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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临江王荣•汉有游女2 我讨厌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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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临江的那日,江陵城的天空正飘洒着漫天的霏霏霪雨。那样的湿润,迥然不同于帝都长安的干燥。
我在江陵城门前回望家乡长安,长安不可见兮,万水千山。
而梦中的那个姑娘,在我的家乡。
在江陵逼仄而绮丽的王宫中,我躺在寝殿中,望着高高挑起的殿顶长梁,刻着夔龙的纹饰,栩栩如生。忽然真正明白过来,再也回不去了,我的长安,我的未央,我的父皇,我的母亲。
那一刻,我只想失声痛哭。
可是我不可以,所以我只能扬声喊道,“拿酒来。”
若不能痛哭,只能去酒乡里寻找我的家乡。
年轻美丽的宫人敬献上来美酒,低头禀道,“王爷,这是临江最好的新丰美酒。”
我接过冰冷的青铜酒爵,想在荡漾的酒光中看见我的家乡。可是那酒太浊,连我自己的脸都无法看清。
青铜酒爵有一种湿黏的触感,好像江陵城霏霏霪雨的天空,又好像暗夜青草的一抹绿。
荡漾着看不清。
我摇摇手,让宫人退下,一饮而尽樽中酒,尽是苦涩。
古人云,橘到北地而成枳。莫非,连新丰酒也是一样?否则,为什么往日里长安城中甘醇的新丰酒,到了临江,就苦涩不能入口?
我喝了一樽又一樽,直到锦娘拉住我的手,才停了下来。
锦娘哭着道,“殿……王爷,不要再喝了。”
“王爷不过是一时落难,只要能熬过去,必可苦尽甘来的。这样沉湎于酒,不为老身想想,也为未央宫的栗姬娘娘想想啊?”
锦娘劝道。
而我只是笑,笑到最后,听起来却像痛哭,“我离开的时候,母亲已经生病了。我不能知她如何,她又能知我如何?”
“锦娘,”我看着她眼角边苍老的纹路,似哭似笑,“我只是一个,被父皇放弃的儿子。被放弃掉的人,没有资格重来。”
锦娘的眸一下灰暗下去,那是一种深重伤感的灰暗,陪着我来到临江不过一月,她就已苍老了十岁。她说,“王爷,不管如何,在这临江城里,你是唯一的王爷。锦娘不求别的,只求你,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偌大一个临江,我只有一个锦娘。
江陵城的雨渐渐停歇下去的时候,王宫詹事来求见我,“王爷可有什么吩咐?”
我坐在案后,意兴阑珊道,“从前阏于在这儿做什么?”
他怔了一怔,笑道,“王爷问的是临江哀王。”
“临江哀王也没什么嗜好,就是平日里偶尔狩狩猎,听听歌舞什么的。王爷,我让他们宣一场歌舞可好?”他小心翼翼道。
我从他身后望出殿去,看到殿外青草的绿色。临江的宫殿让我窒息,可是出了它的禁锢,天地之间又是一片蓬勃生机。
“好吧。”我握着酒樽,无可无不可的应道。
临江的舞姬并没有比未央的美丽,未央是天下最繁华最尊贵的所在,据说,我的曾祖父高祖刘邦在位时,他的宠姬戚夫人的翘头折腰之舞,让高祖疼宠了她半生。
可是,临江的舞姬倒也绝不是一无是处,当她们摇摆身肢的时候,那一缕窈窕灵动的风韵,犹如南方细雨之于北地风沙,那是另一种堂皇之外的美丽。
我看着她们的歌舞,犹如当年在未央宫陪阿娇等一场桃花开,这世上有太多美丽的东西,你可以不必拥有它们,但当你有幸邂逅,请你用心欣赏。
詹事在一边小心的觑着我的神情,他将腰伏的低低的,问,“王爷可看的上她们?”
我没有回答他,我走下大殿,穿过那些鲜妍美丽楚楚可怜神情各异的舞姬,来到她的身边。
我第一眼看到她,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瘦弱的少女,卑微的跪在那里,按着歌舞的节奏敲打着青铜编钟。编钟的音质清亮安然,犹如她给我的第一感觉。
可是,我走到她的身边,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我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弧度。
她低低的伏下腰去,用着小猫一样的声音道,“王爷。”声音如编钟一样清亮安然。
我不想惊吓到她,所以温和问道,“你学编钟多久了?”
