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长公主旧怨 江楠离开的 ...
-
江楠离开的当晚,有人冒雨来访。林伯神色严峻,步履匆匆来回禀:“有客来了……”
能让林伯亲自来报,来者必不是寻常人。
江琪静坐以待,一切尽在意料中。
阜陵王躬身搀扶一人进来,华锦银发,煌煌气派,虽然老迈,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夺目。
来人是大威望京长公主,高祖的同母胞妹,当今圣上的姑母。
其一生孤苦未嫁,是大威高祖一辈仅存的长者,高祖在世时多加照拂,庆历帝即位后尊之敬之,待如亲母,将自己的皇子寄养在公主府,以承欢其膝下。
“咳咳……”望京长公主不时地轻咳。自得了消息,她不顾清秋咳疾复发,执意冒雨前来。
女子懒散地半躺在曲身兜型摇椅里,未有起身迎客之意。
这般的怠慢,明晃晃的不将来人放在眼里。
阜陵王撩了眼皮看主人家的坐态,未语。望京长公主边低咳边斜眼打量其人。
“咳咳……啊……咳咳……”
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望京长公主受了惊吓,止不住的仓皇后退,咳喘得愈发厉害,听得人以为她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罢休。
“姑祖母,莫急。先坐下……”阜陵王尽心尽力地服侍在侧,为她抚心顺气。
足足咳了一盏茶时间,望京长公主总算气顺了。精神恍惚地盯着女子,眸光似惊似怕,似不甘似自嘲,闪烁莫测。
长公主的反常逃不过阜陵王的眼睛,江琪从头至尾未曾迎接,未曾和颜慰问,这般的怠慢、轻视,她从何而来的底气?
“我姑祖母特意拜会阁下……”
望京长公主止住阜陵王未出口的话,残存几分神采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女子,枯瘦的手指微颤着攥紧了丝帕。情绪翻涌,百般难辨。
“我知道你是谁了,原来如此……没想到啊……”未及说完,喉中酸涩。
想她年少轻狂时,母兄宠溺,权势登顶,以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却不曾想,终有一人让她思之若狂,念之爱之而不可得。更不曾想,有一日那人会不再忍耐,对她拔剑相向,直指她的要害——“我看错了你”。
那一支雪剑嗡鸣,力透玄铁。他没有杀她,却是彻彻底底、再也不可挽回的对她失望透底了!
多少年的噩梦里,都回荡着那一个诀绝远去的背影,她悲泣哭嚎着醒来,却只剩一室黑暗,物是人非。
想之锥心刺骨,让人痛欲发狂。因为她的任性,逼得他们与皇家恩断义绝,逼得兄长弃位隐遁,逼得母亲抑郁早逝。这是她一生的罪过啊!
“我皇兄可还好?”四十年了,她的兄长可还在?她的悔,可有人知?
女子目似一泓秋水,透着安稳的惬意,对她长公主的问话却无有回复之意。
“他们恨我吗?”这句话,鼓足了她一生的勇气。可恨我?
终于问到这里了。江琪轻哼一声,多少有些不屑。脸上绽开了一朵昙花般的笑容,明月轩窗下的静雅,惊艳夺目却转瞬即逝。
阜阳王暗暗心惊,这笑是何意?但看在望京长公主眼里却似嘲讽。
“他们忘了我……忘了我是吧……忘了我,呵呵……忘了……”只觉心如针扎,仰天痴笑,凄凄饮泣。完全不顾身份颜面,与一般年老妇人无异。
“姑祖母,坐下说,莫伤悲……”
“不,不,他怎么可以忘了我,怎么可以!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他啊,都是他!呜呜……”
望京长公主的激动有些出乎阜陵王意料,他细声言语劝不住望京长公主,转而向江琪求助:“阁下,我姑祖母年老体弱,请劝慰一二……”
话一出口,他惊觉自己错了,不该说的。
江琪黛眉微动,似笑非笑看着他。陈年旧案,她无意翻盘。当事人早已作了选择,轮不到她来寻问恩仇,自然也没有心思宽宏慈悲。
“送客!”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
“你!”阜陵王想不明白,她年纪轻轻的,为何活得这般清心寡欲,又这般冷漠无情。
“请!”林伯眼眶湿润,尽心尽力的送客。
这一催促,望京长公主情绪波动。她面带热泪,蓄起全身力量,颤巍巍上前想握住江琪的手。
后者瞬间移位,避得远远的,让她落了空。
“呵呵……”她霍然扑倒在地,似疯似笑,潸然泪下,全不顾什么天家风仪。
四十年了,她后悔过,自责过,煎熬过,也平静过。数十年苦楚无人说,今日见到了眼前人,再也压抑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认为是我的错,他怪我,皇兄怪我,你们都在怪我!我求过戚影影的,我跪下来求她,求她能成全我。是她不肯,是她逼我的。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如果可以,她当年宁愿听凭指婚,随便找个人嫁了,好过这一生背负愧疚与不甘。
“姑祖母,起来……”种种恩怨,阜陵王虽不尽知,但自小长于她膝下,长公主多年的凄苦、追悔他却是明白的。
她这一生都因一人而悲而喜,她一直在等这么一个机会,希望能见他一面,哪怕是他的后人也行。
“过去了,都过去了。姑祖母,有辕儿在……”情字伤人,虽然她做错过,但这些年受到的惩罚够了。
在阜陵王的安抚下,望京长公主渐渐止住悲切,抚腮拭泪,刚才的哭泣让她长久的压抑发泄了不少,心里好受多了。
她理了理心绪,咽泪起身,重拾风度,又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方才判若两人。对着女子道一句:“叨扰了,告辞。”
挺直脊梁,傲骨残存。她不该奢求别人的原谅,也不该强求别人的理解,这般哭哭啼啼的,是她失态了。
“辕儿,走。”这么多年,她习惯了。
阜陵王走出几步,不甘心的回头确人:“你真的是江家人?”
