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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弓高庶孙嫣•桃之夭夭4 百花生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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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听说,这个美好的日子是那个美好的女子的生辰。
听说,这个日子除了龙抬头的含义外,还有另一个传说。传说,这一日,是百花的生辰。
在百花生辰出生的女子,身上萦绕着那一种花的精魂?
韩嫣茫然。
他正跟着刘彻在堂邑侯府的假山庭院中穿梭。
“从这个湖泊绕过去,走过一道角门,两座假山,三座亭台,就到了阿娇姐所住的掬香楼了。”刘彻显然来过多次侯府,对这儿的布局很熟悉,熟悉到了像是自家太子学舍。
“太子,”韩嫣忍不住问道,“我们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进来的,何必瞒着众人?”这样偷摸,鬼祟。
刘彻的脚步一顿,回头谑笑道,“这样才有意思么,光明正大的进来,还有什么趣味?”
韩嫣着迷于那一笑的明朗,便刻意忽略掉之前他肩膀的僵硬,笑道,“是么?”
偌大的堂邑侯府,宾客来往,他想,怎么会没有人发现他们两个呢?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人发现他们“鬼祟”的踪迹。也许是堂邑侯府太自信,自信天子脚下,没有人敢到当宠侯爷府乱来;也许是他们的衣裳太华贵,华贵到不像宵小,别人远远见了,也并不当回事。
可是韩嫣竟隐隐失望,也许,他宁愿被别人抓个现行。
于是,他们便不会这么顺利的到达陈娇的闺楼之下。
堂邑侯府唯一的宝贝女儿,窦太后的心尖宝贝儿陈娇的闺楼自然是玲珑华贵的,饶是韩嫣见惯了未央宫的排场,还是被这儿的软玉香风震惊了一下。
那掬香楼的梁木,是最上好的抱心桐木;二楼上随风扬起的窗帘,是蜀郡最好进贡的锦纱;西域上好的夜明珠拿来照明,连空气里飘荡着的,都是十钱银子一两的合和香……整座楼布置的华贵而不俗丽,幽雅另有芬芳。而几株桃树依着楼生长,将枝丫伸在窗前,别有意趣。这时节正是桃花初开的时候,桃枝上无叶,零星打着花朵,一半是花骨朵,一半初初开放,鲜亮的灼人眼的颜色,生机勃发。
韩嫣想,原来不是梅花,不是牡丹,是桃花。
可是,明明爱桃花的,是自己啊。
春风送来了楼上女孩子清亮的笑语,“阿娇姐怎么打扮都是漂亮的,不过,这脂粉……也未免太浓了吧?”含蓄曲折婉转,是那个明黄温暖如姜的女子。
“是么?——好像是有些浓。春晶,替我再弄一次吧。”这是那枝生机勃发初开未开的桃花。
婢女低低应下,轻轻水响,然后端了盆行到窗前。
不好。
韩嫣忽然反应过来,抬头要喊,却瞥见刘彻的侧脸,那个随时随地精明的少年,居然在这个时刻,有些发呆。
就这么一迟疑,“哗”的一声,带着一丝潋滟色泽的温水便从楼上泼下来。
“哗”,枝头的桃花一颤,扬起湿漉漉的桃花香。
“哗”,桃花树下黑锦云纹织线长袍的少年被那抹艳色逼的眼一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泼的半身湿透。
天皇贵胄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如刘彻者,这十几年来的日子何尝有被人用洗面水泼着一身的体验,愣了半响才能相信了事实,怒声跳脚唤道,“陈娇!”脸颊被气的通红,再也顾不得“偷香窃玉”的宵小行为。
韩嫣待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有一点点想笑的冲动。
可是,他扯了扯唇,才发现这个动作的无力,无力抵挡心中的点点伤悲。
那是韩嫣第一次见那人剥去温情脉脉到伪善的“阿娇姐”的称呼,直呼她的名。少年怒目圆瞪的时候,像一只被撩怒的狮子,若不是头发湿漉漉的贴着鬓,韩嫣想,大约会倒竖起来吧。
在被气的跳脚的刘彻喷火的眸中,他看到一种生命的热烈。好像只有挣开尊贵太子身份端庄外表淘气性子一心一意的生气到连理智都暂时抛开的孩子,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被藏在尊贵身份端庄举止之下的十三岁的孩子。
那个时候他们都太小,太小的人感觉敏锐,太小的人学不会完美的伪装。
那一刹那,阳光照射下阴影的伤悲,是为了刘彻,还是为了自己?
