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弓高庶孙嫣•桃之夭夭5 ...
-
翻覆了半个夜晚,第二日便自然起的迟了。韩嫣赶到太子学舍的时候,太傅卫绾已经开始讲课,他惭愧的跟进去,卫太傅瞪了他一眼,好在卫绾性情和蔼大度,并没有太多斥责。
下了学,他磨磨蹭蹭到刘彻身边,以为刘彻会抓住这个把柄好好嘲笑他一番,可是偷偷觑眼去看,那个少年平日里雷打不动的面孔竟有一分尴尬。
尴尬?
奇了,韩嫣想,这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尴尬?迟到的是我又不是他。
刘彻捂嘴咳了一声,道,“你昨夜里做什么坏事了?居然这么迟才过来。”
你才夜里做坏事了呢,他腹诽,却也只得老老实实的答道,“昨夜里想一些事情,很晚才睡着。”
他说的含糊,刘彻反而兴致高起来,果然就挨到他身边,笑谑道,“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韩嫣公子半夜辗转难眠呢?”话语间,熏熏的暖风俨俨拂到他的耳根,有一种暧昧的气息,他的耳根慢慢的烫起来。暗暗揣想,与太子自小一处长大,嬉笑间也曾肌肤相接,耳鬓厮磨,从无异样,今日不知怎的,竟觉得无比暧昧婉转。
刘彻忽发奇想,用手扣着竹简,敲在书案上,磕磕有声,兴致勃勃道,“侯府离宫中到底有些远,你日日往来,也不嫌费劲。今次里就歇在我殿里,又方便,又不会再迟到,如何?”
他听得这样放肆的话语,一怔,回眸相望,见刘彻嘴角含笑,墨色双眸亮如夜星,其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殿下美意,嫣心领。”韩嫣慢慢辞道,“只是外臣宿于内宫中,于礼不合。”
刘彻却浑不在意,嬉嬉笑道,“又不到妃嫔宫中,只是在我的东宫。我这个太子虽然还不中用,这点小事,还是做的了主的。”
韩嫣不忍拂他的意,兼之心中平和欢喜,道,“如此,嫣便不推辞了,只旁的倒也罢了,怕母亲着急,是要说一声的。”
“那好办,” 刘彻拍掌道,面上便显出掩不住的开心,“我即刻遣人去弓高候府一趟。”言毕笑睇他,那目光上下打量,有点说不出什么味道,韩嫣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是一只落进猫爪的老鼠。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应该冒死拒绝?
太子刘彻母为王皇后,居椒房殿,但太子年岁渐长,早就搬出了母亲宫殿,独居东宫,那是韩嫣也不曾涉足过的地方。
此夜夜色如水,行走在东宫长廊,韩嫣想,东宫布置华丽骄肆,像刘彻性子里的棱角,是未央宫里最年轻的地方,是大汉初升的阳光。
“韩嫣,”刘彻揭了帷帐走过来,沐浴后换过白色褶衣,衣裳未系好,露出一线小麦色的肌肤,“你在做什么呢?夜深了,难道还像女孩子一样害羞不成?”
韩嫣忽然觉得有一点口干舌燥,面前少年穿的是燕居时的衣裳,面上有他不曾见过的倦倦神情,半殿烛火投在他的侧面上,深深浅浅,阴影魅惑。
他慌忙移开目光,勉强笑道,“我在看东宫布置。”
“啐,”刘彻叹了一口,“不就是那些门窗履榻,有啥好看的。左右的,架着我们韩侍读去洗个澡,我可不要什么脏东西上了我的榻。”
走的远了还听得见刘彻的笑声,韩嫣暗暗着恼。而东宫的侍女都要比别处放肆些,回过头来光明正大的瞅着他,笑道,“韩公子生的真漂亮。”
他无奈敷衍,“姐姐缪赞,我还是自己来吧。可不敢劳动姐姐。”
站在寝殿门前他顿了一顿,感受着空旷大殿上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风,风撩起他湿漉的鬓角,一刹那,悲喜不辨。
韩嫣掀帘而入,寝殿内半臂粗的烛火照的光明如白日。
比他大了半岁的少年撑着肘斜倚在榻上,远远睇望过来,眸光带了一分专注,两分欣赏,三分调笑,四分恶意,“韩嫣,”刘彻慢慢叹道,“若你真是个女孩子,我定要讨了来做这东宫的良娣。”
韩嫣挺直了背,一字一字道,“我是男孩子。”
“是啊是啊,”刘彻笑的打跌,“真可惜。你穿的那么单薄,站在那儿不冷么?过来吧。”
他扑嗤一笑。
那些共同携手走过的童年时光啊。
他也不是天生就是乖小孩,有时候被他惹的再也气不过,扑上去像同龄孩子一样的扭打,被揍的不轻,但也没有吃亏,在他腕上狠狠的留下了自己的牙印。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轻的,桃花是红的,一片一片的白云轻轻的飘。
刘彻的手脚缠过来,像火炉一样的烫,他不太适应,轻轻挣了一挣,闷闷道,“我从来没有和人一同睡过。”没有人肯陪着他,除了母亲,可是母亲的疼,也不是纯粹的疼,晦涩的味道,他说不清楚。
“我也没有啊。”刘彻笑道,“除了笨笨的三姐,还有,”他嘟哝了一下,轻轻念了两个字。
他隐约听见。
自幼有择席的毛病,韩嫣第二天很早醒来,瞪着枕头半响,才想起身在何方。轻轻转过身,看见近在咫尺的人。
睡梦中的刘彻容颜安详,眉眼有着柔和的弧度,安静的像个孩子,唇角上翘,是否昨夜做了个好梦?
