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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世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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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有女名江琪,无脸见人私生女。不知此女何所为,但闻其言恶滔滔……”
忽如一夜秋风摧,满城蜚语起轩然。市井顽童追逐嬉戏,传唱歌谣不息。
世道轮回,那位以“无耻小人”称呼盛世君子的白衣女子,现今沦为人人口中肆意咀嚼的笑料。
私生女、见不得人、母亲与人私奔、无名无分……
流言恶语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瑞安城的大街小巷,据说消息是经定王府证实过的,由不得人们不信。
掌控流言的一行人,张狂得意的走在西城门外的一条山道上,山道通向尽头的一座山庄。溧阳王、文悦公主、沂水县主、盛世君子等人皆在其中。
山庄外风雨欲来,山庄内,江燿坚毅的身影在廊下练功。
房内几人或坐或倚,言语随意,不见慌张。
“主人出去多久了?”杳娘眉眼精致,红粉黛眉掩不住的精明干练。
“一早就出去了。”禁笑答话。主人最喜欢在阴雨天气散步,不喜人随行。
“主人不在意?”被这般羞辱,他们可咽不下这口气。
“咱们可以偷偷做点什么……”禁言大快朵颐的品尝杳娘手艺,笑嘻嘻地挤眉弄眼。
“几只老鼠。先让他们蹿蹿吧……走喽。”杳娘心领神会地离去。
此时,远离山庄之处,绵绵细雨笼罩着瑟瑟江,似梦如幻的轻纱,笼起一江薄雾似的静谧。
萧瑟的江心,飘曳一叶扁舟,舟上一人茕茕孑立。今日她换了一身黑袍。
江岸上,阜陵王踽踽而行,黑金锦衣被蒙蒙霏雨浸染。待看见江上女子,几许担心卸下心头。
江琪,江琪。原来她叫江琪。
先前听皇兄提起瑟瑟江,他不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上了。文悦气盛,今日要生事端,她不在场,正好逃过一劫。
舟在江上逐波而流,人在岸上同向随行。两人这般遥遥相对,各不相扰,静默地走了很久。
轻舟歇岸,伊人在前。阜陵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闲庭散步。
虽是靡靡小雨,时间久了,衣衫尽湿。却无人止步避雨。
直到路过一片庄户,茅草亭里清脆的童声吸引了江琪驻步。
三个孩童,两男童一胖一瘦,一女童娇俏白净。
瘦男童与女童并坐,手里拿着一个木雕。
“巧儿,送给你。”
“谢谢志哥哥,真好看。”女童笑得甜甜脆脆,欢喜地接过攥在手里。
两小无猜,羞涩得好似树上的青杏,总惹得人想咬一口。
一旁不明状况的胖男童,托着手里碗状的泥巴,咋咋呼呼:“巧儿,看我给你放爆竹。”
抡圆了胳膊,用尽了力气,啪一声,一块泥巴被掼在地上,中间破了一个洞,溅起飞泥。
“嘿嘿,巧儿,我放的爆竹响吧。”胖男童傻呵呵的求夸奖。
“巧儿,别动,你头发上有泥,我帮你揪下来。”瘦男童贴心备至。
“死胖子,我讨厌死你了。滚!”女童气呼呼跑走了。
“巧儿,别淋雨。”瘦男童追出去。
茅草亭里只剩下傻愣愣的胖男童摸不着头脑,巧儿不喜欢他放的爆竹吗?
“在看什么?”
算来,自内河观景、群艺楼偷视,这是两人的第三次照面,却是他第一次跟对方说话。
“她要吃了亏以后,才会明白有些人并不是表面那么好。”女子答非所问,悠远的目光一片空茫。
“什么?”阜陵王不明其意。
她没有答。抬步走向已空无一人的茅草亭。
沙沙雨落,两人避雨茅亭。他站在风口,为她挡住斜风吹来的雨。眼前是斯人玉立,却默然不语。
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他听过了。不外乎她的母亲是定王府江氏的旁系女子,不知廉耻与人私奔,未婚生子后被人所弃,自杀而亡。她一介孤女,流落江湖多年,回瑞安投奔亲族,却连江家之门都进不了……
如今,她的避居之地也被抖了出来,不过是城外的某个无名山庄。难为先前父皇派人追踪过,都没有查出来。
他不知这流言是真是假,但多少应该有些真的。可怜她不过是个有武艺傍身的孤女,就算武艺超群,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声音不自觉带了怜悯,轻柔得好似鸟羽。落在寻常女子心上,定会感激的心生报恩相许之意。
但女子只是侧头扫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阜陵王未领会其意,只当对方因是女儿家,有了难处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姑祖母与定王府有些渊源,若阁下有难,我定尽力相帮。”
他言语诚恳,当真是如此想,奈何话到了她那里却如石入深渊,听不到半点回响。
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站立,闲看亭外落雨。
几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天色灰蒙,雨难停歇。
“瑞安多风雨,早日离去得好,保重。”
他相背而去,渐行渐远。
砰砰砰!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快点……”
兵卫呼呼喝喝,不耐烦地砸门。雨天路滑,摊上这么个鬼差事。
文悦公主有些畏冷的抱紧了双臂,想象着待会如何让山庄里的人滚出来。今日不顺,半路下起雨,弯弯绕绕的害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狠狠出口恶气,不足以平心中之怨。
萧昭毅善解人意地递上披风,文悦公主软了眉眼:“谢谢毅哥哥。”
“哥哥你偏心,就知道对公主姐姐好。”沂水县主揶揄着,说得文悦粉面含羞。
溧阳王皱眉打量纹丝不动的乌木大门,看这山庄依山走水的气势,隔墙都能窥见古木森森,当年应是豪富之家。楼阁重檐颇有天家气势,应是能工巧匠所建。
为何连个庄名匾额都无。是刻意藏瑜守拙?