二楼之上,吱嘎几声,脚步轻急。然后陈娇探出头来,见了一身落汤鸡似的刘彻,又惊又乐,抿唇道,“彻儿,你怎么在这儿?”说完了,再也板不住脸,噗哧一声,笑颜如花开。
没有人舍得对花儿一般的女孩儿生气,就连韩嫣也不能。
那个笑颜如花开的女孩儿,今次里依旧穿着桃色的衣裳,头上却不再是孩子气十足的丫髻,梳了一个很妩媚的反绾髻,与衣裳同色的步摇在髻角轻轻晃荡。不过是半月没见,就像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那个半月前还淅淅沥沥和他们玩闹没有半点不同的女孩已经是一个到了待嫁闺中年纪的姑娘了。一段轻轻绾起的发髻,引着她,从一个孩子走到一个姑娘。
那个十五岁的姑娘的娇俏容颜半掩在一色的桃花之后,清泠泠的没有沾染半丝脂粉,刚刚才洗过面,毛孔里还带着水润的气息,是桃花里孕育的精灵。
而属于她的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残留在少年被打湿的衣裳上,馥郁着萦绕在鼻尖。
“进来吧。这天气还冷,在外面吹了风,着了凉更不好。”是陈娇清脆的声音,下得楼来的陈娇,更显窈窕娇美,是春日里最鲜活的一枝桃花。她一把搀起被吓的面色惨白,不住叩拜称死罪的春晶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他做贼一样偷偷赖到我家窗角,去我哥那儿讨一件他旧时的衣裳给太子换洗。我这儿可没有男孩儿的衣裳。”
春晶把眼偷看,太子殿下的眸色晶亮深重,似乎并无意见。她福了福身,绕过咬唇忍笑的刘潋,急忙去了。
韩嫣提脚想跟着进去,却被另一名年长侍女拦住了前路,“你是什么人,”那侍女不屑道,“堂邑翁主的闺楼是你能乱闯的么?”
韩嫣一怔,大凡有点钱财的人家,家中女儿闺楼都是不让外人涉足的。何况矜贵如堂邑翁主。他昏头昏脑的被太子给拎进了候府,竟连这也忘了。可是,当人家的一个小小侍女扬着头对你用不屑的语气斥责,你会觉得欣喜么?
所以韩嫣将这比帐记在陈娇的头上。
他孤零零的站在掬香楼外,斜倚着那一树桃花。透过桃花的间隙看着太阳的色泽,明亮的几乎要让他流下泪来。
太子殿下,你一时兴起来这儿,可曾为韩嫣有半分考虑过?
衣裳很快就送来,二楼窗中传来女子得意的声音,“我的彻儿生的俊,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只是头发也湿了,晾一晾,等干了阿娇姐替你梳头,算是为你赔罪吧。来,喝一口茶。”
“照我说,”另一个女孩温暖调笑的音调,“太子弟弟私闯别人家香闺,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吧。”
“是呀。”陈娇嗔道,是他能想到的嫣然风华,“以前还小就算了,今日里我娘亲可下了通牒了,不可再让不是家里的男孩子到我这里来了。要不是看彻儿被水弄湿了衣裳,今天我才不让你进门。呵呵。”
“怎么?”是少年清朗的嗓音,“阿娇姐长大了,就不认彻儿这个弟弟了么?”韩嫣闭了眼,听这个熟悉的嗓音里的一点暗哑,一点淡漠,一点深沉,一点悠远。
“嗯?”陈娇为难道,“人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算啦,”复又转为活泼,“你不能过来找我,我就多过去找找你么,今天早上礼太多,烦也烦死了。彻儿,我们一块偷溜出去逛东市怎么样?”