她依旧没有抬头,道,“不过三个月,其实,我从小练的是唱歌,可是詹事说我年纪小而瘦弱,所以只让我伺候编钟。”
“你给我唱支歌吧。”
当所有的舞姬退出殿堂之后,她开始唱歌,她的歌声果然比她的编钟好听。
而她唱的是楚辞中的《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
我听着她悠悠的歌声,忽然心旌动荡,不可遏止。“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那为国主所弃的三闾大夫啊,何尝不是我如今的写照?我不惮于长太息掩涕,但其实没有民生需要我哀叹;我能画出最好的娥眉,不过是招来太多太多的要谣诼。老子说,“无为而治。”不如无为,不如无为。
我笑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怯怯的止了歌声,惊惧的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笑着安慰她,“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你知道你唱的是什么意思么?”
她摇头,“不知道,师傅怎么教,我就怎么唱。”
“你今年多大?”
“刚满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姓孟,因为是孟春时节出生的,父亲给我取名叫孟春生。”
“孟春生,”我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想起那位也是春天里出生的姑娘,她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枝牡丹,姹姹那,嫣嫣然,如姚黄魏紫,迎风飘荡,骄傲灿烂。
她从来不低头。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想她,因为,我已经不能再接近她。
我掩下心中的黯然,淡淡道,“这个名字虽然不错,可是俗了点,我给你另赐个名字吧。”
春生叩首,乖巧道,“多谢王爷赐名。”
“从今以后,你就叫——牡丹。”
“牡丹谢王爷。”
当牡丹穿起最好的红罗衣,坐在殿中席上的时候。她面上怯怯的神色,还是让她看起来像是那个敲着编钟的小丫头,而不是长安城中常见的高贵女子。
锦娘怒气冲冲的冲进来,斥道,“王爷糊涂了么?”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丫头,如何能和栗夫人同名?而且,”她轻蔑的一眼瞟过牡丹,让牡丹的神色更加瑟缩,“再华美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撑不出富丽堂皇的气度。”
我让人带牡丹下去,同锦娘道,“锦娘说,在临江,我是唯一的王爷。那么,我想要对谁好,还有谁能置喙不成?”
锦娘的神色悲哀起来,“可是王爷,临江也有很多好女子,你身份尊贵,何必屈就一个卑微的小丫头?”
“临江有很多好女子,可是没有一个像她。”
锦娘明显一愣,“谁?”
我微笑,“锦娘没有发现么,牡丹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而她的侧脸,像另外一个人。
锦娘怔了一怔,神色更加悲哀了,她喟叹起来,“那丫头的眉眼,像栗夫人。”
“是啊。”
“我如今在临江,不能对母亲尽孝,只好,对这个有点像她的女孩儿好一些,当作拳表寸心。”
我喝酒的时候,牡丹就在身边为我斟酒。
她说,“牡丹还学过吹箫哦,王爷要不要听一听?”
于是我抬头看她的脸,见了牡丹之后,我方相信,女子的美丽是跟环境有关的。那个数月之前敲着编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在柔软的罗衣中娇艳欲滴起来。只是她的神色依然恭顺,像是一只一受惊就会跑开的小兔子。
而我记忆中最爱的两个女子,她们的美丽都是张扬无所顾忌的。
所以我对她说,“牡丹你不必畏惧什么,在这座临江王宫中,除了我,就是你最大,一个人在自己的家中,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牡丹吹箫的时候我为她弹琴,我问她,“你最喜欢什么曲子?”
她却犯了难,“从来都是师傅教什么我学什么,别人点什么我吹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我取笑她,“那你上次为什么为我唱《离骚》?”
她的脸红了,她轻轻说,“因为我觉得,王爷就是那种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男子。
可是离骚并不是一支欢乐的曲子,相反,它的沉重没有几支歌能及的上。所以我说,“能不唱,以后就不要唱了。”
牡丹一惊,连忙要伏身谢罪,我一把搀起她,道,“我说了,你不必这么诚惶诚恐。”
她最后吹的是一支《一架风》,那是一支欢乐的调子。当我在古琴上拨出第一道声响的时候,我看见她嫣然而笑的侧脸。她终于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欢笑。
于是我也像自己得到了梦想一样,开始开心。
春日里,桃花一朵一朵的开起来,我在桃花下画着牡丹的娇颜。牡丹说,“我为王爷唱支小曲吧。”
笔下的轮廓熟悉的惊人,我从未真正拿笔绘过它,它却像早就生在我心中一样,次第盛开。
我说,“好啊,只要不是《离骚》就好。”
牡丹这样唱:“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在她的歌声中抬头看她,她越来越发美了。弯弯的眉,红红的唇,一闪一闪的眸子。她的面颊如桃花一样的嫣然,她的眸光吐露着她热烈的情感。
我看着她的眉眼画着笔下的人儿,我想我本心真的想为她画一幅画出来。可是我的笔不听我的使唤,它画着弯弯的眉,杏儿一样的眸,骄矜的神气,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画的到底是谁,若说她是牡丹吧,牡丹到如今都没有学会那样自然的骄矜;若说是阿娇吧,阿娇何曾长到如是年纪?
