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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乌衣亭 藏馥于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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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醒来,人已在客房的一间床上,轻敲发胀的额头,脚步绵软,胡乱梳洗后,准备起身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无涯心无旁骛埋在书桌上练字,半轮光晕笼满全身,纤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如欲振翅而非的蝶翼。
“桌上有醒酒汤”手依旧执笔疾书,头也不抬。
“醒酒汤?”有些诧异,心里顿觉温热,这孩子经历沉淀下来的皆是对生人极度警惕,永远枕戈待旦,草木皆兵的模样,实则一旦真正信服一个人,则一片丹心,至死不渝,这种默然关心我的方式,对我来说很是受用,毕竟他是我重回故地遇见的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让根嫂做的”终于侧目看我,只是眼中是一些莫名的情绪。
“对了,昨晚我怎么睡客房了?”我有个癖好,认床,对于怎么睡在客房仍是无从记起。
“你,不记得了”无涯素来表情不多,此刻睁大眼睛,表情怪异的看着我。
“若我记得,还问你做甚么?”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昨晚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喝多了”眼睛闪了闪,闷着脸淡淡的吐出几个字,似乎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早意识到自己喝多,可到底是什么程度却云里雾里,暗自思忖,待那张面具缓缓出现在脑中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里满满恐慌起来,立刻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物,待确认完整后这才轻叹了口气。
“咳”调了调情绪,故作镇定道:“我..我向来酒量不错,怎么会喝醉呢?”
无涯蹙着眉看我做戏,并不答话。
这孩子…只得问道:“喝了多少?”
“总共八坛,你抢了客人五坛,剩下的三坛和客人一起”无涯定定瞧着我,我有些脸红的微微侧过身,尴尬不已,避开他的目光,明明看起来是个小孩子模样,可心思之玲珑却不输一个聪慧的成人。
待又想起那张冰冷却线条犀利的金属面具,脸上的热气逐渐褪去取代而来的是惶恐。
心里只怪自己鲁莽,不该随便同人喝酒。不过心里也奇怪,按理再多再烈的酒我都喝过,却也没醉过,为何偏生昨日就醉了?又来,昨日如何鬼迷心窍就同意和这么一个危险的人喝酒?脑中突然闪现昨日面具脸邀我喝酒的情景,他眉目轻拧,目色深邃沉重,疲惫的声音从冷峭的嘴唇缓缓轻启,那时我觉窗外的山雨欲来也不及他眉宇间的沉重、周身的寂寥,于是,不自然被深处手接过酒杯。
“昨晚……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么?我有没有….有没有胡乱说话…什么的”我连连叠声问道,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难以落地。
无涯突然负手转向窗外,一连无声,脸上似乎还怪着一些怨怪,让我莫名其妙也就越发心慌,“快,快告诉我,我心里好有个底”。
不明白他没来由的生气,只能好生哄着,还是不理我“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央求道。
身子依旧背对而立,双手紧绞,似乎内心在挣扎,可我却有些迫不及待,耍起从前和小朗耍无赖那招,故意吓唬他板着脸道:“你再不说,我以后可都不理你了”。
当时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在那个人面前露馅或者是否酒后失言暴露什么,全然没有在意无涯的感受,却也忘了无涯毕竟不是小朗,性质总是不一样的。
无涯惊愕的转身,眼微含雾气,看了我一眼后,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我有些过意不去忙追过去,截住他道:“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的,我向你赔罪,原谅姑姑一次好不好” 。