“好。”他的太子殿下一口应下来。
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端着茶羹走出来,看见站在桃树之下的韩嫣,嫣然一笑。
“这是我们大姐姐吩咐送给你的茶,”她道,“大姐姐说,不是故意的罪大人的,只是女儿家的规矩,实在不能放你进去。”
韩嫣一笑欠身,“难为费心。”那艳若朝蕖的容颜迫的小丫头一呆。
“你叫什么名字?”韩嫣问道。
小丫头红了脸,“婢子微末,名叫依依。”
她低着头,端了托盘回去。
“阿娇姐,”窗中的声音忽然变的有些轻沉,“看不出来,你还真的会帮人梳头啊?呃。”
“那当然,阿潋,牵着。——我小时候可是帮哥哥梳过很多次,一开始他总是喊疼,后来就渐渐喊的少了。”
笑声嫣然。
刘彻出来的时候刚见韩嫣吃完了茶,“韩嫣,”他讶异问道,“你怎么在外面?”
韩嫣慢吞吞的站直身子,笑道,“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又是翁主的表弟,自然可轻易出入。”我韩嫣,算什么呢?
他看着换了一身白色曲裾,头发妥帖,面容些微尴尬的太子,微微一笑,慢慢低下头去。
长安东市,大街之上人来人往。陈娇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拉着刘彻道,“彻儿,我折腾了半个早上,肚子饿了,你请我好不好?”
堂邑翁主的肚皮大如天,所以他们一行四人来到东风食肆。但由于偷溜上街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他们不得不面对没有空位的尴尬局面。
食肆的伙计偷偷觑着他们华贵的服饰,笑容可掬道,“四位客官可愿与人并桌?”
韩嫣清清楚楚的瞧见刘彻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可是桃裳少女显然不耐烦挨饿,兴致勃勃道,“好啊。”
于是刘彻只能微微苦笑,道,“也好。”
大堂角落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客人,似是一对父子,食相文雅,但点的只有普通茄子,豆角两样寡淡之菜,显然生活有些窘困。伙计轻声询问并坐之事,男子尚无反应,对面俊秀可喜的男童抬起头来,看见韩嫣,讶异唤道,“韩八少爷。”
刘彻的眼神渐渐敏锐冷静起来,漫不经心问道,“韩嫣,你们认识?”
韩嫣怔了一怔,眼神茫然看着那个孩子,眉眼依稀有点熟悉的影子,但是是谁,他半点也想不起来。
一声轻轻喟叹,白裳男子抬起头来,道,“八少爷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今日里这小小食肆贵人倒很多,老板当道一声蓬荜生辉了。”
清煦规整的容貌,温润如水的气息,沧桑雕刻的眉目,暗淡无光的目光。
韩嫣哦的一声,拍了拍脑袋,“是上次为嫣批命的东翁先生。”那日在候府,男童当日亦曾伺候在东翁身后,只是韩嫣没有太过注意罢了。
陈娇从身后探出头来,清脆笑道,“原来是世外高人呢。韩嫣,你算的命如何?”
韩嫣敷衍道,“不过是一些浑话罢了,翁——姑娘不必知道。”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希望这些人和这个神秘古怪的东翁有过多接触,但有些事情显然不是由他决定的,譬如现在,刘彻就对这个东翁颇有兴趣,“听说弓高候特意延揽先生入府,想来先生定有不凡之处。先生说此处今日颇多贵人,通好奇,不知此贵,贵在何方?”
东翁微微一笑,欠身道,“小公子见笑,我知这位韩八公子是弓高候爷的孙公子,身份贵重,但他在诸位之中到底只是排最末的,不知我可说的对?”
韩嫣听的这话有些刺耳,想起当日他言自己绝色夭福。更觉诛心,抬头倦倦一笑,道,“那究竟贵在何处呢?”
