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影玉碎》薛薛小太阳

8、江楠断情 “你的梦魇

　　齐王下榻的驿馆外，江楠涉雨叩门。
　　在她的记忆里，有那么片刻的美好时光最令她陶醉，在脑海里反复轮回。
　　那年春好，含英芳华。牡丹节上，一眼倾心……
　　她本不在受邀之列，却一心想混进公主花宴。被当众拆穿，承受众人的窃笑和奚落。
　　他鲜衣怒马，仪仪而来，于一片耻笑之中伸出援手，带她逃离那番难堪。
　　有人出言相阻：“盛世君子，她……”
　　“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如此霸气，如此强势，不用唯唯诺诺，不用顾忌他人感想。这不正是她自小向往的良人之选吗？于危难之时，给她一片呵护，保她安全无忧……
　　秋雨打湿了江楠的记忆，曾经的怦然心动渐渐模糊，只有眼前人冷冷的话语。
　　“盛世君子不在，回吧。”轻慢不屑，视她若纠缠不休的蚊蝇。
　　“萧昭毅，你出来，出来……”就当她疯了吧。
　　她忘不了满城流言之时，父兄看她失望的眼神：她不欠我们的，你为何要害她……
　　言犹在耳，责之深切。琪姐姐的身世来历，瑞安城里只有江家人最清楚。她本无嫉恨之心，怎会诋毁琪姐姐呢？
　　失魂落魄地跑到这里，却被拒之门外。只是想问个清楚明白，为何避而不见？

　　落雨不断，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这么多人在驿馆前指指点点，实在丢人啊。门房急忙忙去回禀。
　　“萧昭毅，萧昭毅……”她不信，淅淅雨声能隔绝掉她的呼唤？
　　“县主，找萧某何事？”
　　一身锦绣，满怀磊落，他淡漠地看着落魄的她，仿佛从不相识。
　　为他打伞遮雨的婢女，毫不掩饰对江楠的鄙夷，又来一个妄图得到她家盛世君子垂爱的轻浮女子。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她趋趋上前，颤抖的声音分明不是质问，反而透出一丝哀求。
　　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对她只是利用。
　　“县主何意，萧某不懂。”
　　谦谦温润，一如曾经。此刻，却是江楠眼中莫大的讽刺。
　　“你懂！”凄厉拔高的嗓音是那般不甘，“我只告诉过你，你答应了不说出去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
　　不过短短几日前，在那个备受欺辱的菊花宴上，他和多年前一样身披救世神光，带她逃离出至死难堪的境地。亲手为她拭去满面酒水，送她回家。
　　那时，她心泪肆涌。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渴求支配着，含羞带怯，欲言又止。
　　“盛世君子……你知道我……”我心悦你吗？
　　“嘘！我知道。”
　　他竖一根手指，轻声制止她。仿佛一切不言而喻，双方心领神会。
　　她先前低落苦涩的痛楚都成了芬芳甘甜，羞羞的不敢再看他。
　　那个女子是你姐姐？
　　她是我姑姑的女儿，她叫江琪……
　　她住哪儿？
　　她住……
　　言犹在耳，情意成空。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她的。他只言片语挖好了坑，她全心陶醉毫无防备，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利用我？”
　　任她尖叫嘶嚎，他目露悲悯，仁慈若神，反衬她的无理取闹。
　　“我对县主从无非分之想，县主请回。”
　　无奈而谦忍的语气，豪门王族涵养出的彬彬有礼，萧昭毅成功地引导了话题。
　　人群嗤嗤，原来是定王府的人求爱不成，故意生事。可笑！
　　“哈哈，哈哈……”江楠悲怆地仰天大笑，咽下苦涩的雨水。猛然回眸，纤指直指向他，“琪姐姐说的对，你果然是——无！耻！小！人！”
　　字字切齿，告天地，告自己。她，死心了。
　　岂有此理！萧昭毅额筋抽动，阴郁的眼神蹭蹭冒火，温润如玉的面孔即将崩塌。
　　“二弟！”萧昭贤全身湿漉漉地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制止了萧昭毅的爆发，“回去吧。”

　　江楠形容疯癫的闯进慕一山庄，一语不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江燿见此，默默地陪着一起跪。
　　“主人……”禁言顾念着自己的小徒儿，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被九术扫了一眼，缩回去了。
　　摇椅上的人锁着眉头，眼下暗沉沉的黑影显示着她昨夜并无安睡的事实。
　　“你的梦魇是什么……”似梦呓的迷幻嗓音，带着撩动心弦的蛊惑，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她耳边暧昧的盘旋。
　　抹不去的残阳似血，秋风入骨的瑟瑟江上，万念俱灰的女人悲喜全无，只剩下磨灭了千万星辉的黯然和死寂。迎着丝丝缕缕的夕阳之光，凄然回眸一笑：不要像我，不要像我……
　　转息间，血染秋水，满江飘红……
　　黏腻的液体喷溅在脸上，是谁发出了令人战栗的疯狂尖叫？
　　是谁的视线里只看得见浓烈似火的颜色？
　　是谁眼睁睁看着至亲的面孔渐渐失去生气，沉睡江底……
　　那般惨烈地祭奠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爱恋，那般残忍地将她拖入一生的噩梦里！
　　于她，男女情爱是一切！什么骨肉血脉、家族荣耀、名分地位都比不上她的爱，都不及她被爱所伤后的心痛！
　　那么多的权势、钱财、追随者……只有她愿意，她可以活成世间最骄傲的女子。
　　可是，她偏不。没有了爱，她宁愿去死！
　　她绝不会像她一样。绝不！男女情爱之于她江琪，什么都不是……
　　“忘了吧。”微凉的手掌带着不可言说的疼惜，覆上她的眼睛。
　　她拥有世间大多人遥不可及的一切，却偏偏走不出自己的内心。
　　是什么样的绝望，驱使一个母亲让女儿亲眼见证她的死？明明掌控着可怕的隐形势力，傲纵世间无人可挡，却为了一段情殇，甘愿毁掉所有。
　　“我没事。”从童年起，再也无泪了。
　　浅浅笑靥起，他携一袭冷香，不打招呼，离去。

