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更尽一壶春》王从心

5、再见来不及握手 镇远

　　镇远军的办事效率还是值得肯定的，不到五日的时间，阿婆的桃花、杨书皮、冬瓜子都被已采购完磨完，等着阿婆按比例调配。这五日也是我过得及其充实的五日，因着镇远军的人来，我又重穿上了男装。整日里与三叔在军营里混，不许让三军将士知道我是女儿身，是阿爹对三叔唯一的要求。其实，阿爹能同意我“为祸”军营我就已经感到万分惊讶了，他有什么要求我自然是都没有怨言的。
　　许是这两年与将士们呆在一起多了，我不甚有男女之别的概念，不忙时也常与他们打打闹闹，他们都当我是三叔的幼子便都叫我一句陈三，在阿爹的军帐中规矩大如天，我与他们穿着同阶品的军装，虽说是正儿八经的“官二代”，但也不见他们有谄媚巴结之意。而他们对于大他们一阶的长官或将军却实打心底里的尊敬。初来时我甚是惊讶，阿爹的镇远军倒真和戏子们演的那些勾心斗角的故事很不相同。
　　今日忙完，队正楚阳单手搭在我肩上说：“陈三，你最近娘里娘气也就算了，倒是领了好差事，为将军夫人监制脂粉。要不要我一会儿和刘阿婆说说也给你留上几盒。人家都说在洛城，男子都是要傅粉施朱的，见你平日里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敢情自己也偷偷用着呢。”若是平日里在军中，有三叔看着，阿爹的威严震慑着，我自然也是不敢造次的，可今日在阿婆家我却也没打算忍他。
　　“弟兄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一下。”我一脸小人得志地看着楚阳，“昔日里，我记得安远结婚退伍时，有人说——大男儿志在四方，有个美娇娘就乐不思蜀，不思报国，简直是太没有节操了。兄弟们可还记得？”小伙伴们纷纷围了过来，一脸看好戏地看着我和楚阳。“今日，我便揭一揭那义正言辞之人的老底。登登！方才从营帐里送来的书信，无脑的王晃交给了我，说让我代为转交给楚队正。瞧瞧这娟秀的字，还有这上面怎么藏也掩不住的幽香。兄弟们可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我笑眯眯地扬扬手里的信，看着一时着急便面红耳赤的楚阳。姐还治不了你了，当年陈三叔家那三个混世魔王的儿子，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陈三，我错了还不成。快给我。”追着我在阿婆的院子里跑了一刻多钟，气喘吁吁地楚阳对着还在跑的我喊着。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伙伴们都在那为我吆喝，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哟，先前还说我娘里娘气，怎么，追不上了。弟兄们，他说我娘，揍他。”于是一群人瞬间围上楚阳，遭了一顿狠狠的嫌弃。
　　我胡闹完便到堂屋里喝口水，杨冀一脸哭笑不得地给我倒水。那日我一身男装和一群汉子出现时委实吓了他一跳。他见我与那些男子们太过亲近也总是不自觉地拎起我的衣领让我往后退。我也并不担心他会说漏什么，毕竟他是个话极少的人。“怎么，整日里胡闹，还知道累？”见我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便又嫌弃我。
　　“他说我娘，我当然不能忍。”
　　“我深以为，他若说你血气方刚，你才该是刚才的反应。”
　　“你还好意思说，我扮了两年的男子，从不曾有人说过我娘。都怪你，这几日动不动就这也不让我干，那也不让我碰的，他们不嫌弃我才有鬼。”
　　“好好好，怪我。阿婆方才说珍珠粉用完了，你一同随我去少华城，我在那里有几个认识的商人，可以买到最好的珍珠粉。”若说这珍珠粉，洛西靠山当然不出产，而北望靠海，又有天然的优势，盛产珍珠，当今天下也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只是阿婆倒是并未向我提起缺珍珠粉的事。
　　“那好吧，我们这就走。”
　　坐上马车，杨冀又拿出了他的书开始孜孜地看着。我将书要了过来，还以为他那么认真在看什么正经书，不曾想竟是金陵老生写的话本。“你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初见时，我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呢。没想到看金陵老生的话本看得很溜嘛。”