牡丹走过来,看着画像笑道,“王爷把我画美了,我哪里有这么漂亮?”
我只能淡淡微笑,问她,“你是越女?”
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道,“牡丹祖籍吴越,随父迁徙到临江。师傅说正是因为牡丹嗓子好听,才选了我作歌女。”
我也曾听过《越人歌》,那是越女对鄂君子皙唱的歌。
转眼到了夏日,长安城姗姗传来消息。我的父皇,景皇帝册封王美人为他的第二任皇后。曾经宠极一时的栗姬,再也无人提及。
只有锦娘和我记得她,锦娘哭泣着抱着我,她说,“栗姬娘娘去了。”
我的母亲,我的那个如牡丹花一样的母亲,最终凋谢在未央宫。而我的父皇,于此同时,册立了其她女人做他的皇后。
而我身为母亲的长子,只能在遥远的临江,为她,放声大哭。
那天夜里,我喝了很多很多的新丰酒。那天夜里,牡丹留在了我身边。我抱着她的时候,仿佛听见了牡丹花开的声音。它们一层一层的开放,那声音,多么美。
当我深深睡去,我梦见了母亲。那个背景是大簇大簇牡丹花开的女子,当她穿着五彩画就的袆衣走下昭阳殿的阶梯的时候,曳地的裙裾就如同天边绚丽的流霞。
她说,“荣儿,日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珍重。”
我拼命伸出手去去拉她的裙摆,母亲,请留下来陪我。她离开的脚步轻缓,可是,我怎么也够不到她的裙摆。
在她走过去的路上,大片大片的牡丹花凋萎,而在凋萎的牡丹花海里,重新开起了一株牡丹。
那不是我爱的那枝牡丹。
可是,她是唯一能留在我身边陪我的牡丹。
自那以后,就算听说父皇又册立刘彘为皇太子,我的反应,也只是淡淡的挑了挑眉。
那个才六岁就能许下金屋藏娇美丽诺言的我的弟弟,父皇说他通彻明晓,为他易名为彻。
刘彻,我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今以后,长安土地上那些人,由你来守护。
盼你,能保他们一生安好。
牡丹真的成为临江王宫里除我以外最大的主人,她日渐骄矜,到最后,竟连锦娘都不放在眼里。
锦娘哐当一声推开我的门,她说,“王爷,你也把牡丹宠的太不像话了吧,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怕她为你惹出麻烦么?”
我不以为意道,“在我临江的国土中,她能惹出什么麻烦?”
锦娘气的双手瑟瑟发抖,“你不要说什么你宠她是为了栗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爱看她的侧脸,她的侧脸更像陈娇。从前,你喜欢陈娇,我虽然颇有微词,可陈娇毕竟是窦太后嫡亲的外孙女儿,那个丫头,算什么东西?”
“王爷,”她语重心长的教诲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不能看着你这么没出息,得不到陈娇,日日拿着一个她的影子来怜爱,你哪里像当年意气风发的皇长子?”