梦中可有他?
忽然一恸,挣开他放在自个肩头的手,动作有些大,惊醒了他,迷茫的揉着眼睛,醒来嘟哝道,“韩嫣啊。”
他不客气的推刘彻,“起来了,今天该去马场练骑射了。”
刘彻看了看天色,喃喃道,“还早,再睡一会儿。”听得他气结,待再看,只一刻,又翻身睡了。
待到他洗漱完毕,刘彻方才起来,边被伺候着穿衣边看着他道,“以后备几件你的衣裳在这儿吧,也许你还是会在这留宿的。”
他梳了发,回过头来,因为没有惯穿的绛衣,只得选了一件青色衣裳,问道,“我看起来飒爽么?”
刘彻大笑,“是啊,英姿飒爽的韩侍读。”笑的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亦明媚而笑,掩饰浅浅泪意。
“太子殿下,”伺候在刘彻身边的常侍心惊胆战的看着在马场中打马,抽箭,搭弓,回身,射箭,一气呵成的动作,问道,“韩侍读今天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咄”的一声,箭尖射入靶子,声音强劲。韩嫣慢慢的松下用尽的力气,轻轻喘息。看着同在场中的远处的少年。
刘彻,在你心中,韩嫣究竟是什么地位?
世人都道韩嫣貌美妖媚胜过女子,却不知韩嫣亦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上马能击狂胡,下马能作文章的男儿。
除了在你面前。
刘彻,你的心思,韩嫣通过你的眸光,能够知晓。韩嫣是和你一同长大的人,对你的了解,除了你的亲人,自问数一数二。
刘彻,韩嫣亦听过籍孺,闳孺,邓通的故事,以色事君者依附而已,何况男子,是为佞幸。虽然平常,亦遭人看轻,韩嫣不齿。
只是,若那君是你,
韩嫣并非完全不愿意。
刘彻,世人皆道弓高侯府韩八公子独爱桃花,绛衣风流,名满京华。他们不知道,韩嫣不爱绛衣,不爱桃花,他真正爱的,是你看见他时含笑的眼。
三岁的时候,桃花灼灼的渭水河边,胶东王说,韩嫣,你给我做伴读可好?
那个时候的刘彻,个子小小,年纪小小,但神情很沉稳,说话的声音很坚定。
他说,“韩嫣,你有没有绛色的衣裳?”
我喜欢看你穿绛衣。
从此后,他四季着绛裳。
士为知己者死。
女为悦己者容。
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他听得咄咄的风声,一支箭从他的身边掠过,准确而力道十足的射进了靶子。“韩嫣,”刘彻的声音在他身后笑盈盈道,“你今日的箭术比往常要好。但我的也不差,不是么。”
他淡然回首,笑道,“嫣技平平,岂敢与太子相提并论。”
从此后,他与太子愈发亲近,耳鬓厮磨,十停里总有二三停日子歇在东宫。长安人皆侧目,暗道这一代又一个邓通的故事又发生了。
五月中,梁王病重,似有不起之势,消息传到长安,窦太后思子心切,老泪纵横。刘潋亦坐卧不安,叩请太后陛下,欲返回梁地侍候父亲病榻之前。
景皇帝为安抚母亲对梁王的关爱,以及自己的兄弟之情,太后年纪老迈,不能去往梁国,自己又掌管国事,不可轻离帝都。于是遣膝下太子刘彻代自己奔赴睢阳,探望叔父。
韩嫣亦陪同。
车队出长安的时候,韩嫣再一次见到千娇百媚的堂邑翁主。她走在太子和刘潋之中,抚着刘潋的手,劝慰道,“小舅舅素日里英武,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将养几月,定会好转的。我相信。”
刘潋抬起哭的通红的双眼,惨淡笑道,“阿娇姐还记得那日那个方士的批命么?”
