知道场面一定是风风光光的，然而眼前的盛况仍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前世她是时装设计师，聚光灯下最吸引目光的永远是她的作品，而她本人并不习惯做主角，像现在这样。

　　她的视线扫过盛装的人群，停留在礼堂四周戎装笔挺、神情庄重的侍卫身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覆在她手背，她侧头望了一眼，索致钧深色的戎装礼服上挂着绶带和勋章，黑色皮靴简直亮的发光，她笑了一下，将蕾丝头纱拉低些，挽紧了他的手臂。

　　铺着红毯的走道仿佛没有尽头，一路上掌声不断。证婚人白远山先生在宣读了结婚证书后，用简短的演说表达了对新人的祝福。

　　西式的婚礼仪式相比中式而言并不算繁琐，但一项项进行下来也耗了不少时间。白天的仪式结束后，索府又设了酒席招待近亲好友，穆瑾妍换下婚纱和高跟鞋，穿上缎绣金纹的大红嫁衣。索家的太太小姐们都在，走廊里人来人往，新房内外聚满了女眷，说说笑笑十分热闹，瑾妍蒙着盖头，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又规矩的坐着。

　　何玉筝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不露声色的从她手心里抠出几张糖纸，塞进自己的手包里。

　　瑾妍在火红的盖头下面慢慢嚼着朱古力，香甜浓郁的味道从舌尖扩散开，稍微缓解了饥饿感。然而她一向嘴比较壮，几颗糖顶不了多久，很快又饿得眼冒金星，厚重的红袍下汗珠沿着脊背往下流，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酸痛……透过大红绸布，她模糊地看见人影幢幢的画面，里外这么多人，最受罪的就是她了。

　　园子里的宴席还没散，索致钧的一班袍泽都是海量，大有不把他灌醉不罢休的架势。索家二少奶奶看了看时间，对大小姐索致安道：“大姐，快十一点了，差不多了吧？再这么喝下去……”索致安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去前头催一催。”

　　这个点对于熟惯了沪杭交际圈的太太们来说并不算晚，办个舞会闹腾到半夜也是有的，但索家不是新式家庭，没有那些洋派的习惯，女客们不好违背主人家的规矩，陆陆续续告辞离开，二少奶奶和大小姐起身相送，很快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玉筝留到了最后。

　　瑾妍一把扯下盖头，反身扑倒在松软宽敞的床上，脸颊贴着大红的真丝被单，凉丝丝的很舒服，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玉筝拍着她的腰，笑道：“你这种新娘子我也是头一回见，快起来，小心等会被人看到。”

　　瑾妍打了个哈欠，道：“不会有人来了，你没听她们去叫索致钧了么？”

　　“还是注意些的好，你婆婆看起来挺严肃，大小姐都嫁出去了还能插手娘家的事，也是个厉害人，二少奶奶周氏似乎比较好相处，但也未必是好兆头，不定就是因为有个厉害婆婆和大姑姐才被磋磨成这样，你平时还是要多些心眼，说话做事拿捏好分寸，别轻易给人落下话柄，当然，该硬气的时候也不能含糊……你虽然通洋文、会作画、懂设计，不缺才华和胆量，但是这些东西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分毫不管用……”

　　瑾妍听着，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你这絮絮叨叨的样子瞬间老十岁。”

　　玉筝气恼的跺了跺脚：“我还不是担心你？就怕你跟谭梦琦似的，嫁了人以后半死不活，读了那么多书，女权进步的口号震天响，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深闺怨妇，徒惹人笑！”

　　瑾妍表情严肃下来，无声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对不住，我不该那样说。”

　　玉筝也是一时嘴快，说完就懊悔自己的冲动，有些话即使有理也该讲究时间场合，而且她评论谭梦琦的话也太过分了些，梦琦总还是她们的朋友……她带着几分歉然道：“是我太心急……索督军应该快过来了，我这就走，”想了想又忍不住提醒道，“你刚才那么笑也太……我看索家女眷都是笑不露齿的，十有八九要看你不惯。”

　　瑾妍眨眨眼，嘴角一牵，摆出一个端庄的笑容。

　　玉筝刚出门，秋离就冷着脸冲进来，手掌啪的一声拍在小圆桌上，瑾妍吃惊的站起来：“出了什么事？”