无涯甩开我的手,第一次看见那张不苟言笑的稚嫩的脸上有痛苦的表情,‘砰’的一声关门,我被关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恼恨自己出口伤人。
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无涯早就把我当成他信赖的人,自决定跟我那刻便把所以的喜怒哀乐付与我,所有的情感都加注在我身上,甚至是对未来日子的憧憬都给了我,哪怕只是一个玩笑,他都会当真,可我却用最利的一把箭伤他那颗敏感的心……
细想下来,他今日莫名生气,想来自是为我好,只是他向来嘴拙,不喜讨巧,是以羞于表达罢了。
灵机一动,“诶呀,我的手好像被什么咬了,一直在流血,好痛”,我装作呻吟道。
突然,屋子一抹影子闪出,慌张的捧起我的手仔仔细细看一遍,我如同老顽童般好好大笑并叫着说:“上当了,上当了,哈哈……”。顺势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掉,认真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其实姑姑心里才舍不得你呢?这些日子你与我朝夕相处,待我真诚,从来我都以为这是需要发生在血缘亲人身上,可你让我知道什么叫大爱,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一样,姐姐是不会愿意离开弟弟的,原谅姑姑这一次好不好?”我确实不舍,毕竟我始终心里有个柔软的部分,我始终是个女子。
猝不及防,无涯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我两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从前只有小朗偶尔一两次情致深处才抱着我,今日换成无涯,虽只有十三岁的小孩子,可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我有些发慌,半晌才勉强适应,摸了摸他头让他安心,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得以放松,偷偷呼出口气。
如果说在我品酒生涯中,能用一种就形容无涯的话便只有“乌山亭”了,此酒口感极端,性子狂烈,初时口感温凉,待入喉数秒,有如烈火灼喉,痛快酣畅,喝此酒需得细酌慢饮,来不得痛快狂饮,否则伤及疲惫,落下病根。
安抚好无涯后,我来到‘竹字房’想找出一丝蛛丝马迹,线头零零散散,始终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脑子一团乱,敲了敲发胀的脑袋,灰败的叹了口气,伏在窗前听雨。
“你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无涯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神色常年如一日。
“什么?”
“以后,不能喝醉了,不能……”后面他那句我没听清,也不重要,心里一股暖流不断侵袭那个坚硬的区域,长矛的区域对面前的小大人又退让三分。
“嗯”努力克制情绪,缓缓点头道。
“昨晚,你…你,哭了”说道哭了,无涯草草带过,似乎怕我伤心不愿多提,但又见我一脸诧异和惊慌,只得又道:“你昨晚一直叫师傅…还有一个…小朗”。
说完,定定看着我,似乎想从我满脸镇静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背脊的汗被衣物吸干,内心担忧的部分终是发生,牙齿打颤问道:“还有呢?那个面具脸可有听到什么?”
无涯见我身子发颤,神情惶惶,面露担忧回道:“你只是一只叫这两人,其他并无说什么?”
悬着的心稍微落地,却又被无涯的一席话提起:“送你回房的是那个人,不过他只是稍微牵住你,你的身份并未漏出破绽”。
无怪乎起来便人躺在客房,索性无涯机警,我的房间始终还留着一套小朗从山下带给我十六岁生辰的一台女子服侍还有一些女子饰物,一直舍不得丢弃,看来是得找个时间断弃、割舍一些本不该留恋的东西了……
陷入沉思,待还想问些什么,瘦弱的身影缓缓踏门而出,人以消失不见,那个他站过的地方,似乎还留有那种少年老成、铿锵坚韧的脸,不自觉缓缓叹了口气……
曾经随父亲在蜀地喝过一种叫‘乌衣亭’的酒,在当地人引荐下得知此种酒喝法特别,最忌狂饮,宜择一处佳地,细酌慢饮。因此酒口感怪异,当地分成两派,部分当地人并不爱喝,却也有极爱喝的,有人嫌此酒喝起来麻烦,也有人说不够尽兴,有的人则痴爱如命。
当时我喝下时,也觉此酒并无特别之处,父亲却称赞不已,还对我说了一句不懂的话:藏馥于颊,止后生香,敛尽风华,一朝名动无人及。你日后遇到会想喝的….
如今,我似乎明白了,无涯便当如‘乌衣亭’……
我盯着窗外的雨,开始能想起一些事了,却越想越头疼、懊恼、心悸还有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