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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相忆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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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归开了锁,轻轻推开这比叶家金库还神秘的叶三少的书房,一看,愣住了,连温复语从他怀里挣跳下来也不知。
过了约摸三刻钟,一声推门声打断了温复语的瞌睡,此时他正蜷在叶重的紫檀木大椅上,换季了,上面的软席垫着有些凉,让他忍不住缩成一团球来保暖。
等归早就退出去了,准确说是被赶出去的。原因如下:
温复语挥手:“你可以出去了。”
等归摇头:“我要管着你。”
温复语老气横秋:“夫子有教,君子非礼勿视。”
等归气结:“你不也是吗?”
温复语小下巴一扬:“我是小孩子!”
等归:“……”小人难养啊。与小孩斗辩落了下风,心酸地蹲在门口等叶重来。少爷,愿您以后的宝宝不要如这小娃娃一般牙尖嘴利,只要如他这般长相可爱便好。
小家伙听到动静一下子起身坐好,小短腿够不着地,只好一晃一晃地挂在椅子上,那神情似一只高傲的孔雀。
见他这样,叶重不禁一怔,同样的动作,不同的人。温言也爱半倚在椅子上,手托下巴腿儿一晃一晃的,只是面容是温软的,带着淘气,一双杏眸微微眯起,嘴角翘着,似那快入睡的懒猫儿。自信而高傲,是学白竹的吧……
小家伙似个斗鸡般叫了:“喂,大叔你抓我来作甚?”
叶重回神皱眉:“你爹是谁?”大叔,他有这么老么。
温复语大眼里的黑珍珠一转,脆声道:“白木山庄的庄主白竹呀。”
叶重涩然,早该猜到的:“你叫什么?”
“哼哼,我叫什么不重要。你欢喜我娘哦?”温复语指着挂了满墙的丹青,上面有温言皱眉时的、大笑时的、散发时的、睡着时的……都是叶重按着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
叶重无言,喜欢,那怎么才可以不喜欢?爱,有如何能够不爱?原以为,等她已经够心荒了,却发现,见到了她,才是真要发疯了。也罢,她若是有了幸福,他还去瞎掺和什么?平白惹她厌烦。等了这么久,终归是无望的。她以为她躲得有多好?江湖上哪不在传,温氏女在白木山庄,颇得庄主白竹照顾。可他,偏不肯信,现在,眼见为实,不得不信。扬声招来等归:“把他送回白木山庄。跟他娘说:‘叶某不是如此放不下之人!’”
温言在堂内等的心慌神乱,一会忧小复语会有什么不测,一会伤叶重就因着莲婕的一声唤就绝然离开。哦,她傻了,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留下,前夫前妻有什么好叙旧的。看着都快到亥时了,忍不住跑到门口去等。
夜里雾气重,寒得温言打了个冷颤,蹲下身抱成团。抬头看着那墨黑的天,一轮凉月茕然嵌着,没有云来陪它。
看护见这位传言中的庄夫人如此不体面地蹲着,正想出言劝她回去,瞅见自家庄主默无声息地走来,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身上的外袍往温言身上一披,不露声色地站在风口处帮她挡风。
白竹刚得了温复语的消息,从后门进了山庄,听丫鬟报告温言去了门口,茶水也喝一口就过来了。
温言闷闷道:“还没找到吗?会不会……”
白竹打断她:“喏,来了。”下面的人说是这熊孩子跑进叶府了,这算是父子感应不成?啧,人与人之间莫非真是天定的缘分,旁的人,抢不走,夺不去吗?
