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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江王荣•汉有游女1 我不是英雄 ...

  •   景帝前元七年春正月,宣室殿里发下来策书:皇长子刘荣,性骄肆而懦弱,不可以承天命,罢黜太子之位,迁为临江王,即刻去国离京。制曰,可。

      我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听说,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曾彻夜守在母亲房外,抱起我的时候他说,“此子日后荣我,”于是赠给我的名字是荣。
      我有一个全天下最美丽的母亲,当她穿着五彩画就的袆衣走下昭阳殿的阶梯的时候,曳地的裙裾就如同天边绚丽的流霞,映衬的流霞之中的母亲,如同大簇大簇的牡丹花开。
      母亲最爱的花是牡丹,于是昭阳殿内外植满了牡丹。春天里,牡丹花开的时候,父皇会拥着母亲坐在花海里,笑道,“不知是花比人好,还是人比花娇。”

      我有两个同母弟弟,德,阏于,从小,母亲告诫我们道,“未央宫中,除了我们三个,没有真正的兄弟。”那个时候,我们承欢在母亲膝下,和睦无双,快乐的像没有忧愁的燕子。在父皇登基的第二年,德和阏于受封河间王和临江王,去国离京,富丽堂皇的昭阳殿,再也不复他们的笑语。
      除了阿妍,他的妹妹,那个和母亲一样美丽的妹妹,父皇赐给她的食邑在漓水边的零陵。听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可是我们到死都没有去过。

      景帝前元五年的时候,阏于死去,才不过年轻的十三岁,还没有看尽生命的美好。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阿妍痛哭失声,她说,“荣哥哥,阏于死了,怎么可能?我好像还在看着他昨日在昭阳殿陪我玩耍。”
      我抱她入怀安慰道,“阏于在天边看着你,他不希望你难过。”
      母亲红肿着脸掀着帷帐走过来,她抱着我们说,“除了这座昭阳殿,没有人会真正为阏于伤心。”
      “母亲只有你们了。”
      “荣儿,还好……你还在。”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大汉帝国的太子。母亲笑着说,“荣儿,你可喜欢栗家的表妹眉儿,我去求你父皇将她许配给你可好。”
      我困难的摇了摇头,勉强道,“母亲,我喜欢另一位表妹,眉儿虽好,但是和我合不来。”
      “哦,”母亲明媚的眼睛一眨,她带着希望问道,“是燕儿还是影儿?虽然她们还小了些,也不是不可以。”
      “都不是。……是阿娇。”

      我的姑姑,馆陶长公主唯一的掌上明珠,堂邑翁主阿娇。
      十三岁那年,我承卫绾太傅席下,学习《逍遥游》。庄子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 ,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我一边读一边想,世上和曾有这样美丽的神人,也许真在海外的姑射才见的着吧。
      下一刹那,我回过头,看见我此生的姑射。
      那个小小的,从天禄阁窗子中跳进来的阿娇。

      那时德还在我身边,他取笑我道,“不过是三岁的奶娃娃,哪值得荣哥哥这么上心?”
      我微微失笑,悠然道,“你不觉得阿娇很像我们的母亲么?”
      “母亲?”德显然讶异了。
      “是啊。”和母亲一样的灿烂,美丽,那个小小的阿娇笑起来的时候,骄傲的像是天上的一轮太阳。她会奶声奶气的叫我荣哥哥,她从陈桥的怀中谈出来,牵我的袖角。我抱起她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和面对阿妍,眉儿不同的流过心头的温柔。

      那个时候,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可以天长地久的。
      我是大汉帝国的太子,将来继承父皇帝位的皇子。她是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未央宫里人人避让三分,不是公主,却比真正的公主还要骄横三分的堂邑翁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女子,偏偏不能相容。

      母亲霍得扬起了眉,冷笑道,“那个疯疯颠颠的野丫头,如何配的起我的荣儿?”
      她转身走入寝殿,不留半分替阿娇说情的余地给我。昭阳殿里新挂上的纱幔后传来母亲倦倦的声音,“锦娘,替我看着太子一些。不要让他和那个疯丫头接的太近。”
      我挫败的叹了口气,可那个时候,我还是以为,我还是有机会挽救的。