陈娇默然。
“我现在却是怕相信了。”刘潋娇美的容颜憔悴了许多,黄色衣摆像是干涸的菊花瓣,不复鲜活,“他说我近日会有失亲之痛。”
“我很怕,很怕应在父亲身上。”
一路行程甚快,五日后到达睢阳。刘彻与刘潋进梁王房中探望。韩嫣远远瞧着,当年威震一方的梁王刘武,如今已只是躺在病榻上的面色枯黄的老人。
心中感慨戚戚。
梁王让长子刘买扶着自己坐起,苍凉笑道,“太后和陛下能遣太子前来探望刘武,刘武心中感激他们的情谊。只是,刘武身子不行,怕不能再伺候在太后膝下了。”
言毕,一代枭雄几乎怆然泪下。
刘彻似有所感,强笑劝道,“小叔叔哪里话?侄儿此番前来,奉父皇之命带了最好的御医和药材,定能治得小叔叔身子康愈。”
他退出来,住进了梁国安排好的王宫新馆。打发众人退下,临窗独坐良久,方问道,“韩嫣,你觉得梁王此次病情如何?”
韩嫣斟酌着答道,“梁王英武,又与窦太后母子情深,上天保佑,应会痊愈。”
“嗤,”刘彻却冷笑一声道,“我却希望他永远不要痊愈。”
他回过头来,唇角上翘,眸光宛然,何尝有半分为自己嫡亲叔叔担忧的神情?
“你知道么?自我记事以来,我父皇,一直不喜欢梁王。”
韩嫣故作不懂,讶然道,“怎么会?陛下一直与梁王手足情深。”
“手足情深?”刘彻悠然重复道,“也许曾经有,却慢慢被磨掉了。母子情深?倒是真的。正是这份母子情深,成就了梁王,也毁了梁王。”
“我的祖母,窦太后,喜欢梁王胜过我的父皇。更是不喜欢我。”
韩嫣听的心惊,强笑道,“那是太后不了解太子殿下的好。”
刘彻盯着他,忽翘唇一笑,“我有什么好?我自己都不知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她。其实,普通人家里也有个偏心偏爱的,只是当你地位越高,你的偏心就会影响到越多的人。”
“一个孝字,拘住了我父皇,将来也会拘住我。”
“太子可以不这么想,”韩嫣嫣然笑道,“毕竟,太后是陛下之母,太子祖母,嫡嫡亲的血缘关系,掩不掉的。她不帮着你们,还帮着谁?”
刘彻看着他良久,方一笑欺进道,“韩嫣,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今晚和我一处睡吧?”
他一惊抬头,“这样似乎不好。”
刘彻却不以为然,“在宫里都可以,何况在外边?”
