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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洗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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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太子妃管了三十年宫务,自然不会让二王姬的事情传遍满宫,但太子修、兴和帝和蔡皇后都绝对是瞒不过的。当然了,以叶太子妃一板一眼的性子,她不会想要瞒。殷太后向来对这些不上心,萧皇贵太妃耄耋之年,兴和帝万万不愿惊动老娘。
蔡皇后不很喜欢叶太子妃,也算不上讨厌。作为继室,她素来识相,从不参合南宫的事儿。
兴和帝老好人,脾气软和,季家孙辈、曾孙辈的叛逆期小孩们谁都不服,最听他的。兴和帝跟儿子儿媳讲:“你们别插手,少罗的事交给太孙妃处理,少睨交给朕,你们不许再胡乱罚她。特别是不许打!”
太子修说他爹:“小孩儿哪能不管教呢。”
兴和帝对此很有意见:“朕可从没打过你,也从未打过你大哥和弟弟妹妹们,没见你们长歪啊!”埋怨儿子:“容言成天板着脸不笑,还不是你俩打坏的。”
他兄弟几个乖,是因为太后娘娘太凶残……太子修腹诽。
和兴和帝分开后,太子修幽怨地对叶太子妃说:“你看,明明都是你打的,我替你背了半个锅。你要怎么补偿我?”一面说一面求抱抱,年近五十的大叔做出来,十分辣眼睛,宫女内侍们都当没看到。
叶太子妃板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松了一松,嘴角抽搐,推搡太子:“回去回去。”
兴和帝并不着急找二王姬。他笃笃定定、慢慢悠悠地,沐浴焚香后,吩咐过总管李全福。然后,只带两个小太监,去祠堂找罚跪抄书的二王姬少睨。
二王姬平日里打狗撵鸡,活泼地了不得,难得安静下来,一袭素净的青衣,显得格外可怜巴巴。听到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太公!”赶紧施礼道:“陛下安。”
兴和帝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跪在紧挨着她右面的蒲团上,说:“你继续抄吧,朕来拜拜先祖、先父。”一本正经地点香叩拜,只字不提别的,也不和二王姬主动交流。
小姑娘看看兴和帝,见他确实来祭拜的,又实在没精神说话,安安静静地抄孝经。她蒲团前摆一小几,上面书、纸、笔、砚俱全,还有一精巧镇纸。因无宫人伺候研磨,一切需自己来,她小手黑黑的,衣襟几点墨。
兴和帝拜完,没有起身,仍跪着,阖上双眼。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响起二王姬沙沙的书写声。
七月中旬,秋老虎厉害,祠堂里阴冷,倒显得清凉惬意,并不难熬。
二王姬写着写着,抄完后放在几案下晾干的纸头里,有两张没压住,被风吹起来。二王姬跪得久了,一时起不来,只够到一张纸,眼看另一张越过兴和帝飞远。正要爬起来,兴和帝大手一挥,拿过纸还她。
二王姬轻声道:“谢谢太公。”
兴和帝帮她整理纸张:“腿麻了?起来走动走动吧。”
二王姬不好意思:“太公,我、我是罚跪呢,不该起来的。”
“我们少睨为什么会罚跪啊?”
二王姬噘着嘴不肯说,嘟囔着“太公明知故问”,过一会儿方扭捏地说了,顺序混乱,偶尔磕巴,但该说的统统交代得一清二楚。从找伴读娘子们一块儿来补功课,到谁说要看新出生的小王子,再到如何哄骗伺候小王子的宫人、又如何对所有嬷嬷宫女内侍禁言。
具体情况兴和帝听宫人交代过。宫人们没先去告诉太孙妃,是因当时苏太孙妃在叶太子妃处,恐太子妃知道后责罚。又有小王子身边的奶娘嬷嬷们在,想必出不了事,为首的女官们便自作主张瞒下。之后太孙妃派去报信的宫女被南宫太子妃处的宫人拦住,没能及时告知地坤宫,最终被叶太子妃撞见。
在二王姬一根筋的小脑瓜看来,只是她犯错正好被叶太子妃看到,却不知道这种种巧合、诡异发展、宫人集体欺瞒主上,在大人们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更别说,她还自以为侠义,说了那样的话。
尤其,十七岁做太子妃、掌管公务三十年,一向自认对后宫无事不知、无物不掌的叶教导主任,大受打击。
颠倒絮乱地说完时,二王姬已恢复活力,对兴和帝撒娇:“太公,真的不是四娘——魏四公主她们的错,你一定要跟阿婆说,让她别罚她们。”
“这可不归你阿婆管,现在交给你阿娘在管呢。”兴和帝说,“你阿娘难过得很,觉得是她选的伴读不好,带坏了你。”
二王姬急急解释:“不是的!没有,是我的错,是我决定把弟弟偷出来的……哎呀,不行,我得去跟阿娘说!”