　　“闲来无事消遣嘛。”他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寻常的读书人若是让人瞧见看这等闲书，怕是要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了。
　　“倒还真是一本正经地看闲书，也不怕让人笑话。你们北望的男子难道不以读圣贤书为业吗？”
　　“圣贤书自然也是要读的，只是我北望人比较不拘礼法。这几日我便想问你，你为何要男扮女装进入军营呢？”
　　“我闲的。”几日与杨冀相处下来，发现与他甚是投契。他很喜欢照顾别人的感受，能感受到你细微的情绪波动。当然，我知道这种能力或许来自于天生，但与这样的人相处却无形中要少很多负担。这或许便是聪明的那一拨人，而聪明人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不卖弄。他喜欢默默地把他所考虑的事情做完，安安静静不喜声张。我欣赏甚至是喜欢这样的性格的，因为我阿娘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让所有人都愿意与她亲近，又温柔又善良。偏偏我像阿爹更多一些，打小就是大大咧咧惯了。
　　之后一路上，杨冀没有再问我更多的问题，或许是他并不好奇，又或者他知道我不愿意回答。我们一路上都在聊北望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那于我完全是不一样的一个世界。洛西府群山环饲，我一次也没有见过杨冀所说的那一望无垠的，如天空般碧蓝的大海；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说的那种一开便可香满方圆几里的玉兰；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描述的梦境般的仙湖。“真希望有机会可以去看看，这九州之地，我走过的左右不过是洛西府，有时候我还挺羡慕话本里的女子。一言不合就能离家出走，闯荡江湖。若是我偷偷溜出去，八成是要被我阿爹卸掉一条腿的。”
　　“会有机会的。”会有机会吗？
　　到了少华城，杨冀径直去了一家北望人的店铺，这家店铺开在一个小巷里，店面虽不起眼，前来选购的人倒是有很多。杨冀向伙计交代了我们需要的东西，便拉着我到旁边的小吃店里吃午饭。喷香的羊肉串，香浓的椰子汁，美味的菠萝饭，我看得口水横肆。方才在马车上便聊得我肚子欢腾地闹，这会儿肚子已经开始打鼓了。于是，上菜之后，我便一门心思扑到吃的上，倒是没有发现杨冀一直没有动筷子。
　　等我发现时，我已经很骄傲地吃完了一盘羊肉串。“杨冀兄，你怎么不吃？”我拿起娟帕将嘴角的油擦掉，心想着估计是被我的吃相吓傻了。
　　“你倒是像几日没吃饭了。”好尴尬。“也不是，平日里阿娘不让我吃那么多肉。可是我偏偏遗传了我阿爹是只肉老虎，老虎饿了那么久，焉能忍得住？”想着这些天日日在阿婆家混吃混喝，明显的感到腰上已经有一层肥膘了，回家八成又要让阿娘数落了。啊……我不想变成胖子的。
　　“吃吧。”
　　又奋战了许久，杨冀说：“李岑，今日有一事要同你说。”我从菠萝饭里抬起头。“今晚，我便要回北望了。这次来司南城是替我娘求几盒阿婆做的脂粉，本想着便是半日的功夫就能回北望，却不曾想竟呆了六七天。此番回去不知何日再见，便想着要正经地向你辞行。”
　　“啊？你要回家了。那你还会再来吗？”
　　“我……在家的日子日日都很忙，不过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到北望来寻我。”说完解下腰间配着的少华玉。“拿着这个，若是有一日你真的肯来，它可以帮你找到我。”我连忙摆手，“这个可不成，少华玉何等贵重，我是不能要的。如若有一日我真的去你们北望，自然也是有办法能找见你的。你且回去，若是哪日我胆儿肥了打算离家出走，到时候还要去投奔你呢。”我一半调侃地婉拒了他的临别之礼。且不说这少华玉着实贵重，就算寻常礼物，我与他不过相识六七日也断没有收下的道理。
　　“你说的可当真？”
　　“人生何处不相逢，既然杨冀兄今晚便要回北望，那我便一杯薄酒为你饯行。这趟司南之行，能遇见你也算是一种幸运。”于是与杨冀一同举杯饮尽杯中酒。结果却相当悲剧，在司南城，寻常餐馆用的都是桃花酿，桃花酿是寻常孩子都能喝的酒，喝多了也不醉人。谁曾想，北望人的餐馆里竟是这般烈酒。我一饮而尽被辣得满眼泪水，很快便失去了知觉，临懵掉之前我还在想，都怪阿娘平日里不许我饮酒，酒量这么菜要是被灌醉卖掉肯定连哭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