      因了锦娘的缘故,我和阿娇亲近的机会越来越少,甘泉宫里,阿娇被锦娘气的流泪,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面忽然很难过。回过头来,想要狠狠的训斥锦娘一顿,却看见锦娘眼角的皱纹和慈爱的眸。
      锦娘说,“太子殿下,乳娘无论怎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于是我觉得心里的郁火以一种不甘愿的方式慢慢消减,这其中,曾经灼烧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喜欢未央宫里的每一个人,曾经把着手教我写字的父皇,抱着我叫我荣儿的母亲,犀利爽朗的姑姑,老实纯朴的陈桥,慈爱严厉的锦娘,娇艳蛮横的阿娇。祖母曾教导我,“治大国如烹小鲜。”我曾经见过母亲为父皇烹煮食物,虽然只是过过手,母亲的笑容却开心而又明朗,我想,若是治理一个国家就如同端起一盘蔬菜的母亲,也许,也是一样很惬意的事情。
      可是,治大国毕竟不像烹小鲜一样的简单。
      我的美丽的张扬的母亲,曾经因为她的张扬见宠,到头来,也因为她的张扬失宠。我站在一边,不是不知道不妥,可是面对着依旧懵懵懂懂以为父皇对自己的宠爱永远不会褪色的母亲,其实,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母亲笑着说,“没关系,荣儿。你父皇啊,他和我呕气,从来没有超过三天的。很快,他就会来昭阳殿了。”
      然后,装扮的最美丽的母亲,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憔悴下去,心慌下去。在无人可见处,终于失神问道,“陛下,你真的不来看阿丹了么?”
      我母亲的闺名,叫做一个丹字。牡丹的丹。

      大行令因为奏请父皇立后获罪的时候,母亲在昭阳殿里抱着我无声落泪。
      我听见她喃喃道,“对不起。”
      “荣儿,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骄横,如果不是我赌着一口气不肯答应你娶阿娇,如果不是我仗着陛下的宠爱骂了陛下,也许,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母亲连累了你。”
      那时候阿妍也站在我身后落泪,她说,“母亲不要紧,父皇不来昭阳殿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阿妍终究太天真。
      景帝前元七年春正月,宣室殿里发下来策书:皇长子刘荣,性骄肆而懦弱,不可以承天命,罢黜太子之位,迁为临江王,即刻去国离京。制曰,可。
      临江,阏于死去的临江。

      我被废去的当夜,京城里廷尉府彻夜未歇,抓捕我的舅舅,那些和我有着血缘上切不去联系的亲人。我独自一人在昭阳殿坐到天明,直到阿妍敲开我的殿门,哭着跑到我身边说,“眉儿被他们抓走了。”
      “我把表姐藏在我的身后,我求他们放了表妹,她才十三岁。和阏于死去一样的年纪。她只是个女孩子,她只是喜欢你,她什么都不懂。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理我,他们越过我,将眉儿抓走了。”
      “眉儿被抓走的时候一直在哭,荣哥哥,眉儿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荣哥哥,你去救救她啊。”

      妍儿的眼泪打湿我的袖缘的时候,我只是抱着双膝,坐在昭阳殿上,想将自己藏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整个世界都看不见这儿有一个我坐在这里。我也可以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听见。昭阳殿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最温暖的所在,我期待它,能够再一次为我遮挡外界的风雨。
      而这一次,连我自己都知道,只是奢望。
      而狠狠敲碎我躲藏的盔甲的,是我最亲爱的妹妹,阿妍。

      我维持着抱着双膝的姿势,抬起头来,看阿妍年轻姣好的容颜,她也是我生命里的一枝牡丹。其实,从最开始的时候,我的心愿就一直很小很小,我想要我身边所有的人,快乐的生活,和睦相处。
      可是,他们不愿意。
      我伸出手来,这才发现,自己这双未经风霜的手,是多么的白皙无力。

      我说,“阿妍,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怎么去救眉儿呢?”
      那声音,是自己都听不进去的深重无力。
      阿妍吃惊的望着我,她喃喃道,“我一直以为,荣哥哥是个英雄,能够保护我们所有的人。”
      我艰涩一笑,“对不起,阿妍,让你失望了。”

      当栗氏的鲜血染红了长安城的土地的时候,太阳依旧升起,依旧那么美,那么光热,那么无邪。而我脱下太子的冕服,换上青色的衣袍,登上去往临江的马车。阿妍在后面奔跑,她喊,“荣哥哥,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那个我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的妹妹。她曾经因为是我的妹妹而在未央宫中自傲,而如今,也是因为我,磨损了和母亲一样美丽的风采。
      我放下车帘,道,“走吧。”
      长安已是伤心地,不必再留。

      忽然想起阿娇,和阿妍一样美丽的阿娇。我被废黜太子位的时候,未央宫中正流传着一个金屋藏娇的美好故事。当姑姑问起是否愿意娶阿娇为媳妇的时候,我那并不亲近的异母弟弟刘彘答道,“诺。——若得阿娇为妇,愿以金屋贮之。”
      姑姑并没有来问过我,我想,若姑姑问的是我,我也会答道,“若得阿娇为妇,愿为今生之珍宝。”
      阿娇是我心中的姑射,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人姑射,金屋子虽贵重,但太俗气,配不上她。
      若得阿娇为妇,她本身就是我的珍宝。我不需要用什么珍宝来送她,因为我的所有珍宝,都是她的。
      而她,是我最重的珍宝。

      可是,没有人问我。
      母亲扬眉说,“那个疯疯颠颠的野丫头,如何配的起我的荣儿?”