兴和帝温和地说:“少睨,别急,先别急。太公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应该一人做事一人当?”
二王姬猛点头。
兴和帝问:“比起你自己受罚,魏四公主她们受罚让你更难过吗?”
“嗯……不是,我觉得,做错的是我,我不该牵连她们。”
“少睨,你觉得,过错完全在你,她们一点错也没有吗?”兴和帝声音轻柔。
二王姬磕磕绊绊:“她、她们只有一点点错,只有半成,她们只是没告诉大人而已……四娘和扈郡君都说不该做的,是我硬要把弟弟抱出来,我连累了她们……”
“你心里真的认为,九成半的责任都在你吗?”
二王姬结巴地、混乱地解释,也不知道是解释给兴和帝听,还是说服自己。她说了半天,最后道:“是我的错!”
兴和帝再问:“你确定是你的错吗?大声告诉太公。”
“是。”二王姬绞着手指,轻轻说,又提高声音,“是我的错!”
兴和帝微笑地摸摸她的脑袋,说:“嗯,太公相信你。”
二王姬睁大眼,忍不住开心地裂嘴笑,眼睛熠熠发光。
兴和帝又说:“少睨,既然坚定自己是对的,就努力去做吧,不要让自己以后后悔。”
“……是。”
兴和帝转过身子,直直跪着,“现在,跟先祖们请罪吧。少睨今天要去做重要的事情,要明天才能回来,求列祖列宗宽恕。不过,那可不是三天了,要跪一旬,孝经抄三十遍。”
“是!”二王姬一点儿没忧郁,兴奋地应声,三跪九叩,响头磕得清脆利落。
兴和帝陪她叩拜完,说:“你阿娘和四娘她们都在天乾宫正殿,快去吧。”
二王姬给兴和帝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脚麻摔了一跤,又快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祠堂。
看着她幼小的身影离开视线,兴和帝回过头,微微叹了口气:“朕不敬先祖,实在惭愧啊……”
话音刚落,太孙言青着脸走进门,唤:“太公……”却原来已在外头等着。
二王姬出去时太兴奋,且祠堂没窗户,竟没注意到她爹带着内侍站在祠堂外。她随侍的宫人乃是下午才换的新人,更不敢主动提起。
兴和帝早看到太孙言自门口掠过,因哄曾孙女,不动声色罢了。他笑了笑,撑着膝盖起身,太孙言赶紧去搀扶。“人老啦,跪一会儿便腿麻,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太孙言只得顺着他岔开话头:“阿公哪儿老,看着和阿爹一个年纪。”
兴和帝摇了摇头,说:“等你到了朕这年岁,就能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每一天都在变老……你别反驳,别不信,朕自个儿的身体,朕最清楚。”
太孙言搀着兴和帝走出祠堂,日头将落,火红的云朵织成一片,将天空遮去,照得地上的宫殿花木一派彤红。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兴和帝对孙子摆摆手,眯着眼看这红火映天,笑,“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么,少睨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阿公——,可您——”
“哈,朕小时候比你闺女还不服管教呢,又不是谁都像你那么乖巧——你爹生了你也没见多稳重。”兴和帝笑睨太孙一眼,道:“朕知道你的意思。别小看你闺女啊,你以为少睨傻么?她年纪小,但心如明镜。你听到没有,她方才一个劲给魏郡公四公主、扈国公外孙女几个开脱,却只字不提最要好的鲁国公二公主,只说是自己做了决定,对出主意的人是谁含混其词……朕一听便知道了。”
既然少睨愿意给好友一个机会,他为什么非要阻止呢?
