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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弓高庶孙嫣•桃之夭夭3 韩嫣闭了闭 ...

  •   韩嫣第一次真正见到堂邑翁主,是在景帝中元六年初春。
      那时节梁王已经返回睢阳,独独留下一个将满十四岁的女儿在这儿。虽然有嫡嫡亲的祖母,伯伯,姑姑,但天家情淡,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如同一只小舟,孤独飘荡在在满目繁华实则荒凉的长安,其实无依落寞的很。韩嫣将心比心,想着被至亲抛弃的痛苦,亦觉得凄惶。而这些日子见刘潋虽见的少,远远望着,也觉那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笑靥少了一分甜美,多了一分忧郁。

      那一日,他随太子去未央厩挑马练习骑射。汉家太子,不是只在学舍里随太傅学习书卷上的知识就可以的,每一旬,都要抽一天时间练习骑射,击剑,以期锻炼汉家继承者的体魄,不会被将来的任何风雨压垮。
      而韩嫣看着马场上飞奔溅出汗水笑容阳光的太子刘彻,笑想,其实比起学舌里枯燥单调的学习,刘彻大约更喜欢在阳光下纵马射箭一些。男人总是天生对骏马,刀剑更感兴趣,虽然他们还只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激奋起难得的豪气,纵马而去,抽箭搭上弓弦,在三十丈外连射三箭,只听咄咄咄三声,俱中靶心,回过头来,斜眼向身边的太子笑道,“如何?”骑射场上的清风吹过他绛色的衣带,有一种天地明朗的感觉。
      刘彻慢慢的收回目光,翘唇赞道,“不错么。”他亦从箭壶中抽出箭来,打马飞奔。他在马背上折腰回身,在马场上另一个方位离靶心亦是三十丈距离处开弓射箭,箭身划过空气,楔入靶心,箭翎尚不住晃动。虽然亦是三箭全中,但力道比适才韩嫣大的多。
      而他小心隐敛的目光追随着刘彻马背上矫健的身姿,带着和小时候一样的孺慕单纯。这个时而明朗,时而深沉的少年一直是他生命里的阳光,他不知道天地失去阳光会如何,但他想,他若没有了阳光,大概只能一点一点窒息的死去。

      他抿唇而笑,听到一个清软明朗的女声,比他先行喊出一个“好”字来,回首见那两个马场中走来的丽影。那厢,刘彻微微蹙眉,复又放下,驱马过去,在离少女十丈的距离下得马来,扬面笑道,“潋姐,阿娇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盛名在外的堂邑翁主,那个刘潋将之与他相提并论的女子。
      出了冬,天气尚寒,陈娇着了一件白色禅衣,外披夹袍,因为还没有及笄,只梳着丫髻,年前似乎还和太子殿下一般高,如今却隐约矮了一线。但身材修长,腰肢袅娜,眉如远山,颊染桃花,端的如马场边新开起的红白相间的梅花,清中有艳,艳中带香。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女子,堂邑翁主在其中绝对排在前三名。那是一个太美丽,太骄矜,太尊贵的女子,可是第一眼看到她的美丽,他就直觉的不喜欢。
      那也是他的异数。

      他的一生,喜欢过一些人,讨厌过一些人,可是很少有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如刘潋,和第一眼就讨厌的人如陈娇。
      纵然在他之后和陈娇相处的短暂时光中,他不得不承认,陈娇是一个美好的女子,可是人有时候没有办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以掩饰,却不可以改变。
      当他死的时候,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的直觉敏锐于他的察觉,在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直觉就告诉他,这个女子是他一生的敌人。
      人不可能喜欢自己的敌人,越美好,越不喜欢。

      而他第一次见到陈娇的时候,陈娇嫣然微笑,嗔道,“怎么,不能来啊?”显然这位堂邑翁主和太子殿下很熟稔,径自上前挽住了刘彻的手,“我瞧阿潋的心情不太好,就陪她出来走走,听说你们在这,便一块过来看看。”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再一次决定,他不喜欢这个堂邑翁主。