此江家非彼江家,他们皆知。
她挑眉哂笑。眸光俏皮的闪了闪,不答。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竟然还来问她。
阜陵王又一次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的话多余了。她那一眨眼的少女之态,使他有一息的恍神。原来她也不似枯槁老妪毫无生机。
山庄门外,林伯送别望京长公主。
在相识几十年的林伯面前,她犹有几分少女的委屈,她当年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已,即便是错了,也还是有几分欲辩驳的不甘心。
“这么多年,你都在瑞安城?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皇兄和我,一直在找你。”
“你一直守着这个丫头,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消息,为何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他还在不在……”
林伯目不直视她,低了头,道一声:“公主,保重。”疏离而漠然,无有叙旧之意。
“你……哼!”
直到车驾走出了很远很远,孤灯冷照里,林伯都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江燿轻轻扯他的衣角:“阿爷……”
青丝白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年轻时,他不过是定王麾下的小小校尉,望京长公主他与年纪相仿,总向他打探定王的事,一来二去,两人熟识了。
时间久了,他起了心思,想着有一日建功立业,要定王做媒,向皇家求娶她……
可惜,世事难料啊!林伯威武挺直的背影,变得蹒跚迟钝……
这一晚,望京长公主病倒。庆历帝入府探望,回宫后寝宫的灯火亮到深夜。
江家的后人!江家真的有后人!她们确确实实是江家后人!
当年定王妃不孕,举国太医束手无策,明言戚氏再无怀胎可能,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一个真正的江家后人!
隔着许多年回望过去,庆历帝不得不埋怨高祖。
想定王功高盖世,若是儿孙满堂,他们天家如何防得住?指不定再出几个功高震主之人。
定王妃不孕,不恰恰是天赐的好事?举世皆知定王对王妃情深不渝,他们后继无人,不正好解了上位者的忧患?
大威明明有望靠着定王与隐国师降伏四方,一统天下的。为何会突然鬼迷了心窍,担心一个无后的人日后危及皇家,便心生杀掉定王妃的念头,让定王娶皇家公主……
这真是可笑至极的错谬啊!
杀又没杀掉,反而弄巧成拙,自此断了君臣之义,错失了威服四方的机会。
现在倒好了,大威朝唯一的丹书金券攥在她手里,这么招摇的拿出来,摆明了不给颜面,让他们低头服输。
难道真要好好供着她?让皇室儿孙见礼于她?
怎么可能!
但数十年前的盟誓可是字字金刻在皇家宗庙的,上达过天神万灵,万一应验了“天不佑,地不载,后嗣断绝,国祚倾危”的惩罚,该如何是好?
高祖当年一心想笼络人心,义气心重,可知他那轻率的一誓,给后世子孙带来了多大的威压!传扬出去,这让儿孙如何为人?
除非大威亡国了,或者他们拆了自家的宗庙,刮掉宗庙里的金字盟誓,铁了心不认,厚着脸皮不怕遭天谴,否则他们赵家就要世代接受丹书金券的约束。
不行,咽不下这口气。
庆历帝暗暗做了决定,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鸡鸣丑时,寝殿中一阵阵阴风侵袭,沉睡的庆历帝意识迷蒙,畏冷地蜷缩起来。懒惰的奴才们,定是没有精心照看炭火。
“加火。”眼睛未睁开,他习惯性的吩咐。
哼。有人不屑地轻哼出声,龙床帷帐颤动了,似乎有人在撩起帷帐窥视他。
庆历帝刚想呵斥,混乱的神思突然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了。
有人闯入了他的寝殿!
猛然睁眼,四下漆黑,只有半敞的殿门,表明他方才不是在梦境中。
“来人!来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勃然大怒,后背一层层冷汗直冒。
“安奇!人呢,哪去了!”养尊处优的天子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原本应贴身保卫他的死士没有立即现身。
“陛下……”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他的死士踉跄地推门而来,跪地请罪。淡淡的血腥味笼罩在鼻尖。
“怎么回事?”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如此仓皇。竟然有人伤了他的死士!
天子死士,武艺造化登顶,一生活在阴暗里,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护天子安危。
“有人闯宫,太和殿的龙椅不见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