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洗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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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樟树织成细细密密的华盖，把未末的烈焰阻挡在外。然而，就算入了申时——或者用太子妃娘娘喜欢说的午后三小时——也仍旧炎热无比。
染秋真想拿帕子擦擦自己满头满脸的汗，但她一动也不敢动——章姑姑就站在染秋和涂夏撑着的伞盖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嘴唇抿得紧紧的，伴着院子里遥远的、凄厉的一声声惨叫。染秋真怕自己下一刻会脚软，让伞敲在章姑姑脑袋上；她总觉得，自己的腿早已软的不行，根本没法走路。她更怕年迈的章姑姑突然吃不消倒在地上，她们哪儿有力气搬动章姑姑呢！太子妃娘娘非把她们这些随侍的扒皮不可。
章姑姑在院子外足足站了一炷香之久，她定在偏僻的角落里，院子里和外头来来去去的宫女嬷嬷们注意不到。染秋双目无神地瞪着院门，直到听见章姑姑说：“走吧。”
染秋这才跟着章姑姑动起来。她以为自己不会动了，却发现两条腿稳稳当当地支撑着她移动，一活动，反倒觉着活过来了。
一行人走到院外，守门的两个小宫女当先上前来道福，一个道：“太孙妃娘娘嘱咐，如姑姑前来，请去偏殿静候，太孙妃娘娘也在。姑姑请随我来。”
染秋细瞧，却是太孙妃处的小宫女，她见过几次，叫不出名儿。相貌一般，说不上清秀可丽，倒容易叫人记得住。染秋自认在南宫也有点儿脸面，和天乾宫、地坤宫的公公宫女有些交情，但这小宫女着实没见过几回，也没放在心上，半晌记不起名字。
章姑姑肃着脸，轻轻一点头：“嗯，带路吧。”
章姑姑向来严肃自持，但没那么冷淡，她时常板着脸，却对喜欢的、不喜欢的人都做足礼数，这还是染秋头一次见她没喊小宫女名字。染秋诧异地瞅了章姑姑一眼，又拿眼看地坤宫的小宫女，小宫女神色淡然，肃然领一行人入内。瞧那表情，和章姑姑如出一辙。再一想，这事儿着实要紧，又叫人急眼儿，姑姑没心思做礼很正常。
她们越往里走，那凄厉的叫喊声愈发响。直到走到殿门，染秋收敛了眼神，随章姑姑进门。
太孙妃苏氏果然在里头，正拿了一盏茶，轻轻掀了茶盖吹凉。章姑姑带着随行的宫女们跪伏请安，就听苏太孙妃道：“快起来吧。”
年已二十有七的苏太孙妃看着倒像十七岁的青葱少女，她急急起身去扶章姑姑，笑道：“姑姑快坐。”又嘱咐身旁的宫女：“即墨，给姑姑倒茶。”
章姑姑又起身谢了，方坐下，和苏太孙妃寒暄几句。只听苏太孙妃道：“朱宝林听着还挺精神，产婆也说她身子好，这才半个多时辰，小王子胎位正，脑袋已出来了。说来，我生少睐、少睨、少瞳，也没这般顺的。”
话音未落，便听产房里一阵呼叫：“出来了，出来了！”又听一道啼声，却是婴儿初啼。苏太孙妃忙道：“即墨，你快去瞧瞧。”
却有产婆已出来道贺，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郎君，小王子。”
苏太孙妃早几个月便知道了，这会儿再听一回，又是欢喜，又是放松，又微微出神。产婆各样吉祥话一箩筐地说，章姑姑也起身道贺，苏太孙妃方回过神来，笑道：“姑姑一来，小王子便生了，可见姑姑有福呢。”
章姑姑忙道：“这是娘娘折煞老身了。”再恭贺道：“恭喜太孙殿下与娘娘喜得贵子。我这便回去向太子妃娘娘道喜，便不陪娘娘了。奴婢告退。”