门口那条大道的尽头来了辆马车,渐行渐近,素淡没有装饰,简单仍是叶重的喜好。
温复语在车停下的时候便掀开帘子跳了出来,一头往温言怀里扑:“娘亲啊,儿回来了。”那声音真是透着浓浓的思念,使听者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温复语刚沾到温言的衣角,便被一只纤手揪住了耳朵往上提:“谁准的你可以乱跑,嗯?”温言带着愠色阴凉凉地道。
“呜……被一个怪叔叔拐走了。”温复语包一包泪,那委屈的小模样真是见者心疼闻者流泪。然而熟知他的人均知道,小鬼头演技杠杠的。
等归气结,明明是这小鬼自己跟来的,却恶人先告状,但跟个小孩子计较显得太小家子气,还是办正事要紧:“夫人,我家主子差我告知你一声,他叶某不是如此放不下一人。没事的话,小的回府复命了。”一拱手,上车扬鞭而去,并没有看到温言的落寞。
等归回去后向叶重回复只道那女子披着件男人的外袍,想是白庄主的,一家三口挺安乐和谐。其实他这样说不真不假,只是想断了叶重的念想罢了。他的主子,应是清高明理的,不可惦念着有夫之妇。而他不知,心里念着一个人,怎可是想忘就能忘的。若真是,天底下哪来那些个痴男怨女的段子,毕竟狗血源自生活。
事情这样也告一段落了。
温言还是平静地在雪木山山腰的小屋里同温复语一起蜗居着,白竹也偶尔来看看,带温复语上山练功夫,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不用躲着叶重了,不用藏行踪,可以自在下山了,前六年,她没踏出雪木山半步,逃避着山下人的消息,怕听到那个男人大婚的消息,也期待那个男人找上门来。这些,自打那日起,便变了。是了,都该放下了。
本该是这样的,如温言所想,她与叶重,再无交集。
谁知,是日,白竹带着温复语上山学骑射,她发现家中盐快没了,便溜下山去洛城买。
进了城门,道上正对面不远处,红红火火一片,听见敲锣打鼓的喜庆声,想来是哪家姑娘成亲了。成亲啊,六年前她也经历过,可惜不长久,愿这姑娘能幸福吧。
正打算靠边让道,抬头看见那顶着大红花的黑色高头大马上,骑着的英俊男子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她,深沉的目光如一潭死水,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如是冷清,连那成亲的艳红也不能让他柔软半分。
他红装似火,她白衣如雪,他一脸冷漠,她满目惊诧。突然,他笑了,笑得绝望,似自嘲,策马上前,拦腰抱走了她,扬尘而去,给众人留了个翩然的背影,人们呆滞,反应过后,一片哗然。
温言惊了,这是掳人吧?叶重左手扣着她的腰,使她不得不贴在他的胸前,入目的是刺眼的鲜红,耳边响起了叶重的心跳声,节奏有点快。他,也会紧张吗?不知叶重为何抓她,不明叶重要带她去哪里。但是,这个怀抱,一如六年前那么温暖,这怀里的气息,没变,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这个怀抱,好像更宽厚了,更安全了,只是不再属于她了。
不过,先让她那颗疲乏的心在这安心待一会吧。手,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收紧。把脸,埋入了那熟悉的念了许久的怀抱。唔,他还是这么瘦。
今个儿天气爽朗,万里无云,最合适纵马狂奔了呢。
不知驰了多久,叶重一声“吁”扯紧缰绳,带着温言翻身下马。
温言在下马后就立刻松开了叶重,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叶重刚想出言讽她,却见她一张笑脸红了个透,耳根飞起红霞,他蹙起了俊气的眉,凉凉道:“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与白竹说的。”
温言没听见叶重在说什么。此地竟是他们的初识之处,不禁恍惚了一会。回神瞥见那团艳红,轻道:“叶公子今日大婚,不去迎娶新娘,找我这妇人作甚?”
叶重瞪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波澜,可那小女人始终木着一张脸,敛着眼帘看着草地,泛黄的草,如他们的感情,旧了、老了。他幽幽道:“草与我熟俊?”
“弗如……”那个“汝”字想是不会说出口了,温言皱眉看向那个出言调戏自己的男子:“公子取笑我这鄙妇可好玩?”