兴和帝说:“容言,很多事长辈能告诉孩子道理,但终究须自己做过了、撞墙了,才会真正明白。我们能做的,是给墙垫上一层布、准备好药膏,而非拆墙。”说着,又笑起来:“就好像朕方才说的,等你到了朕的年纪,自然会感觉到的——身体一天一天变老,这感觉特别清楚,想装不知道都不行啊……”
太孙言看着夕阳西斜,火光西移,沉默不语。
李总管已带两列内侍抬了御撵来,等在祠堂后头。祖孙俩绕到祠堂后面,兴和帝走上御撵,坐下,突然转头说:“大人有时也难免撞一下。”
太孙言一愣,躬身施礼,目送御撵随落日一点点变小,兴和帝的身影绕过角落消失。他仿佛想到什么,神情忽地松开来。
兴和帝晚间去圣和宫,给殷太后定省,言辞简单地提到此事,道:“展修媳妇这些年愈发严苛,朕原想着,她经此该醒一醒,倒没想叫她钻了牛角尖。不如让她歇一歇,宫务暂交容言媳妇,让展修媳妇得空指点。”
殷太后依旧淡淡:“太孙妃是该掌一掌宫务了。”只字不提二王姬与小王子。
兴和帝笑笑,顺着话题说:“是啊,她嫁来有十年,总要上手才好。”又道:“方才朕看了,容言媳妇做的还不错,比朕想得略好些。”
“嗯,总要磨砺一二。”殷太后简短点评一句,便将话题略过,道,“郑大人寄来折子,说勘江百姓已大多安定,你看了吧?”兴和帝应是。殷太后道:“他治洪涝确实不错,但上了年岁,又腿脚不便,总不能一直为此驳了他告老的陈辞。燕国这些年多有天洪,我想着,燕王已成亲大半年,该就藩了。”
燕王乃兴和帝幼子,在诸皇子中排行十二。因年纪最小,十分得兴和帝与太子修宠爱,给的封地燕国虽不大,却是诸侯藩国中一流富饶的地界。
兴和帝想一想,点头:“母后说的是,朕前几日也想到了。不过,展伽媳妇有喜,是不是叫她留京?”
殷太后道:“不必,何苦让夫妻俩分开。等翻过年,燕王后做完月子,再阖家就藩亦不迟。郑大人总还能再操劳一二年。”
“是。”
“你得空收拾收拾,给燕王添些人。他身边没几个人,哪里像一国王府的班头。”
兴和帝应诺,半开玩笑:“这差事,朕可有的伤脑筋了。”
燕王身边的人,都是他外家来的。燕王生母出生并不显赫,外家也没有什么人才。兴和帝倒不是不肯给小儿子好一点的人,但,燕王一心给他母家的表兄表舅做脸,觉着不用他爹的人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兴和帝只得不说什么了。如今面临就藩,兴和帝自然要强硬一把,给儿子塞些上得台面且有用的人才。
殷太后不置可否。她从未对这等琐事上心,不能理解兴和帝的玩笑话。
有兴和帝默许,最终苏太孙妃退一步,只去了鲁二公主伴读资格,被鲁国公世子连夜送回鲁地。鲁国公因教女无方,降为鲁豫郡公,封地直接缩到四成。其余几个伴读惩罚轻重不一,轻的拎回去让家中长辈看着办,重的则夺伴读资格。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鲁国公变鲁豫郡公较为轰动。勋贵外戚等翌日参加洗三前,便都得了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多的是宽慰一二后,便当笑话说,满口风凉话的。前鲁国公世子、现鲁豫郡公世子最为丢脸,对他二妹咬牙切齿,只恨父母把这智障送来帝都,还做太孙王姬的伴读;又深觉太孙王姬带坏了他妹子,要不然,他妹子在鲁地时,多么温柔恭顺来着!哪会偷孩子呢!