太孙妃也知道正值忙乱时，不好强留章姑姑，亲自送了她出门，又遣内侍给太后、皇贵太妃、皇后报喜。回去继续盯着产房，又去看她和太孙的头一个儿子。
小王子已洗净了，黑漆漆一团儿，阖着眼皮，包着烟缎襁褓，红得十分喜庆。这赤烟缎还是苏太孙妃赏给太孙宝林朱氏的，那会儿朱宝林才刚诊出喜脉，太医说是男胎，苏太孙妃心里又是喜、又是酸、又是松了口气，赏了山一样多的宝物，恨不得把半个库房都搬过去。除了正白，其余各色烟缎各赏了几批，特别是正红的赤烟缎。
苏太孙妃熟络地抱了抱小王子，叫嬷嬷带着孩子，她去处理各色杂事。
朱宝林确实生的顺利，不一会儿胎盘也娩出，平平安安地睡去了。女太医给她诊了脉，检查后，并未开药，道：“宝林身康体健，为哺乳计，不吃药为好。”只列出一些吃食单子，说了些禁忌。
苏太孙妃又细细地问询一刻，才放女太医离开。
要事告一段落后，苏太孙妃急急更衣，要给婆婆太子妃、太婆婆皇后、玄婆婆太后请安。她嫁给皇太孙十来年，左盼右盼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虽是庶出，却也是阖宫的喜事。
只盼，有了王子后，太子并太子妃莫再给天乾宫、地坤宫添人了。
兴和帝与太子、太孙先后得了喜讯，都喜之不尽。兴和帝次日去圣和宫与太后请安，待皇后、太子妃与太孙妃走后，笑道：“承辉方才走前，朕还恭贺他呢，喜得太外孙子。说来，这也是展修的长孙子、容言的大王子，母后若愿意，不如给这孩子起个名儿。”
殷太后淡淡道：“我文采一般，你起吧。”
兴和帝被拒绝，并不觉尴尬，笑吟吟道：“朕一时想不出，需斟酌一番。”
殷太后便不提此事，说起旁的：“承辉陪妻来的？”
“是。”兴和帝道，“他还递了折子。要朕说，他递什么折子，不如当面说的便宜。”说着，叫身旁随侍呈折子来，“母后请阅。”
殷太后戴上老花眼镜，展开折子，道：“承辉一向如此。”
殷太后看奏章，兴和帝便不打搅她，与一旁的萧皇贵太妃轻声说话：“阿娘早膳吃了什么？”
萧皇贵太妃眯着眼，笑：“吃了蒸蛋，鱼肉粥，一小碗豆花儿。”又碎碎地说，“鱼肉粥越发寡淡了，袅袅、婷婷倒说咸。哀家是不是吃得太咸了？总觉着尝不出味儿来。”
兴和帝道：“阿娘口味一向清淡，想是年岁渐长，才口味重起来。”
萧皇贵太妃道：“哀家一大把年纪，还年岁渐长？早就老得不行了。”
兴和帝笑道：“阿娘看着才六十呢。”
萧皇贵太妃笑着埋怨：“什么眼神，我看你才是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了。”
兴和帝配合地装作难过：“是啊，儿六十好几的人了，着实眼花，看不清东西哪。”把萧皇贵太妃笑个不住，道：“好好，你赶紧去做对眼镜，哀家出钱，莫把陛下摔坏了。”
兴和帝陪老娘说笑几句，殷太后看完奏章，要同兴和帝议事。萧皇贵太妃便离开圣和宫，回长宁宫去了。
蔡皇后已在偏殿等候，给萧皇贵太妃请安，笑道：“我还想着，阿娘今儿格外开心，说不准要在母后那里多待会儿。”
“嗳，娘娘同陛下议事，哀家不打搅他们。再说，你必等着呢。”又提起宫里的大新闻，“言儿总算有儿子了，哀家是松了口气。”
蔡皇后附和：“可不是，叫我说，容言二十八了，陛下、太子这个年纪，都已儿女成双。容言媳妇早该这么做了。”说着，自悔失言，弥补了一句：“我虽疼少睐她们，倒底该有个郎君才好。”
萧皇贵太妃立时改口：“言儿家的会生小郎君的，她还年纪轻呢。”
苏太孙妃和太孙容言差不了几个月，哪儿年轻了？蔡皇后一听，便知殷太后嘱咐过萧皇贵太妃，起身道：“阿娘说的是，妾失言了。”