      听说,阿娇是这样答的,“阿娇想要嫁给一个能够保护阿娇的英雄,而不是一个弟弟。”
      我忽然失声恸哭。
      英雄。
      刘彘不是她的英雄,而我刘荣,同样不是。
      我只是一个,涉水而来,很爱很爱伊人的男子。

      阿娇听了我的消息,可会哭泣。
      她若来送我,可会伤心?
      但她不来送我,我已经伤心了。
      罢罢罢,她伤心不如我伤心,一切这样,也好。
      然后,我听见了车轮停住的声音。
      车外,随从恭敬禀道,“王爷,有人拦着车子,不让出城门。”
      于是我掀开帘子,看见阿娇。

      那一年阿娇已经将满九岁了,比三岁的时候莽莽撞撞闯进天禄阁那一年,长高了很多。她的容颜依旧如牡丹花一样灿烂,只是带了将落不落的泪珠;发儿轻软,风儿将散落的发缕荡起来旖旎;她的手在广袖下握的紧紧的,如同涨红了的面色,气喘吁吁;而白色的腰带勒出了袅袅腰肢,如渭水河边刚刚吐出新芽的柳枝……
      我发现,不需要什么样的动作,只是这样掀着帘子远远的望着,于我,已经是亘古的伤心。
      我曾经最接近姑射的时候,闻到她颊上的幽幽香。
      而如今,行将就远,姑射已经是我遥不可及的地方。
      于是,我只能凄然一笑,唤她一声“阿娇”。

      “荣哥哥,”阿娇亦唤我,终于落下了眼泪,语无伦次道,“你都没有告诉我今天离开。娘亲接我回候府,我不在长乐宫,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今天早上才知道。我要来送你,娘亲不让,还是哥哥偷偷放我出来,一路跑了过来。”
      我微微笑道,“是么?阿桥倒是心善之人,总是念着我们一同读书的情分。”
      其实,我是向堂邑候府传过消息的,只是,姑姑没有告诉她。
      可是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娇没来的时候,我深刻的想念她。但她真的来了,我又埋怨她不该来,徒惹彼此伤心。
      阿娇投到我怀里哭泣,她说,“对不起,荣哥哥。”
      我笑道,“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
      阿娇在我的怀里哭泣,不肯说话。
      于是我抱了一抱她,这是我最后一次抱我的姑射。
      从此以后,临江长安,山高水长,此生漫漫,相见无期。

      我说,“阿娇,难得你来送我,我给你弹支曲子吧。”
      我命人取来我的琴。
      在我还是天之骄子,受尽父皇恩宠的时候,我也曾拜过各位名师,学习黄老之外,也学习琴棋书画。
      他们说,太子刘荣,好男子也,仪容美,言辞温,遍习春秋,明理善辩,可作他日人君。手挥五鸿,可作宫商之声;泼墨绢帛,可画飞天之像……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学琴,只是为了一个人。
      而学成之后,也只在她面前弹了两次。

      一次是数年前的春天,桃花开的正好的时候。我在盛开的桃花下,向我心中的那个人弹起一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是男子向心上人歌唱爱慕的欢快的歌,映衬着漫天的嫣红桃花,和比桃花还要美丽的阿娇。
      那时候母亲和姑姑还没有交恶,那时候是我最快乐的少年时光。所有人都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那时候所有侍女宫人都远远的退在了桃林外,我在寂静的桃林中问阿娇,“你可愿意做我的淑女?”
      阿娇在桃花中抬起头来,眼眸茫然娇憨,她问,“淑女是什么样的女子呀?”
      “是一个人眼中最好的女子。”
      她的眼波飘荡,笑嘻嘻的道,“我还是不知道呢。不过,如果那个人是荣哥哥的话,也许,我是愿意的吧。”

      而今日,我选的是一支悲伤的曲调,起手为变徵之音。
      我听见悠悠的琴声唱出了我欲诉而不得的忧伤,它们说,再见了,我爱的长安;再见了,我爱的未央;再见了,我爱的每一个人;永别了——我爱的姑娘。
      我知道,阿娇能听懂我的忧伤。
      而阿娇只是听的怔怔的,她问我,“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朗朗笑了,我一字一字的告诉她,“叫雉朝飞操。”
      麦秀蔪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乔槐,依绝区兮临回池。
      那是双雉相爱而不能相守的悲歌,它们破墓而出,背向而飞去。
      犹如,我将如何离开你。

      “王爷,”锦娘红着眼睛走过来,“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我点点头,上了车。帘子落下的时候,最后一次看了心爱的姑娘一眼,仿佛是错觉,最后的一刹那,已经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涌出她的眼眶。
      临江道远,此去我将珍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临江王荣•汉有游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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