“我什么时候曾经意气风发过?”我忽然爆发出来,惊吓到锦娘。
“这么多年来,”我喘着气看着她,心中哀戚,“我一直在想,若是在甘泉山上,我多维护阿娇一点,阿娇会不会少生我一点气。我们会不会好一点。”
我的声音似哭似笑,慢慢的低了下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一直想,我若是肯掏心窝子告诉锦娘你,我到底是多么多么爱阿娇,那么,那个多么多么爱我的锦娘,会不会看在我的一片痴心的份上,待阿娇好一点。”
“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么,在我还能为牡丹作一点的时候,如果不做,我怕,我会再后悔一次。”
那一刹那,我看见锦娘的神情哀恸至死,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抱了抱我,她说,“孩子,其实,你一直都很好。真正误了你的,是我,是夫人。”
“我们那么爱你,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实在籍着爱的名分,伤害。”
锦娘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了牡丹,她骄傲的扬起头来,越过锦娘,来到我的身边。
她说,“我以为,这回我死定了,我不知道,王爷会这样维护我。”
我看着她笑,我说,“锦娘是我的乳娘,我当她是我的另一个母亲。请你日后不要顶撞她。”
牡丹将头埋在我的怀里,她的声音飘缈,她说,“但凡是王爷希望的,牡丹都不会违背。”
江陵城里潮潮湿湿的雨,一直下到了中元元年。这一年,我将满二十周岁。
二十周岁是男子成年的年纪。很小的时候,父皇就曾经笑着说等到我成年了,他要亲自为我举行冠礼。
可是等我真的要成年了,他却忘记了我。
唯一为我高兴的只有锦娘和牡丹。她们日日旋转在我身边,她们说,“王爷冠礼该如何庆祝呢。”
我意兴阑珊道,“随你们。”
只要她们高兴就好。
牡丹最后为我选择的庆祝方式是:扩建临江王府。
她日日叽叽喳喳的说,寝殿太小了,楼阁太小了,等扩建了将如何将如何。这时节,连锦娘都含笑着听。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这一生能如此度过,虽不是最初的幸福,却也是一种幸福了。
但我不曾料到,就连这样的幸福,我也留不住。
王府还没有扩建完毕,长安城里就来人宣我回京问罪。
他们说,我的罪名是:坐侵太庙土地。
锦娘疯了似的扑向牡丹,她说,“小贱人,我早就知道,你会为王爷招来祸患。”她抡圆了巴掌,要打牡丹。
而牡丹只是脸色惨白,泪流满面,一言不发,等着锦娘的巴掌打下来。
那一巴掌却没有打下去,因为,我抓住了锦娘的手。
锦娘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她说,“王爷,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护着她?”
我叹息,“不是我护着她,而是,你真的不能打她。”
“为什么?”锦娘的声音陡的尖锐起来。
“因为,她的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那并不是一个预期中的孩子,甚至他来的真的不是好时节。可是,他既然来了,我为人父,只好欢迎他。
至少,他保住了他母亲性命。
牡丹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抱住我的脚,语无伦次的说,“王爷,你信我,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这样去做的。”
我笑,我拉她起来,对她说,“我并不是怀疑你,我也知道不会有女人会去害她孩子的父亲。我将你惯成了这个样子,自然要承担后果。可是,牡丹,你再听我一次话,可好?”
牡丹依旧在哭,她说,“你说,你就是叫我去死,我都不会有二话。”
“我为什么要你去死,”我失笑,“我只是要你跟着锦娘,先出外避避风头。”
“我不,”牡丹激烈摇头,“我跟你一起去长安,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不会让你承担我的罪过。”
“哪那么严重,”我劝她,“我毕竟是父皇的儿子,他不会太过分。”
“那你为什么要我走?”她并不受骗。
“那么,”我只有对她说实话,“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点骨血。牡丹,你信我,只要我安好归来,哪怕我变为庶人,我都会回到临江,接你回来。但若我真有万一,我不能让我唯一的儿子陪葬,是不?”
“牡丹,除了我们三人,没有人知道你的身孕,所以,你走,走的远远的,待事态平息再回来。”
牡丹不能言语,只能哭泣。
我来到临江的时候,临江正下了半月的霪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湿漉漉的氛围中。我离开临江的时候,天空却一览无云,冬日的阳光暖暖的,照的每个人心情舒泰,除了离别的人。
牡丹跟在我的车后奔跑,如同当日跟着我的车奔跑的妹妹阿妍。牡丹说,“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讨厌死牡丹这个名字了。你说我原来的名字春生俗,牡丹不更俗么?我不要做你的假牡丹,临别的时候,你能不能喊我一声春生?”
我坐在帘子后面,喟然长叹,这世上谁又真个是傻子?也许真正傻的,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揭开帘子,含笑看她,柔声道,“好,春生,从今天开始,让牡丹这个名字见鬼去吧。你只是我的春生。”
于是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美丽的笑容,虽然含着悲伤。
她重新为我唱歌,唱的依然是当年的《离骚》: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於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在她的歌声中,车轴断裂,马车倏然停下。
她的脸色,倏然变的惨白。
而我不能安慰她,因为我的心也不安。重新换了车子,我随着它,回往我以为已经离别过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