无论御医医术多么精良,药材多么好,都挽回不住梁王渐渐凋萎的生命。
景皇帝中元六年六月,曾在七王之乱中力挽狂澜,挽救了半个大汉江山的一代英雄梁王刘武病重,逝于梁都睢阳。死后谥号为孝,是为梁孝王。
窦太后闻之哀极,将幺子死亡的哀痛发作在长子身上,怨道,“皇帝杀了我的儿子。”再也不肯进食。景皇帝又是悲哀又是忧惧母亲的身体,与馆陶长公主商议,,将梁国分为五个小国,孝王五子皆立为王,五个女儿亦都分封了食邑,待遇比公主。奏于太后,太后方放下了绝食的心思。
太子刘彻等候出席了入殓仪式,在孝王灵前极尽哀思,并婉转向新任梁王,他的堂兄刘买表达了辞行归京之意,刘买恭敬应对。
韩嫣在最后在梁王的一晚,因侍女收拾行李,踱出了居住的庭院,看着月色叹了口气。
“何事叹息?”身后,轻柔的女声问到。
他回头,看见一袭孝服的纤瘦女子,走到月光中来,才发现,竟是刘潋。
“你瘦了不少。”他叹息道。
那个曾在长安城一袭黄衣,甜蜜温暖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色彩。
刘潋却不在意,淡淡道,“潋这段日子日夜哀思,不痩倒也怪了。”
一时无言。
她看着这个绝色少年,目光渐渐叹息,转首道,“听说太子殿下和你明日就要返京了,我们总算旧识一场,特来看一看你们。刚从临水轩那出来,便看见你。”
韩嫣心中温暖,一笑,道,“多谢翁主挂心,翁主也请节哀。”
“节哀,有些哀伤,是节不了的。父亲去了,于他的妻妾子女,就是崩了一座山,绝了一条河。”刘潋弯唇。
有些悲伤,不止于失亲之痛。
韩嫣默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而是刘潋,斟酌了一下,问道,“我听说,这些日子,你都是与太子殿下同榻而眠?”
仿佛一根针刺入了脑海,韩嫣倏的一惊,防备的抬头看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刘潋苦笑道,“若可以,我也不想说这话的。只是在长安的时候,你待我不错。我亦想回报一二。韩嫣,我问你,你这一生有什么志向?”她郑重问道。
“志向?”韩嫣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孩子时的志向,要母亲和自己在弓高侯府中过的好些。
想起自己少年时的志向,要陪在太子殿下身边,看他一步步走向天下最高的位置,而自己要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
“做男人就是要像我父亲一样,”刘潋仰头崇拜道,“能叱咤沙场,能治理国邦。父亲也许一生中做错了一些,可是日后人们提到他,都会说,梁孝王是一个英雄。而英雄,不可以是佞幸。”
“像籍孺,闳孺,邓通,那是世世代代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我希望你成为英雄。”刘潋的眼睛慢慢的明亮起来,“当你成为英雄之后,再来找我。”
他无言的看着刘潋离去的婀娜背影,忽然想歇斯底里的大笑。
曾经有一年,有一个女孩儿问他的志向,她说,她希望他是一个如她父亲一样的英雄。他扪心自问自己的志向,发现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是否英雄。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他只是有点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为了一样东西,付出另一样东西,那代价太大。他怕他义无反顾之后,承受不起。
但是他发现,曾经他以为能逃开的路,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他最重要的,卑微的志向,是陪在那个人的身边,一直的,看着他。
于是只能义无反顾。
那一夜,刘彻手脚缠上来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二人目光交缠之际,刘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一笑,将他放倒在榻上。
喘息的时候,他仰起头来,努力微笑。
他一直知道,刘彻爱看他右侧脸的笑容。
那一刻,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双颊色泽艳压桃花。
八月,匈奴入袭雁门,雁门太守冯敬死战而死,全城屠戮抢劫一空。(注:史记上写的是入袭雁门,我把换了个地方,加强戏剧冲突,是不是?)
时人皆叹,“若苍鹰郅都仍在此,何至雁门有此祸。”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彻正在东宫与韩嫣嬉戏画桃花,闻言一愣,负手问道,“阿娇现在是在长乐宫还是在堂邑侯府?”
宫人恭敬答道,“堂邑翁主在长乐宫。”
韩嫣张口欲唤,刘彻却匆匆去了,连个衣角都没让他抓上。他苦笑着想起那个冠盖京华的小翁主。
陈娇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无力拔除,只能荒凉的看着它,任之生长。
画了一半的锦帛上,半数桃花次第盛开,一朵一朵,恍如祥云。他无意识的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是写给桃花最美的诗。
“咦,这是堂邑翁主当年抓周抓到的诗呢。”常年伺候刘彻的齐娘经过大殿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恍然道。
韩嫣顿了许久,方虚弱道,“是么?”
“怎么不是?”齐娘笑道,“那可是当年的一则传奇呢。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曾经许诺,若翁主能抓到他的私玺,就让她做如今的太子妃。结果,堂邑翁主抓到的是竹简。”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那卷竹简上,刻的是这首《桃夭》。
他想起来堂邑翁主闺楼前种植的桃花,那也是一个喜欢桃花的姑娘。
那一刻,他的心凉到冰里去。
原来那些你以为属于你的东西,到头来,可能是托庇他人,你该怎么办?
桃花是缘,桃花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