　　九术走后，瑟瑟发抖的江楠被领进室内。
　　禁笑板着脸递上一碗参汤：“喝了再说。”
　　江楠不敢直视她，心怀内疚的接过，咕咚咕咚连着咸涩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你心悦他？”女子的口吻好似在问“吃了吗”一样随意。
　　江楠羞愧难当，扑通跪下：“琪姐姐，是我的错！”
　　涕泪齐流。不知是哭自己识人不清，遭人利用，还是哭一腔爱恋未及说出口，就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难过吗？”也许是因为这愁云密布的天气，让女子有了交谈的心情。
　　“难过……”提起又忍不住伤心。那么多年的相思爱恋，怎能说忘就忘，“琪姐姐……姑姑……当年……也是这样吗？”
　　“不是。”
　　母亲没有哭过。哪怕那人狠心灭情，痛下杀手，不惜拿她做人质，母亲也未曾流过一滴泪。
　　哪怕被他下了药，封了内力，也能以一己之力打杀一众高手，冲破弓天罗地网的包围，带她逃离。
　　那一刻，他是怎样的惊骇恐惧？如果不是因为一份爱，母亲哪里会自甘困于那一片高墙之内。
　　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母亲是他永不可及的高贵……
　　“那姑姑为什么……”为什么去死。
　　为什么呢？
　　二十年前，江诗隐憧憬父母一生不渝、生死相随的爱情，一心想寻找到一个如父亲一样忠贞可靠，携手共度余生的男儿。那年，她来到瑞安城，正方年少气盛时，蒙面出战扬名大威，举世猜测，却无人确定她的姓名来历。
　　后来，在瑞安城外的瑟瑟江上，她邂逅了一个人。
　　只一个回眸笑靥，从此天雷勾动地火。
　　任她再身怀绝技，再恣意妄为不过，奈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心怀憧憬的少女。
　　而他出身贵胄，早早成家，却难展满腔抱负。正是失意之时，恰恰需要一份暴雨酣畅、慰藉干枯心田的情爱。
　　他深深的迷恋她来去潇洒、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做派，放下家国妻儿，追着她不放。
　　她将错就错隐名藏姓，南游北逛的，与他往来周旋。
　　不过一二年光景，便再也抵不过情根深种，心难自持。与他山盟海誓、两情缱绻，甘愿折损所有骄傲，为了一句空口承诺随他回家。
　　知道他难离显赫家族，知道他放不下家室责任，她给他时间，给他宽容，一直在等他抛却红尘，与她一起归隐山林。
　　孰料，八年恩爱，却抵不过他心意风流，流连花丛。他再不是那个与她花前月下，追着她山里海里跑的痴心男子了。正是壮志抱负尽展，嫡妻娇子在怀，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时，哪里还有心思与他眼中无势力、无背景的江湖女子周旋缱绻。
　　两人隔阂愈深，龃龉愈重，继而疑心四起，胸生厌弃，难觅当年痴心。
　　到最后只因一句错漏百出的诬陷，就能让他大开杀戮！
　　那般惨烈的收场！那般不堪回首的心死神伤！
　　也许，江诗隐后来明白了，她知道父母死生不渝的挚爱传说，真的成为过去了，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良人可遇而不可求。老一辈的刻骨铭心，再也不会有了。
　　她失望了，幡然醒悟了，愧对父母一世英名，只能以死洗刷耻辱……

　　“早点明白，比将来后悔的好。”见证过父母的离合孤绝，江琪只有这一句忠告。
　　“嗯。”浓浓的鼻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泪流。
　　“没有了爱，还可以有别的……”这就是她活着的状态。没有爱。
　　“是。”江楠强忍一汪泪水，抽了抽鼻子，心伤之后的坚毅神色与年幼的江燿如出一辙，江家人是天生有一份傲骨的。
　　“琪姐姐，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多少人在心伤之时指天顿地，发誓不再为情所惑，到头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犯错。
　　“你去西南吧。”离开瑞安，离开江家。他年归来，名满天下。
　　说到底，是外祖父欠了他们的。
　　四十年前，外祖父为了脱身，将孤苦无依的义子，像人质一样留在虎狼环饲的瑞安城，携妻销声江湖。
　　为了隔绝天家的追踪窥视，他们彻底斩断了与定王府的一切联系，音信全无。两方生死不问，陌路天涯。
　　连天家都不相信他们真的会这么决绝，所以四十年来几番逼迫试探，妄图追查出定王下落。
　　外人只道江一诺好命，继承了风光的王爵，其实他是无法选择，是被动的跳入朝野倾轧的泥潭中，开始一生的折磨和桎梏。
　　让无辜的人代他们受过，这是他们的错。二十年前母亲出手相救，是心怀愧疚的一次破例。
　　这一次她出手，是第二次破例。为了还清这份愧疚，不妨给第三次机会吧，了结这段外祖父郁结于胸的陈年往事。从此，各不相欠。
　　琪姐姐的意思是……江楠握紧了拳头，霍然抬头，抑制不住的激动外泄。看见禁言肯定的冲自己点头，证实了心中所想。
　　她曾想求琪姐姐收她进麾下，想像祖母一样有朝一日奔赴沙场，执掌兵权。却胆怯于自己的资质平庸，不敢开口相求。
　　没想到，在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时，琪姐姐却给了她这个机会。
　　“谢琪姐姐。”如此安排，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