太孙言并苏太孙妃用过午膳,各自出来待客,三朝礼便开始了。
小王子少罗裹了大红襁褓,抱在奶娘怀里,正吐着泡泡睡觉,对周遭杂音恍若无物。奶娘不舍得叫醒,小心翼翼抱给婆子。婆子亦不敢大手大脚,但剥了襁褓,凉水一浇,孩子自然醒过来,大声啼哭。
少罗生来六斤五两,身康体健,哭起来中气十足,宾客都笑着恭喜贺喜。其实,就是哭声羸弱,也没有不说好话的。
添盆自然给的丰厚,太孙言几位同辈亲友皆未备厚礼,乃赋诗一首,以示亲近、欢喜。这赋诗代礼,照理谁都可以做,但不亲近的宾客做来,显然不太识相。能以贺诗做添盆礼者,叫许多人艳羡不已。
太孙言笑着谢了几位赋诗、赋词者,赞扬一二,其余便无。论理,这些诗作不错,却并非上等佳作,太孙言自己作诗亦出彩,未有青眼;论情,少罗乃庶长子,他心里疼爱,但难以摆明人前。
女眷少有作诗的,苏太孙妃点了几人,见有推脱的、有勉强作的,不由一叹:“倘陈三姑还在,今日诗坛,哪得如此冷落呢。”
诸内外命妇唯唯。
她这话说出不少人心声。
说来,这陈三娘子乃是一奇人。陈三姑出生微末,她爹陈老爷是商贾,生母为风尘女子,在陈家后院子里年老色衰恩渐绝。陈老爷人品不好,倒十分疼爱女儿,重金请来举人老爷给女儿习学。陈三姑惊才绝艳,诗作词曲一首胜过一首,尤其诗赋,更为一绝。年不过十二,便以一首《诵夜》(原名《兴和三十七年凉夏夜观辰星有感》)名动天下。
陈三姑英年早逝后,和她针锋相对一辈子的大才子裴通道:“无迟均,诗何乐?”迟均是陈三姑的字。他说,没有陈迟均,作诗还有什么乐趣呢?遂掷笔而去,这十年来未作诗一首。以致于,裴通如今健在,他的诗却万金难求。
也有不少诗人在陈三姑在世时,曾作出后人难以超越的佳作。等陈三姑去世后,他们发现,这些佳作,自己难以再次超越了。故此,陈三姑出名直至去世的十几年,被称为万仙朝飞,说这时候的诗人做出了诗仙才能写出的诗,也称诗朝、陈朝。
陈三姑出名时,苏太孙妃牙牙学语;陈三姑去世时,苏太孙妃才刚出嫁。她清晰地、深刻地记着当年的诗坛盛况,便更失望于如今的冷落。
苏太孙妃一语而过,说完便回过神来。
座上却多有人顺着话说下去,一言一语地提起那些佳作。因有人道:“一声先生却是细水长流,不亚当年。”
一男声笑答:“哈,你焉不知一声吟是否拿十年前的诗作凑数呢?”
谁敢说一声先生不好!那命妇惊怒转身,却见一袭正白龙纹袍转入门内,正是兴和帝同蔡皇后,身后随立大内次总管李全福及一串宫人。叫门的宫人已叫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苏太孙妃带着诸命妇一溜儿跪下,兴和帝笑:“朕同皇后来看看,一会便走了,不必紧张。”遂留下蔡皇后,自个儿去前头男宾处。
苏太孙妃忙让出首座给蔡皇后,又轻声叫添茶的、随侍的。蔡皇后道:“你急什么,快坐下,再忙活我可走了。”
苏太孙妃险没叫她憋出一口血来,这这这,这种话,这是能在宫宴上说的么!蔡皇后做了那么多年皇后,愣是没提高半点儿政治素养。又不是寻常人家做客,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太婆婆对当家的孙媳妇说这种客气话的。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好在,修养良好的苏太孙妃忍住了,面儿上纹丝不动,亲亲热热地搂着蔡皇后胳膊坐下,岔开了话题。
兴和帝不过是来参加小曾孙的三朝礼,并不多留,连添盆的洗三诗也没看,只抱了抱小王子少罗。
小少罗已擦干净身子,裹了喜庆的红锻,睁着眼,茫然四顾。兴和帝姿态娴熟地掂了掂孩子,小孩儿没笑,嘴一憋,哇地哭了。
兴和帝笑道:“哎呦喂,这孩子真是中气足,身子好。”众人跟着一顿猛夸。
兴和帝哄了一会儿孩子,见他抽泣着睡过去,不由一笑,轻轻抱给奶娘。又轻声对太孙言道:“朕略看一看罢了,这就走。你不必送了,好好儿招待客人。”说罢,当先离开。
太孙言带众人跪送兴和帝。
太孙言再料不到兴和帝会来撑场子。兴和帝一向对殷太后唯命是从,殷太后不在意这孩子,于情于理,兴和帝也不会亲自起名、特地出席三朝礼。兴和帝这般做,完全是出于太孙言。毕竟,皇太孙成亲十年才有了男孩儿,虽是庶出,却也金贵。
太孙言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如果,如果这孩子从太孙妃肚子里出来,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