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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生变故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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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那根松了的红绳,被久眠睡醒的月老给一点点地重新系紧。
温言这几旬一如既往地蜗居在山腰竹林的小屋里,种种菜,逗逗鸡。
温复语表示对娘亲这种避世的平淡生活依然不敢苟同,熟门熟路上门找白竹寻乐子去了。
许是山间一直很太平,放下提防便让人有机可乘了。
看着白竹急躁地进门,神色不太好,气息微带急促,温言的心里升起了不安。
白竹打量了下温言:“你没事?”
“嗯。阿语呢?他不是去找你了吗?”温言的不安开始扩大。
“什么?他今天……没来啊。”白竹一惊。
“啪”地,温言手中的剪刀掉落于鞋侧。白竹看着心惊,而温言却浑然不觉那剪刀差点戳在她脚背上!
白竹擦去额角的汗,沉声道:“我知道他在哪。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把阿语还给你的,毫发无损地。”说完便从窗子翻了出去,几个纵跃消失在竹林外。
这事的由头,不得不说说白竹这桃花似的脸惹来的桃花了。
多年前,那时的白大庄主刚出师,只身一人闯荡江湖,性子倒依旧是如此嚣张跋扈大大咧咧,或许更甚。
不巧这小舟撞上了大船,一翻,给栽湖里了。这大船就是徐瑾娘,人都说过了二十五,女人就走下坡路了,可这徐瑾娘偏不服这老话,还厉害得要死,凭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和玲珑的七巧心,一个女儿身建了峨山威峨堡。朝廷江湖、黑白两道的生意都能揽接,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富婆,脸还保养得跟个豆蔻小姑娘似的。
人一朵霸王花瞧见白竹这张白嫩嫩的俊脸,小心肝就动了。当时白竹躲了两个月,还是被逮着了,被徐瑾娘的手下给捆成了一只英俊的粽子。
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于是打赌,七年的时间,他白竹能否有本事起来,让她徐瑾娘依然能随意拿捏他。
这七年,白竹倒真是势如破竹地唰地长壮实了,却是忘了自己要变强大的初衷。直到今早管家送来了一封信,封面上正是徐瑾娘的亲笔,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傲然隽秀的三个字:“你输了。”
他心下一跳,想起了这七年前结下的梁子,不禁担心温言会被那女人抓走虐待了。当即便跑了下来,直到看到安然无恙的温言才松下一口气,却发现高兴得太早,大的没被抓走小的却被掳了。
威峨堡的九徊宫,刚刚醒来温复语一脸迷惘地看着眼前的罗纱珠帘,表示很无辜呀。你说一大清早出门溜达,也会被人绑票,那是不是大晚上出去逛街会被人劫色?呜,重点是他竟然是从地板上醒来的,宝宝心里苦宝宝不说。
他打起精神,看着这些么精致华美的摆设与空气中飘荡的诱人熏香,想来是小人书里写的有钱女子的闺房,还是自家娘亲素净的装饰风格感觉舒服,这熏香闻久了,他鼻子痒了想打喷嚏。
一只纤纤素手撩起了纱帘,指尖丹蔻艳丽,而后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右眼角处画了一朵妖艳的桃花,柳眉凤眼,琼笔菱唇,可不就是徐大美人嘛。
温复语一看她穿金戴银但艳而不俗,再思及自己阿娘,啧啧咂嘴,果然人要衣妆佛要金装啊,不知道娘打扮起来有没有这么美呢?呸呸呸,想什么呢,娘亲是最美的。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逃出去呢这么突然失踪娘又该急了。
想罢,温复语眨巴眨巴那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漂亮姐姐,你想劫色吗?不过可以……等我长大再劫吗?”白叔说女人要往年轻了叫,这个真理他在白庄厨娘那里没少试,于是厨娘们一高兴他得了便宜,糕饼鸡腿随便拿,要是不练武,现在的温复语估计得成一颗球了。
“呵呵呵,”徐瑾娘雅然轻笑,“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这嘴倒是挺贫。你爹平日没少教你哄女孩子的伎俩吧?”