萧皇贵太妃笑了笑：“嗳，这没什么，你不用急。”又问起蔡皇后独女寿宜帝姬与小外孙子：“汤圆怎么样了？”
“倚娘昨儿戊时遣使女来，说是大安了，现在没热度，只是身子还有点虚，离不得人，过几日亲来请安。”
萧皇贵太妃赶忙道：“孩子小，是离不得人。叫倚娘莫急，什么时候请安都行。”
蔡皇后陪萧皇贵太妃说说话，又凑了一桌牌，直到用了午膳、萧皇贵太妃准备午歇，方才离开。
回到圣仪宫，蔡皇后身边女官上前秉道：“太子妃娘娘处的周姑姑送了留宫用膳的外命妇单子来。”
每月初二十六都来一回，蔡皇后也不耐烦宫务，压根没看名单，说太子妃：“她也太正经些，那皱纹和叶大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儿没意思。
圣仪宫的女官、宫女等挤眉弄眼，不出声的笑。蔡皇后斥道：“做什么鬼样儿！自己屋里笑去。”说完，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小宫女们笑作一团。
兴和帝喜得曾孙，虽然不是曾孙辈的头一个，也不是嫡出，却代表太孙言终于有后，政治意义重要。为给孩子取名，征询了不少建议，又翻《大华字典》，最后取“罗”字，起名少罗。
殷太后并未做什么表态，和大皇子宋王、三皇子陈王得长孙时一样，给了些赏赐，此外没有声响。兴和帝给了太孙言、苏太孙妃和小王子丰厚的赏赐，又亲自起名，蔡皇后自然随丈夫。相比而言，太子修和叶太子妃便没太欢欣雀跃，就是洗三礼，也不准备大办。
苏太孙妃问婆母庶长子洗三的安排，叶太子妃道：“这事你同容言做主便是。”对此不太上心，只关心三个嫡出的孙女：“少睨功课做完没？”
苏太孙妃笑答：“还在加紧赶着，午饭都没好好儿吃。我只盼她吃到苦头，以后改了。她若往日这般用功，哪会有今日。”
叶太子妃对谁都教导主任脸，对子女儿孙更是肃容以待，道：“你和容言太溺爱孩子，特别是少睨、少瞳生来没挨过罚。少睐小时候被我罚了几次，现在多听话懂事。棍棒底下出孝子，容言、容诗、容语哪个没被我和殿下打过？”
“母亲说的是。”这话苏太孙妃倒背如流。可，她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下得了手？半点不舍得责罚，训斥一番都心疼，自然不支持婆婆的教育方式。
叶太子妃说着说着，坐不住了，要去看临阵磨枪的二孙女。苏太孙妃只怕女儿挨骂，赶忙跟了去，又悄悄示意使女，去给二王姬通风报信。
婆媳俩乘撵去了地坤宫，才到二王姬少睨书房外，只听一道婴儿啼哭声，并着小姑娘窃窃声：“怎么办怎么办？你会不会抱？”“不会！谁会抱小孩儿啊！”“你不是抱过你庶母生的妹妹吗？”“我一抱她就哭……”
叶太子妃脸色黑如锅底。
外面侍立的宫女内侍俱面如白纸，请安通报完，一声不敢发。
里头还有小姑娘没注意外头的动静，说：“不成不成，快抱回去吧！”说后半句时，只听别人都安静下来，正奇怪，身旁玩伴一扯她袖子，悄道：“噤声！”
叶太子妃带着一行人气冲冲地闯进书房：“季！少！睨！”
二王姬：……
完蛋。现在把我弟还回去来不来得及？在线等，急！
太孙言结婚十一年，除刚出生的庶子少罗外，和妻子苏太孙妃生了三个闺女。大王姬起名少睐，因苏太孙妃生长女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三年多，叶太子妃便抱来养在身边。大王姬不亏是教导主任·叶带大，整一个小号的教导主任，一板一眼十分正经。苏太孙妃没亲手带过她，觉着最为亏欠大女儿，可，每次要和长女联络感情，都非常之崩溃——这哪里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压根是婆婆的分身吧……