　　秋离气呼呼的把原委说了。

　　原来她看时候差不多，就去了厨房，打算拿些吃食上来，看见灶台上煮着一锅面，便端了碗去盛面，谁知这时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将她拦下，说这不合规矩，秋离上前交涉了下，那管事婆子坚持说稍后会有糕点和小菜送上去，请新少奶奶忍一忍。秋离余光一瞥，瞧见一个帮佣坐在角落里吃馒头，她忽然就不忿起来，一群人在外头吃吃喝喝，连个下人都可以填饱肚子，凭什么小姐就要饿着，她不晓得啥规矩，只知道她的小姐一整天没吃饭。秋离又要跟管事婆子理论，没想到婆子把她撇一边儿，罚了负责守灶台的厨娘，这不是杀鸡儆猴么？她倔脾气一上头，就跟那婆子闹了些不快。

　　瑾妍听她说完，不由扶着额叹道：“秋离啊……”

　　梁氏一开始就反对秋离做陪嫁丫鬟，主张挑几个稳重点的人跟到索家，在婚礼的筹备上瑾妍事事都随梁氏的意，只这一件不行，最后还是穆博远拍板让秋离跟着去，说这丫头虽不怎么像话，好歹忠心，胆子又大，瑾妍需要这么个帮手，梁氏冷笑道这就是个闯祸精，保准不出一个月就要惹祸。

　　不料梁氏还是想岔了，别说一个月，连一个晚上都没过呢，就弄了这么一出。

　　瑾妍突然有点想笑，把大红绸布团成一团，扔到秋离身上。

　　大小姐索致安和二少奶奶周静一同送走了宾客，回到新房，刚好看到这一幕：新娘子翘着脚坐在桌边的绣墩上，不仅自己掀了盖头，还把盖头揉成沙包扔来扔去。

　　索致安眉头紧锁，周氏瞠目结舌，后面跟着的四小姐索致雅更是吃惊地用帕子捂住嘴。

　　周氏话都说不利索了：“弟妹你、你怎么……小叔子就快上来了，弟妹还是……稍微整理下仪容吧。”

　　瑾妍暗叫糟糕，面上仍是镇定的将红盖头抖平整，笑着说：“今天让大姐、二嫂和四妹受累了。”

　　索致安眉头皱得更深，指挥着仆妇去把凌乱的婚床整理好，给新娘子蒙上头，扶到床边。外头响起脚步声，索致钧进门了，身后跟着蒋副官。他身上酒味很重，同嫂子、大姐打招呼时却从容的很，还送了她们出门。

　　柳妈端起摆着秤杆的托盘，送到索致钧跟前，却见索致钧手一挥，红盖头从瑾妍的头顶飘落到地上，柳妈“哎”了一声，只好把托盘放下，去桌上倒酒，又被他阻拦，她有些为难的说：“这合卺酒还是要喝的。”索致钧道：“我自己来，去歇着吧。”

　　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瑾妍两个。

　　瑾妍坐到妆台前，一一取下凤冠和首饰，满头金饰一除，身上立刻轻快起来，这简直是她这一天里最舒服最自在的时刻，她把发髻也松开，黑色绸缎般的秀发披散在火红的嫁衣上，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索致钧端了两杯酒走来，她站起来转过身，接过一只酒杯，犹豫着要不要坐下喝，两人身高的差距，这么站着交臂喝酒似乎不太方便……她举着酒杯，宽大的袖扣下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索致钧眯了下眼睛，手臂穿到她腰后，用力一提，把她放在台子上。

　　高度差是减小了，瑾妍杯中的酒却洒个一干二净。她向他亮了亮杯底，以眼神相告，这合卺酒就不必喝了吧。

　　良久，索致钧没有动，也不说话，他的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瑾妍本就空着肚子，闻久了就有些反胃，她皱着眉推他，他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握住她的手，贴到他胸口衣襟处。

　　瑾妍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以示自己的不情愿。此刻她想吃饭，想沐浴，想睡觉，就是没有做那事的兴致。

　　再说，又不是没做过，所谓洞房花烛只是个形式，何必在意。

　　“你是我太太，”索致钧扳过她的脸，“这是你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