小复语从善如流:“他还把我娘骗得团团转呢。”这话倒也不假,白竹老开玩笑骗叶重上山来了,每次把温言急得团团转。然而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徐瑾娘施施然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状似不经意淡淡道:“白竹那小子初出江湖的时候那万花小白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不过近几年倒是安分了。你娘倒是好手段啊。”最后这句怎么听怎么透着股子酸意。
机智如温复语怎么会听不出呢?这找对象的事虽然他没试过,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白叔偷送给他的小人书一读,全懂没有半解总有。看来这个风韵犹存的大龄美人看上白叔了,这么子一想通,他故作一脸沉痛道:“实不相瞒,白竹不是我爹,我娘也不是白夫人。姐姐,你抓错人了。”白叔你快来出卖色相,呸,救我啊。温复语内心在呼唤。
徐瑾娘将信将疑:“这么说,你娘是白竹什么人?难道你娘逮着了白竹的把柄?”细想后她沉声道:“不对,白竹从不接受威胁,也不喜多管闲事,他对女人向来冷情。你娘要是同他没什么,敢威胁他,他大可杀了你娘。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什么背景,山里的野丫头,没武功没靠山没权势,如此无能之人怎么制得了那个野性十足的男人。”除了……用爱情。
“呃……”温复语无语,讲实话都没人信,这就尴尬了。
“小子,敢骗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徐瑾娘带着威胁地停顿。
看着徐瑾娘散发出的煞气,温复语后背惊了一层,硬着头皮接道:“比如赏一顿午饭吗?”已过晌午,自己被迷药弄晕到现在,滴水不沾颗饭未进,肚子饿得连咕噜也打不动了。
徐瑾娘嫣然一笑:“不错。”
温复语刚舒一口气,就被下一句吓得一颗小心脏直往喉咙口跳。
“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给你做道佳肴,如何?”声音缓缓逼近,徐瑾娘站起来,迤步而来。
“不好不好!舌头没了怎么吃得出佳肴烂肴!”眼看徐瑾娘的手一点点抓来,温复语的声线逐渐拔高,转成了尖叫。
就在两人快零距离接触时,破门声想起,一道白影生生截住了那双欲对温复语行不轨之事的玉爪。
“哟,白大庄主,别来无恙嘛。”徐瑾娘戏谑地勾嘴道。
“徐大姑娘看起来气色很好啊。就是好小年轻这口不怎么厚道啊。”白竹冷笑回道。
徐瑾娘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明嘲暗讽(明朝暗讽正确形式),明笑她老牛吃嫩草,暗刺她三十多岁还是大姑娘,没人娶。沉下美颜:“姓白的,你以为,你逃得出我这威峨堡?”
白竹抿唇不语,刚刚他之所以这么顺溜地冲进来,想是这主早安排好的,不拦着他,还有人指路。明知道前面是火药堆,他却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啊呀呀,好憋气。
“要我放人也不是不行,看白庄主怎么做了。还记得当年的赌注吗?说起来你倒也不吃亏啊,我怎么舍得亏待你呢?”徐瑾娘收了势,踮脚附在白竹耳侧悄悄道,“只要我想,怎么拿捏人都可以。所以,白竹,认输了吧。”迤行到椅边坐下,一脸悠闲地倒茶,优雅地喝着,偶尔瞥眼去瞧白衣男子吃瘪的表情。
白竹死死捏着拳头皱眉,当年的赌注,就是输的一方要听任赢得一方摆布一年,至于这一年,你有没有命熬过,这一年后,你有没有脸再存活于世,就不好说了。
徐瑾娘的要求在七年前就挑白了:“当面首。”多损一个男人尊严的赌注。可现在,他能怎么做,温复语是饵,九徊宫是陷阱,而从温复语被抓走的那一瞬间,他注定是那被穿了鼻洞系了绳子的牛,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他都不敢想象温言没了温复语的景象,绝对是会比六年前更可怕的空洞,会疯会傻,还是会自尽?前者倒还可以忍,他可以自私地把她捆在身边,永远永远;但若是后者,他会自责一辈子的。但他又怎么甘心为了一个情敌的孩子抛弃他的骄傲?而这么狼狈的他,怎么去面对温言?