      “未央宫里哪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刘彻笑看她道,“既然来了,要不要骑一骑马?唉,你会么?”
      “不会,哥哥不肯教我,说太危险。”她上前拉住刘彻坐骑的缰绳,回头问道,“阿潋,你会么?”最后一句话是问刘潋的。
      “勉强算会吧。”刘潋嫣然,“我父王曾经教过我的。”
      “看起来,只有你不会呢。”刘彻笑谑她道,是他少见的孩子气,“亏阿娇姐还是年纪最大的。”
      陈娇伸足去踩刘彻的脚跟,却被刘彻敏捷的躲过了,“我回去定要找哥哥算账,”少女扬眉嗔道,眼波流转,“他居然让我被嘲笑了。”

      “不如,我教你吧。”
      远远的,韩嫣见那个自己熟悉的少年这样悠悠说道。
      “你?”陈娇回过头来上上下下的打量,颇有些不信任的意思,温吞吞道,“彻儿,你今年才几岁?如果我掉下来的话,你接的住么?”
      刘彻扬眉,也不辩解,上前半步一把将她抱住,原地旋了个圈。陈娇银铃一般的笑道,“哎呀,我信你接的住了,放我下来,好痒。”
      女孩的颊,红彤彤的更像桃花了。

      “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刘彻蹙眉道,“这么瘦,这么轻?”
      “你管?”陈娇嗔了他一眼,回头招来伺候在马场一边的厩丞,“去给我和潋翁主拿两套骑装来。”
      取来的骑装是鲜艳的大红色,陈娇换上之后,韩嫣不得不承认,有些美丽的女子,是穿什么衣裳都美丽的。可是还是有些不同,如果说适才的陈娇像是梅花,穿着鲜艳骑装的陈娇又像是牡丹,不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动人。
      “翁主初学马术的话,还是寻匹温驯的小母马吧。”他笑着牵马过来。

      厩丞牵来的是全未央厩最温驯最矮小的两匹母马,又加上厚厚的坐垫。若是平日,太子大约是看都不屑一看的,今次却是小心的扶了陈娇上马,拉着母马的缰绳随意在马场上行走。
      陈娇坐在马上,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指着一边伺候的侍从,道,“你跟着过来。”明显是还不信任刘彻的护驾,刘彻横了她一眼,倒是没有说话。

      “你看,”刘潋在他的耳边说话,“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别人在怎么比,也比不过。”
      她骑着另一匹母马,策马在他身边。而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了那两个人有一段距离。
      韩嫣抬头去望,前头,已经慢慢长成的女孩在马背上低了腰,凑到少年耳边低低的说着话,韩嫣看见风吹着少年黑色织锦衣裳一角,看见他唇边温柔的笑,红彤彤的骑装映照着女孩明艳的脸颊,那是不能拒绝的一种美丽,韩嫣似乎能觉得女孩温软软的气息萦绕在少年的耳鼻之间,他不想去想象,那一双平日里难测深浅的眸子,如今是什么颜色。
      他眸心一黯。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他和陈娇,都是曾经陪着刘彻长大的人,可是刘彻对他,多少还是有着主子对下属的高高在上,而陈娇呢?
      春风里传来陈娇清清朗朗的笑声,流转在那对少年男女之间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
      韩嫣闭了闭眼。
      太阳,本来就不可能只照射一个人。

      “你学骑马用了多久?”他问刘潋。
      他不是女孩子,不知道女孩对运动的敏感度,只好求教刘潋。你识才说道那个别人,指的是你自己么?刻意求来的感情,自然是比不上天然而生的。
      可是,我懂你的无奈。
      “我啊,”刘潋掠过了自己的发,笑道,“当天就能骑了,可是后来总也练了不少次,才到了今天这个样子。”
      “其实,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我很怕,我根本不想学。可是我更怕我的父王对我失望,所以我只好咬牙学。”她淡淡道,花容惨淡。