“尚可。”公子啊,真是生疏的称呼,他们原来到这种地步了。
秋风带着微凉,拨弄着这片有着沧桑感的绿海,倒别有一番风味。空气透着草的清新与泥土的腥味。这里,也是他们约会的常处,它承载着太多美好。如今故地重游,却落了个物是人非。它就似一双尖锐的手,正努力想要撕开两人之间脆弱的伪装。
初遇,真让人怀念。那时温言还未长开,带着孩子特有的娇胖,一蹦一跳地扑着被盛开的花海吸引的蝴蝶。随意扎起的花苞头伴着她的动作,在头上活泼地跳动着,俏皮可爱得紧。
然后她抬眸,见到了彼时坐在一小土丘上正冷淡打量她的叶重。叶重少时也是个俊人,真是通身生人勿进的冷漠气场让人不好亲近。加之是个丧了母的庶子,没人宠溺,年少老成,没一般富人家少爷妇纨绔,多了分清冷的仙气。
许是小孩子的灵透,温言看出了他的孤单与彷徨。
她同他搭讪,赖着他要他送她回家,腆着一张肉嫩嫩的脸要他陪她玩,他若是不依,她便包一包泪,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让他瞬间投降。
每次他送她回到家时她会回身一脸期待地张着明亮的杏眸瞧着他:“明天一定要在那里等我哦,约好的哦!”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每天一大早就起床从帝京骑马赶来这草地等她。
一日,出门没多久落雨了,他没带蓑衣,就淋着雨在等她。然后一会儿就见那个小身影撑着一把油布伞跑来,一脚深脚浅,踩进了好几个泥水坑,狼狈地站定在他面前,嘴里责备着他:“你傻哟,下雨还来,伤风了我就要笑死了。”
然她不傻么,下雨了还相信他会来,顶着风雨下山看他。
她带他回了自己山上的小屋。那时候她同师父住在极山上,她是孤女,所幸一路流浪漂泊没饿死,被现在的师父捡了收养。师父是个神棍,喜好云游,十天半月不回是常事,但她并未得一手好厨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吃下自己囫囵折腾的硬要他称之为美味的东西。
还好他娘是个好厨手,而他也并未有君子远庖厨那些穷酸读书人的观念,得了娘亲的真传,喂得那小姑娘心花怒放,看向自己的眼神就是那看家犬看自己主人的眼神。文艺点,他成了她的衣食父母。给她做饭,帮她补衣服……
温言倒也有长处,比如吃饭特干净,连碗都不用洗,都给这馋猫舔得白净净的。她就这样凭空插入他刚丧母的荒凉世界,把他的孤独赶得一干二净。却也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孤寂。
她是他心烦孤单纵马狂奔来到这草地后老天给他的惊喜还是灾难?狠心抛弃他,让他念了六年,念到他以为自己可以去死了,然后她出现了,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男人。
她对他说:“叶重,我好喜欢你哦。”他嘴上从不回她,却每回在心里默默接着:“我用一生回爱你。”
叶重苦笑,仔细想来,她总是待在山上,京都的叶家,想是给她带来了不愉快的记忆吧。白竹,可以给她更开心的生活,她能迁就他待着叶家一个月,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叶重对上温言一脸不解的目光,想是自己神游久了。纵目望向天与地的交际线,真的要泾渭分明了,他喃喃:“今日,不是我成亲……”我叶重的妻,不是温言其他人都当不来。他讨厌将就,如他母亲那样卑微地爱着,静静地看着,只要待着身边,最后死了那个名为父亲的人也没来看她一眼。倒不如独自一人,自酌小酒,独念一人。
温言惊讶,刚想问怎么回事,却被叶重打断:“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的声线平淡无一丝波澜,她亦不敢问了。温言苦笑,她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包去了哪里?她还真怕他会说:“我只要莲婕。”六年过了,他们想是娃娃都好几个了。
马儿带着一素一红两人踏行在雪木山上,远远望去,倒也相配得紧。
叶重上山时便看见山腰那袅袅的白烟了,近了还闻到诱人喷香的饭菜味,她现在是又觅得一个好厨郎了吧,所以不再需要他了……啊,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