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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你好自为 ...

  •   次晨,我被噩梦惊醒,了无睡意。十年来我一直如此,因此一向浅眠易醒。小朗为此帮我鼓捣了许多助眠玩意,虽然期间睡眠好些了,但被噩梦惊醒的习惯还是难以纠正,就连师傅这个百事通也没法子,只能作罢。
      起身后,天朦朦亮。我突然又难过起来,只觉的心被什么揪着,又闷又沉……为了不被这种情绪左右,我疯狂的舞剑,汗水湿透背襟,额发黏腻的搭在两颊,还是不愿就此停手,直到肩臂处传来断裂般的疼痛,这才抚着痛处缓缓坐下。
      我又气又难过,师傅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文武奇才,其时风光无人出左右,人送外号“般若子”。各大门派朝廷官员争相结交,可师傅性子古怪,不受拘束倒也没有几个朋友。
      谁曾想般若字的徒儿却是一个武功差劲之极的人,绝望到只能自嘲的笑笑,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善,除了接受已然别无他法。
      之所以能拜在师傅门下,倒也有些渊源。六岁生辰那天,随母亲去‘天佑寺’祈福拜礼,因我不爱听经文这些无聊繁琐的过程,便自己随意去转悠,走到崖边一颗青松下,见一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子手持棋子正思落处,我越看越奇,奇的是这男子并没有对手,而是自己和自己下,每落一子便喝一口酒,乐得其所。
      我一看就好几个时辰,最吸引我的还是这男子喝的酒,馋的心痒。父亲品酒无数,我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下也颇有受益,对酒的好坏一闻便知。此人喝的其酒香味是我从没闻过的味道,耐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和嘴馋:“‘軍’先按兵不动,你虽丢掉‘士’,却把敌方危害最大的暗棋拔掉也不亏”。
      “哦,怎么说”男子盯着棋子问道
      “理论上看你这样走行的通,其实是对手布好的陷阱,你一旦落子,你唯一一个制胜的棋子必然沦陷,而你走左边可以避开攻击。”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如果都要死,不如拼一拼,置之死地而后生”母亲从小便说我是个从不住心事的人,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哈哈哈……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中年男子仰天大笑这才抬起头打量我好一会问道:“小姑娘多大了。”
      “今日生辰刚好六岁”
      说罢又埋头下棋去了,待到又过了一个时辰我对酒实在有些迫不及待:“我愿意陪先生下棋,但我有个条件”本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鼓足劲说道,心想大不了就被骂一顿不知天高地厚
      “嗯?”抬头犀利的眼神扫向我,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回瞪,心里虚的很,但一直告诉自己不可露怯。突然男子哈哈大笑问道:“什么条件?道来听听。”
      “我要喝那个酒”指了指他身边的酒坛
      “你”男子的眼神并非不信,眼界果然宽广,心下更有把握。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富则达济天下’你有美酒对我而言你就是富达之人应与我共享,才算是君子所为。而我作为报答,愿在此观棋,你也不至于寂寞”。
      男子仰天大笑后,爽快的将酒壶递给我,毫不客气的接过酒壶,并不着急灌酒,而是用手将酒香味‘呼’至鼻尖,贪婪的闻着这醉人的醇香。
      男子见我这动作娴熟老练,眼神透出赞赏:“小小年纪,怕是品的酒不下十种了吧。
      仰头喝了一小口,味道果然别具匠心,初时如饮凉水淡而无味,其后甘醇浑厚的辣劲如粽子糖在味蕾中慢慢绽开,一点一点麻痹刺激味觉,喉腔只觉畅快舒爽,让人直呼“好酒”。
      男子片刻又陷入棋局,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很安静的坐在一旁观看,数个时辰过去了,男子一盘还仍在酣战中,我也看的如痴如醉忘了时辰,直到娘亲出来寻我,我才发现天色不早了。
      娘亲知道我的信约后,并不催我回去。而是远远的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男子终于下完一盘棋,招了招手让我走进些。
      我一靠近,男子顺手撕去我衣服一角,以气运形布上赫然出现用松浆写的几行字,摸了摸我头后,身形往崖边一顿,竟消失不见……
      娘亲赶忙上前,拿起布条读到:“‘八月十五,登门收徒,以此为证,勿失信’落款韩青游”。
      “娘亲,是爹爹经常提到的那个‘韩青游’吗?”那时我还不知道韩青游是何许人,只知道身边人提到这个名字时总是一脸敬仰的模样。