      韩嫣心中戚戚,他懂得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前面陈娇尖叫了一声,抬头去看,却见陈娇双腿紧紧夹住马背,瞪着刘彻道,“你不能放手。”
      刘彻大笑,“不放手你怎么学骑马?难不成要我牵一辈子么?”
      “我不管不管,”那女孩开始耍赖,“我只知道,现在你放手,我就要摔下来了。”
      她杏眸中些微的恐惧是真的,再聪敏再跳脱的性子,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可以冷静的面对智力上的挑战,但要她独自一人面对体力上的难题,她还是第一次。

      韩嫣遥遥讪笑,温室里养大的娇贵翁主啊,他忽然觉得心头轻了一点。那个女孩,也不是一切完美的。
      她也娇贵也耍赖也小孩子气,虽然她明明比这里的三个孩子都要大。他清楚的知道,刘彻并不是有耐心哄“孩子”的人,哪怕那个孩子其实比他大,哪怕那个孩子是他最亲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
      这个娇贵的堂邑翁主这一次的骑马教习体验会就此已经结束了。

      可是他又一次失望。
      陈娇的撒娇似乎也只是嘴上抱怨抱怨,她的身体渐渐紧绷,做好了独自策马的准备。
      刘彻放手的瞬间她抿紧了唇,按照他的指示策紧缰绳,微微在马背上屈了背。韩嫣想,这是一个自我防护的姿势,有意识或无意识。这个翁主,并不是一般的翁主啊。
      当她觉得必要的时候,她可以不畏惧风雨。
      于是他更加讨厌她。

      厩丞精挑细选的母马的确温驯,在背上初学策马的人生疏的驾驭下缓慢扬蹄前行。陈娇感受了一下独自骑马的经验后,渐渐放松下来,她回头向刘彻招手,灿烂的笑。那笑容想小小的太阳,让他觉得刺目。
      世上不需要两个太阳。但太阳和太阳在一起,是不是才不会烫着彼此?
      陈娇策马回来,笑着往刘彻身上跳,她抱着刘彻道,“原来骑马还是很好玩的,就是——太颠了。”
      那一抱很轻,刚触着少年黑色的衣裳就已经放手转到了刘潋身边,“阿潋阿潋,”她兴奋的笑,“你看我骑的好不好?”
      刘潋笑道,“自然好。阿娇姐本来就聪明大胆。”
      韩嫣侧脸看,她的笑靥依旧温暖明媚,不见忧伤。

      “那是你骑的太慢了。”刘彻笑道,“要是马儿跑开了,感受它奔跑的节奏,就不会颠了。”
      “下次吧。”陈娇得意洋洋道,“我出门可以坐马车,不一定非要骑马。我过来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彻儿,你下个月有空么?”
      “怎么了?”
      那女孩的笑容比蜜还要甜,“下个月就是我生辰了。”
      “哦。”刘彻恍然大悟,“我没忘啊。”刘潋亦笑,“恭喜阿娇姐,潋自会准备礼物的。”
      “可是这次生辰不一样。”陈娇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盈盈的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晃,“到了下个月,我就满十五岁了。”

      刘潋忽然哦了一声,刘彻亦反应过来,一双眸色变的更深沉。
      汉承周礼,男女到了一定岁数就算成人。《礼记》有明训,“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而笄。”
      他的阿娇姐,就要满十五岁了。

      到了十五岁,就会有人拆下她的丫髻,为她绾起一抹如云的青丝。
      到了十五岁,他的姑姑会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准备好珍贵的玉笄,插过她的发髻。
      到了十五岁,阿娇便不再是个孩子,她要坐有行站有礼,再也不能陪着他毫无顾忌的玩耍。
      到了十五岁,……就会有人上堂邑侯府提亲,请求将这个大汉朝最骄矜的翁主迎回家,做他的新娘。
      时光匆匆如逝水,转眼,她就到了她的十五岁,而他,还是个孩子。
      数年前,姑姑问他,“可愿得阿娇为妇?”
      他说,“诺。——若得阿娇为妇,愿以金屋贮之。”
      ——恍如隔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弓高庶孙嫣•桃之夭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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