哐!哐!哐!
紧闭许久的大门带着沉重的声响,缓缓打开。
叫门的兵卫未及看清开门之人,就被强烈的气力震退出去。
林伯提着一方匾额赫然出现,利落的顿地而起,将匾额高悬在乌门之上。虎目扫视,不发一言,却让门前诸人弱了气焰——此人功夫了得。
江燿小小年纪,毫不怯场,捧着金灿灿的一块东西站在林伯身侧。一老一少,气势逼人的瞥过不善来者。
场面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不妙的预感在溧阳王心头升起。
唯有不明状况的文悦公主,无知的叫嚣:“冲进去,把人统统赶出来!”
“都别动!”溧阳王断然一喝,让人惊愕畏惧,面面相觑。
“慕一山庄。兄,焱。定统元年六月……”
溧阳王默念匾额上字迹,“定统元年”不正是高祖初登大位之年?高祖表字不正是“焱”?
匾额左下的四方金印,镌刻着高祖名讳,和皇家密室画卷上高祖的私印一模一样!难道是巧合?
“你手中所奉是何物?”他的手指向江燿,因未知的原因,不自觉颤抖。
“高祖御赐之物。”江燿稳稳的站着,吐字清晰。
“御赐之物?我家多的是。”沂水县主噗嗤笑出声,还想拿御赐之物当护身符不成?他们根本不怕。
“九哥,别跟他们啰嗦。”文悦公主也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溧阳王忽略了他们的话,反常的全身绷紧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江燿之手。
“是丹书金券?”轻轻一问,道不尽内心惶惶。
“是。”清亮坚定的声音,肯定了他的猜想。
丹书金券,原来真的存在。他以往只闻其名,今日第一次见。狠狠攥起拳头,大威朝仅有的一块丹书金券出现了!
当年高祖为了奖赏出生入死的赤胆忠臣,也为了开创霸业拉拢人心,颁了仅有的一块丹书金券。高祖与持券人歃血结义,盟誓其子孙世代享受皇亲礼遇,在大威永世享有免死特权。除高祖本人,大威臣民见金券如见高祖,当行大礼,皇室宗亲也不例外。
此事字字金刻在皇家宗庙里,上告天神,下祭后土,皇家后嗣如违承诺,“天不盖,地不载,后嗣断绝,国祚倾危”!
好一个子嗣断绝!好一个国祚倾危!溧阳王头皮发麻,全身战栗。
坐稳江山后,高祖怕生事端,废止了丹书金券的恩赐,明令子孙不得再行颁赐。后高祖仍不放心,有心反悔,又碍于誓言不敢强行逼迫,密令皇家影卫暗地偷回金券,未能如愿。
定王归隐后,丹书金券下落不明。庆历帝即位后,曾暗地里翻遍定王府,仍一无所获。渐渐地,有关丹书金券的传说湮没在死生岁月里,除了皇室之人,几乎无人再有提及。
如今,它赫然现世,其所带来的威慑、震撼,对于尊荣登顶的溧阳王不可谓不深重。
能称高祖为兄长,能得到高祖亲书匾额,甚至还有机会拿到丹书金券的人……
“敢问山庄主人是……”溧阳王不敢猜想这是谁了。
“滚!”林伯宽袖一甩,言简意赅。
“你敢对我皇兄不敬……”
“闭嘴,行礼!”溧阳王警告的厉喝,让文悦不敢造次。
“得罪了。”他僵硬的鞠躬谢罪,不敢再逗留,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高祖御赐匾额、丹书金券同时出现,事关重大,他需回宫禀明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