      “嗯。”娘亲爱抚的摸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喜意。
      我抚着右手,似娘亲正拉着我般,不由的心绞痛起来。
      只可惜,这只手再也练不了剑了,只能学些粗浅的武功来防防身。有时候真恨,恨老天不长眼、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恨那些如今仍然逍遥自在的人。
      曾执拗的要习武,于是用左手练了段时间。可因为伤势的缘故,根本就没有办法协调,反而在误伤自己多次的情况下,师傅的严令下才停止。为此求小朗好多次,小朗耐不住我缠人的功力,私下偷偷教我,无奈动作太大便会牵扯旧伤,只好练些粗浅。
      师傅见我那么固执,不忍看我如此。便有意栽培我修习轻功,我倒也不负师傅和小朗的期待,而今为止我轻功已经远远在师傅之上了。
      师傅说女子本就适宜修习轻功,加上我身量轻巧,骨骼匀称惊奇,又有过人天赋,到颇有自成一派的风范。
      我不知道师傅是不是有意安慰我,但在心底无论在轻功上如何登封造及,武功对于我来说始终如鲠在喉。小朗说要用武功护我一生一世,我当然信,可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卷进这场纷争,那些沾满鲜血和亡魂的事就由我来背负……
      手不自觉的将剑握的越来越紧,待要继续。一阵夹杂内力的劲风将手中的剑钉在树上,师傅一袭灰袍默然的看着我。
      “师傅”小声唤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来到这谷中也整整待了十年,心中的执念还是放不下吗?就是这树上的剑痕都长合了,你又何苦揪着不放呢?”语气夹杂着淡淡的无奈伤感。
      “是,师傅。徒儿放不下,徒儿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每当我只要感觉一丝安逸时,心里就衍生出更多的罪恶感,我就觉得这些美好的日子是偷来的,根本不属于我。我既害怕有难过,生怕忘记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何活下来,自己要去干什么,生怕自己被这安逸吞没而忘了仇恨。师傅,我真的好难过,为什么要留下我,为什么?”
      再也抑制不住眼泪,那个小朗面前无忧无虑古灵精怪再也伪装不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身体因克制不住情绪而颤抖……
      “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何收你为关门弟子?”。
      “师傅说徒儿聪慧、眼光长远胆大懂变通”。
      “是,过慧易折你可明白?”师傅望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愧疚难当,这个为我花费大好时光的老者,我却只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如何还能心安。其实我何尝不明白师傅心意,只是再也无暇顾及罢了。
      “你从小倔强、固执,放不下倒也在理,只是不曾想你执念既已如此之深,当日决定带你和小朗来此定居,不准你下山,一来是怕你冲动,二来是希望你能在此谷中静下心来,笑看风云,慢慢放下过去,重新做一个真正的东方燠而不是死去的秦未同”。
      “徒儿……徒儿有负师傅厚望,可徒儿绝计忘不了,徒儿也曾问过自己,如今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安心过活不是很好吗?可每至午夜轮回,辗转难眠,那些亡灵的面孔总在脑中徘徊,心中如何也快活不了了。师傅,你不知道,那些面孔,那些眼神有不可置信,有的怨恨、有的无辜、有的不甘……我怎么也没办法心安”。望着师傅满头银丝,涌起的愧疚感化作泪水滴落裙裾。
      这个老人已为我付出太多,可我却一再让他伤心。师傅向来自由惯了,当年为了我和小朗却也甘心在此谷屈居十年,知作为衣钵的我不能修习武功便研习轻功,让我在轻功方面达巅峰,教我通古文晓今事,琴棋书画毫不落下,用他每每训我的话来说便是他般若子的徒弟拿出手不能太差,我明白师傅只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身份暴露时能用一技之长来保全自己。
      “为师早知以你心性断是听不进劝了,你这十年来一直偷偷研习制敌之术我都一清二楚,本想时间久了你会被时间消耗热情,哎……罢了今后你要走的路凶险未知,过得可是刀下舔血的日子,可曾想过置小朗何地”
      “那件事对小朗来说忘了到好,我本就不愿小朗卷入,不愿他带着仇恨生活,我只希望他陪在师傅身边好好做他的东方朗。小朗就留在师傅身边替不肖徒儿尽尽孝道吧”。
      “原想在这云波诡谲里给你们一方净土,你既执念已深,去意已决,就去吧!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用牵挂我,小朗我尽量替你留下,至于日后留不留的下便不置可否”。
      “谢……师傅”。咬着发颤的唇说完这些,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忍住不舍便要离去。小朗那里自有师傅圆说,除了身体,并无任何身外物可要留恋的。