话说到这个分上,莫说韩嫣,刘彻,就是阿娇,刘潋也来了兴趣,笑吟吟的睇着,眼眸扑闪扑闪,眨着好奇的光。
东翁被这二人逼的无处可退,只得窘笑道,“我并非天人,双眼又已盲,不是只听着声音就能够看出人的命相的,几位若想让我批一批命理,请至少将手给我摸上一摸。”
韩嫣郁闷了,不说别的,这几位金枝玉叶的冰肌玉骨怎么能随便给人碰的?莫不是这老小子招摇撞骗吧?“怎么上次给我批命的时候,你就没要求摸骨?”他冷冷问道。
东翁却微笑如水,“那是韩候爷给了我你的生辰八字。这样的话,我也能批。”
这几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惟恐天下不乱的少年男女左看看右看看互看看,都有些蔫了。皇族子女的生辰八字当然不能乱给人,可是难得遇到个看起来神神道道据说能推断你日后命运的方士,谁不想试试?良久,刘潋咬牙道,“好吧,反正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我给你摸一下,但你要是说的不准,可不要怪我们找你麻烦。”
东翁微微一笑,“悉听发落。”
他摸索着伸出手去,握到纤细冰凉的肌肤,肌肤之下,手骨柔软,放下笑道,“姑娘身世显贵,聪敏平和,一生或有小波折,终究平安顺遂,近日里可能会有亲人去世,预请节哀。”
刘潋的面色慢慢苍白起来,忧心忡忡。身边,陈娇轻轻安慰她,道,“连亲人去世都能测出来,莫不是骗人的吧?”
东翁听了也不恼,笑道,“这位姑娘不信,但请拭目以待。”
刘彻一笑,心想,刘潋的亲人应在谁的身上呢?觑着陈娇面上跃跃欲试的犹豫神情,笑道,“先生如果算的真灵验,不妨也帮我这位表姐测一测吧。”
陈娇大喜,她早就心动,只是缺了一个台阶下,刘彻便顺手帮她搭了个梯子,也算是变相保证不会说出今日的事去,立即伸出手去,转向刘彻一笑,笑靥如花。那笑容,看的韩嫣心中一堵,暗暗闷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一生是什么命相。”
这一趟东翁却握了很久,神色渐渐凝重,陈娇笑道,“怎么,你不会是骗人的吧?这么久都不说话。”
朝风瞪了她一眼道,“我师傅才不会骗人”仰首看着师傅,问道,“师傅,怎么了?”
“我半生行走天涯,这样古怪的手相倒是第一次遇到,”良久,东翁叹道,“适才那位姑娘已是极贵重,还是逊了姑娘半筹,姑娘观来,竟是隐凰之相。”
韩嫣面色一白,转看刘彻,却见刘彻的眸色已是见不得底的深沉。
“呃,”陈娇不懂,问道,“我只听过凤凰,什么叫做隐凰,什么又叫做隐凰之相?”
“有些事,不能透露太多的。”东翁迟疑道,“不过,此命相虽贵,却也颠簸,我赠姑娘一段话,姑娘日后若有不知如何自处之日,可念念它,想一想。”
他命朝风取了笔墨竹简,写了几行字,小心吹干了递给陈娇,陈娇接过看了,却是四行字,少年植柳,情往而生。烹茶试马,长缘短份。十年宫深,十年天南。重门萧瑟,何以堪真?
字迹虽萧疏,她却迷茫道,“我越发不懂了。”
“不懂才好。”东翁叹道,“有时候,懂太多就是苦。姑娘平生大苦,苦在性子太执着,若可放宽一些,面前可现风景。”
陈娇不说话了。
韩嫣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心中恻然,听起来,这个如今千娇万宠的女孩儿一生也不顺遂,即如此,他又何必嫉恨,这样一想,心情就软了许多。
却听刘彻长笑道,“先生既帮他们都测了,能否也帮我测一回?”
东翁亦长笑,“恭敬不如从命。”
他覆在刘彻手腕上的手却在轻轻发颤,韩嫣看见,他惯来平静冲淡的脸色正在急剧变幻。他突兀放下手来,僵硬道,“小公子手相尊到极处,贵到极处,老夫不敢多言。”
他身边,朝风惊疑的看了他们几眼。
刘彻盯着他黯淡的眸子一笑道,“既然测了,还是说几句吧。”
东翁喘了口气,低低叹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公子性情坚毅,本是好事,只盼大事关头,若非必要,稍稍留些余地。”
“给别人留一线,也就是给自己留一线了。”
韩嫣回到弓高侯府,还在想那个东翁所说的话,他们去那家食肆不过是堂邑翁主临时起意,说起来,东翁也真的意外碰到他们。他渐渐相信,东翁所测的话都是他们日后的命理,而他让太子稍稍留些余地。
那个明朗坚毅的少年,会成为一个不留余地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