三王姬少瞳实足两岁，天真可爱，常常说些小人国的语言。相较起来，二王姬少睨六岁半，皮实得很，上树掏蛋、下地打洞无一不做，却最让太孙夫妇上心。每次想要责备，都觉着女儿虽然顽皮，但懂事孝顺，不会过分。
……懂事孝顺，不会过分。
苏太孙妃：……
打脸啪啪啪。
出生十三个时辰的小少罗被宫女嬷嬷们围起来，送回朱宝林处，又请了太医来。苏太孙妃来不及责问伺候小王子的宫人，满脑子想着如何给女儿缝补。
伴读们都退出屋外跪着，怕得不行，有个小娘子忍不住呜咽，在安静如鸡的书房外极为清晰。
二王姬少睨孤零零跪在书房中央，穿着薄薄的衣裳，膝盖磕得疼，因恐叶太子妃威严，不敢露出半点表情。屋里只有她和她母亲、祖母，宫人都遣出去了。
只听叶太子妃骂：“你往日里斗鸡养狗的我可罚过你没有？就是功课没做，我也只是责备你几句，你倒好，越发胆大了！你弟弟生出来才一天，你就会偷出来顽！打量我和你爹娘不会知道呢？你难道不知你弟弟才出生两天，就是少瞳两岁了也经不得你们闹哄！若你弟弟有个什么，你岂非一辈子的罪人！莫说你，连同你爹娘、我和你阿公都要得个教子不严的罪名，你阿姊、阿妹更要受牵连！你担待得起？……”
叶太子妃声音不高，肺活量大得很，一连骂了一刻钟不带喘气。站累了坐着骂，嘴干了喝口茶（苏太孙妃贡献），骂完孙女骂儿媳，连她不在场的儿子太孙言也不放过。
二王姬明白自己犯了大错，抿着嘴听训。听到叶太子妃骂她娘，急了，道：“祖母，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做的，和母妃没有关系。”
叶太子妃气个仰倒：“你、你——你好得很！长辈说话你倒会顶嘴了？还插嘴！我看你压根不知错！”又骂二王姬被伴读娘子们带坏了。
若非叶太子妃一向身体康泰，苏太孙妃生恐婆婆被气到犯病，拼命给闺女使眼色。二王姬年幼，哪看得懂她的意思，梗着脖子坚持：“祖母明鉴，少睨知错了，但我做错，罚我一人就行。父王母妃毫不知情，和他们无关，鲁四公主、魏二公主她们也只是从犯，罪过不在她们。”
叶太子妃怒极反笑：“哦，你倒是有理？你自己说说，要怎么受罚？”
“回祖母，弟弟若平安，随祖母责罚；弟弟若生病，我甘愿受罚，并伺候他直到病愈；弟弟若撑不住，大不了我陪他一命。”
叶太子妃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她抖了半天，终于摔了手上的茶盏，甩袖而去。
苏太孙妃欲哭无泪，叱骂女儿：“你这孽障！那般……那般话从何处听来？你竟敢说来气你祖母！”
二王姬见她娘气狠了，慌道：“我、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真这么想的！不是从哪儿听来的，娘，真的！我没骗你，我没说谎，你信我！”
六七岁的小娘子想得出这样话来？莫说有美颜滤镜的苏太孙妃不信，叶太子妃也半点不信。
不管责任在谁，二王姬少睨的伴读们，都要被连坐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和看不清东西的小王子少罗没有关系。他还不知道，自己出生第二天便引起大事，且这一年内将天天如此，风浪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洗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