“我不着急,你慢慢想。这屋子就留给你好好考虑了。”徐瑾娘说罢略整了下衣衫,轻步出门,对守在门边的人交代:“仔细看着,看没了他们,你们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收到满意的应答,女人笑着走了。
温言这一等,真是等得满心焦躁,可她能求谁?这六年,去白庄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倒不是白庄的人不理会她,恰恰相反,他们的热情让她惧怕,那样的误会,她不要,也受不起,除了一开始被白竹带回去的那段时间有待过一阵子,其他基本就没去,去也去得挺神秘,除了个别招呼她的人和门口的护卫,其他就没人知道她是圆是扁、是长是短了。最近一回就是等温复语,因为心不安,也没同人说什么话,细细想来,竟没个熟人可求。
温言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小空间里,她有些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颓然走在大街上,好像六年前啊,她就像只无家可归的弃犬。那回她走了一天两夜,不停不歇,似是本能地逃离那个叶家,远离这个京都。
然后遇到了白竹,那时白木山庄刚起,白竹还是个浪荡子,与温言擦肩而过时,温言已走得不太稳当了,在她快要倒下时,白竹扶了她一下,于是温言因为这一倒一扶头一晕,失去意识昏死了过去,之后白庄主为这多管闲事的一举后悔了一个月。
白竹对此的描述是就是美人一拉就入怀,光天化日不能拒。没错,当时他本想把温言扔了的,非亲非故,而且温言那时披头散发活脱脱一只女鬼,算不得赏心悦目,更别说与美人那两个字沾边了。但众目睽睽下,庄子刚在起步,他就背个当街弃“妻”的名头,这断是使不得的。无法便只好将温言带回了山庄。
请了大夫给这女人一把脉,老大夫一捋胡须:“嗯……恭喜庄主啊,小夫人这是有了。不过看小夫人的脉息有些孱弱,应当好好调理以免滑胎。”
白竹不料这女人还是双身子的,他娘的,更麻烦,郁闷啊,冤枉呐,看着一边的丫头面露喜色地相互交谈,扶额,这真不是他干的!不是把哪家的疯子媳妇捡回来了吧?
翌日天明,白竹听照管的丫头说他拾回来的那个姑娘醒了,于是纠结地走向温言睡的房间,祈祷千万别是个疯傻的,不然这事玩大发了,连送人回去都是困难。
“你……还好吧?”他轻问。温言至今犹记得他的小心翼翼,想是在期待什么。
然后她带着就睡沙哑的嗓子道:“你是白无常吗?”那时白竹刚好穿了一身白衣。
再就是白竹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以手盖脸,忽略温言的问题,转告她:“你有娃娃了。”说着指了指温言的肚子。发现温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连忙摆手:“别这么看着我,我和你最早一次相见也是昨天,这孩子有一个月了,绝对不是我的!”呃。这样算不算对疯子的二重刺激,万一更疯了……然而这关他毛事啊!