      “阿燠,师傅……有个请求”。师傅线条硬朗的脸突然柔下来,全无往日给人黑云压城的感觉,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甚至真的是在请求。
      我心中动容,思绪翻飞,忍住眼泪,贪婪望着师傅的容颜,平日讨厌的白胡子今日却如稀世古藏般不舍挪开眼。
      “师傅请讲”
      “陪我吃过晚饭明日再走吧”清风中,老者的衣摆翻飞,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遗世独立宛若得道的仙人,可如今在我看来却衍生出一种孤寂之感。
      鼻子一酸,待又要落下泪来,只觉的亏欠这个老人太多了,忍住不让眼泪滑落。师傅是第一次以这种口气同我讲话,明明那么温和,却觉难过不已,让我不忍心拒绝。
      “好”赶忙吸了吸鼻子对师傅笑了笑:“我去准备晚饭”。
      小朗在自制的藤椅上悠闲的哼着小曲,我站在崖上最后在看一次十年来早已厌烦的景色,心中不胜感伤,仿若有口气在心里荡悠悠,忽上忽下、忽强忽弱。
      “阿姐,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都是我爱吃的菜还这么丰富,平日可没见你这么起劲,等我想想,我不会忘了是什么日子吧,我想想……”
      宠溺的看着小朗一脸思考状,敲了敲他的头:“哪有什么日子啊,只是今日想做的好吃点而已,不行啊,好了,快去请师傅。”
      “真不是?”半信半疑问道
      “真不是,快去”
      小朗耸了下肩调皮道:“那就好,我怕我忘记了,你又得闹几天几夜,我可惹不起”。
      “讨打,拐着弯骂我泼妇”拿起手上的一把青菜就扔过去被他轻巧的避开,还不忘朝我做鬼脸:“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待要发作,师傅在背后咳嗽一声道:“多大人了,还闹,还不快过来吃饭”。
      “阿燠,为师可知道你地窖里藏有一瓶快十年之久的桃花酿,今日就拿出来让大家尝尝”。
      眼里雾气氤氲,怕被他们看到“我去拿”忙跑开去了。
      “师傅,你平常从不让我们在饭桌上喝酒的,平日我和阿姐都是偷着喝的。今日却要同我们一起喝,莫不是糊涂了?”小朗酒壮人胆,微醺的脸却也更衬出线条明朗疏阔。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好一会见小朗还在低估轻喝道:“你小子哪这么多废话,现在是皮厚了?”
      我欣喜的看着他们,这世上最亲最疼我的人,心里压抑本想就这大醉一场,几碗下肚就如茶水淡而无味,人却异常清醒,原来就算是千年佳酿,也无法醉心。
      次日,天未亮,小朗还在酣睡中,我不愿徒增伤感,没有道别,只看了一会熟悉的山谷便转身离去。及至山腰却看到师傅早已在那,想是等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师傅”。
      师傅点了点头,将抱在怀里的长物状类的东西的布取下,是一把通体清亮的剑,更主要的是剑身薄如叶,轻如稠状类,柔如蛇腰,一眼便知是难求之物。
      “这把夭月剑是女子之物,当年故人相赠,今日就送与你防身,你武学根基浅,这剑婉柔飘灵和你修习的轻功所学也算是相辅相成,总有助益,你收着”。
      当年我和小朗贪玩,猫到师傅房里玩捉迷藏,无意间在暗格发现一卷画轴,打开便见画上一容颜清绝,一袭碧衫,手持夭月剑正在舞剑,脸上挂着淡淡矫羞,右下角题着一行字‘似兮若轻云闭月,及兮若流风回雪’落款是韩青游。
      我不知道当年师傅和画中女子有什么渊源,师傅要将一副这么简单的画藏的这么隐秘。那日我和小朗拿着这幅画慢慢欣赏时被师傅撞见,师傅用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紧张神态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画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见画没有破损污浊后而后才惩罚我们。
      那一次是师傅第一次大发脾气,下令我和小朗禁足一个月并严令我和小朗再也不能去他房间,平日和小朗野惯了,那一次真的很听话老老实实,没有向从前那样偷偷开溜出去,心里明白师傅是真的生气了。
      “愣着干什么?快拿着,还有这些东西也拿着,你虽不在乎,但这些银钱下山总归是用的着的”。
      “是,师傅”我并没有推辞接过东西,我知道这是师傅的心意,他希望我能带着它。
      “江湖人还是给我几分薄面,若你他日遇险镜,可报我名或可脱险”。
      “师傅……”我眼里热泪翻涌,心里不知我感动还是愧疚,无语凝噎。
      师傅最讨厌别人打着他幌子到处招摇撞骗,当年特意下山惩治,今日允诺至此,若他日我卷入什么纷争,也相当于师傅宗派参与斗争,师傅一向自由散漫惯了,却愿为我入这染缸,心里不知应是高兴还是惭愧?
      “你好自为之,离家久了,要记得回家的路,小朗那边不用担心,我自会留着,倘若劝不住那也不可置否”。说完味逶移而去,刚才站的地方只剩山风和岩石。我望着空悠悠的山谷,想到将要走的路内心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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