尴尬的静默,白竹只好再起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温言一怔,似想起了什么,心里因怀了叶重的孩子的一丝喜悦也消失无存。是了,她的男人,不要她了,还会稀罕他们的孩子吗?摇头轻道:“我没家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走的。若是你要补偿,我可以干活抵。”说得很淡,却给白竹带来一种熟悉的他曾有过的悲伤。
白竹小时候遇上养母的时候,也是这对话,也是这副样子,故作坚强,其实却是个陶瓷做的,脆弱得很。
顿时,白庄主难得发扬了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高贵品质:“你要是没地方去了,我这口饭还是给得起的。”
温言点头:“多谢。”要是只有她一人,她一定是会拒绝的,但有了这个孩子,就算是无耻地赖在这里,她也只能这么做了。
叶重,应该不会来寻她了,现在许是同莲婕畅谈他们的美好,他们的未来,他们没有她去打扰的人生吧。
白庄里洛城不远,这是温言生完娃子做好月子被白竹硬拉出去玩发现的,快马加鞭也就一个时辰。
温言绝望了、死心了。这么多年,叶重没来找她。起先她抱着期待,他生气她的突然出走,不好意思来找她,他大哥死了,他忙着料理后事,他爹重病,他要好好照顾,他嫡母跑了,他要支撑叶家。再至两年前,他这商号连皇上也看上了,他依然不曾寻过她,她偶尔也会听到白竹说京城的八卦,里面不乏有关于叶家的:“叶大公子死了。”“叶大夫人跑了。”“叶老重病缠身。”“叶家要完了。”“叶重是个人才。”“叶家东山再起了。”她默默听着,不去追问,默默在心中思绪万千。
白竹是个精明人,一套一推就知道温言的心上人是叶重了。他也瞒了温言一些消息,比如叶重一直在努力扩大江湖里的势力,他在打听这个女人的消息,也打听到了。叶重曾经想同白庄谈生意,不过他拒绝了。叶重曾经偷偷上过雪木山,而他恰好躲在屋顶上,看着那个男人,默默地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晚,然后,带着一脸倦意离开。
一开始,不告诉温言是为这女人不值,万一她一听就心软了,答应了那个男人回去,后来又吃亏了,好歹也是他白竹罩的人,不能便宜了那男人。然后,白竹突然发现,这个明明看起来很普通很软弱的女人的,也有很多优点,而这些优点,把他吸引了,然后,他沦陷了。他曾经嘲笑叶重连破门开窗去看看温言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又何尝不是,连挑明心意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笑话别人。再后来,白竹发现那个男人没他想得那么不堪,相反,那个男人的优秀让他害怕,他一度怀疑自己会比不过叶重。最后,白竹明白了,感情,无关对方好不好,只有对不对,爱不爱。可是,他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把这个他喜欢上的女人交出去,自私也好,霸道也好,温言知道后恨他也好,起码能让他好好珍惜温言在他的保护下露出的每一个笑容。
温言也会奇怪,这么久,怎么没听闻叶重再娶,但这些和她,其实没关系了,她也该活回那个大大咧咧的自己了,却不料在几个月前,巧合还是天意,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的、大摇大摆地再入帝京,被他杀的丢盔弃甲。
温言在怀胎时就在白庄住了五个月,冬走春来,她难得出屋晒晒太阳,听到小院门口正在打扫的丫头的谈话声:“这温姑娘果真是白庄主的心上人呢。你看自从她来了,庄主都没去招惹别家的姑娘。咱要是运气好,将来就是庄夫人的大丫鬟了。”
“哎呀,我看庄主还没定心,不然人都显怀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行礼成婚?哎,可怜了个好姑娘。”
“那也不好说啊,江湖仇人多,万一他们把目标锁在温姑娘上……庄主这样说不定是在保护温姑娘。”
……
温言一边为自己听墙角而臊脸,一边又哭笑不得,她同白竹那可是清白得如同白开水一样,透得不要再清楚了。然这也提点她了,人言可畏,她已经造成误会了。趁误会没加深,是时候该抽身而退了。
温言搬出了白庄,不过也被白竹强硬地安排在了白庄的保护范围内,甚至日常补给也是白竹送来的。在温言不愿吃白食的要求下,白竹在送米送肉送盐的日常任务中又多了项送账本和收账本的附加任务。
白竹还调侃温言:“有如此算账能力的温姑娘十分合适当我的压寨夫人啊。”
温言笑笑:“别笑话我了,以后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我帮你教她算账,定是个精明的好夫人。”
山腰竹林里的小屋原是白竹闭关练武的地方,也是他师父云游前的住处。温言搬进去只需打扫一下就大功告成了。
山上寒气重,所以温姑娘去山腰静住了,好养胎,白竹是如是跟庄里人交代的。一开始庄里人以为温言失宠了,去山腰是赶人走的借口,可庄主三天两头就下山是作甚?尤其是温言快临盆和坐月子那段时间,几乎是一天跑三趟,后来干脆在温言那打地铺了,把庄里的事都扔给了苏二当家,把有名气的产婆和大夫都拎过来照顾温言,被温言笑话这阵仗搞得好像是白竹的娃子要出世了。
这下子温言这庄夫人的名号算是坐实了。白竹与这些留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温言,则是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