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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世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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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艺楼,瑞安城久负盛名的名楼。茶水点心是一绝,书墨纸研属全国精品,前堂的说书技艺精彩入胜,后堂的歌舞曲艺妙冠瑞安。文人墨客的书画会友盛事也多在此地举办,使得该楼世俗之外,多了几分书卷贵气。
马车停在了这座楼前。
“主人,到了。”驾车的人跳下来。
浅粉暗绣的女鞋露出,素雅织金白衣悉悉摆动。女子眸光幽眇,清淡的脸上一派看不透的安然,那看不见底的平静如一泓深水,不染尘埃,不兴波澜。
“主人,进去吧。”禁言蹦蹦跳跳。
禁笑随在女子身侧,轻飘飘的目光打量四周,难掩眸光后的警觉。
前堂,说书人卖力地吊足众人胃口,说的正是那日北鹄、大威十年一决之事。一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清、素、淡、冷,一个通身飘着深山幽然之气的女子出现在视线里。她软步轻抬,倩倩而来,目不斜视,稳稳前行,好似悬崖俯瞰千年的孤树,自带睥睨人世的高傲。
让人自觉的停了呼吸,收了向前张望的目光,露了不敢亵渎的怯意。
“主人,上楼去。”
女子身边还跟着两个少女。额间一点朱砂红印。难道是……
大胜北鹄的神秘女子和她的主人出现在群艺楼!消息不胫而走。
群艺楼堂中挤满了人,个个引颈张望,却无人敢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围观打扰。且不说群艺楼派出了护卫守在门外,方才有胆大的自恃武艺在身,冲开护卫拦阻,抢到了窗下偷窥,不知为何就摔下楼。
吱呀一声,让人望眼欲穿的门打开了,走出吃喝玩乐尽兴的主仆三人。
“主人,咱们回去吧。”禁言引路,含笑的眼睛随意地扫视一圈,却吓得人赶紧退了退。这女子可是凶残的很哪!
主仆三人一副不关己身的神态,悠闲下楼来。人群自觉退避出一条道来。
女子一步一从容,步步皆闲悠,每一个台阶都走得悄然无声,无心之云出于岩岫,眉眼间蕴着让人莫名生畏的平静。
萧昭贤听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不顾身份的挤在人群里,视线里只有那个飘飘而行的女子,连自家二弟跟来都不曾意识到。
“大哥,你认识她?”萧昭毅的声音被周围的嘈嘈淹没。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有一面之仇的女子。
他怎会忘记这个人!江上之耻,择日待报。这几日瑞安城传得神乎其神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平民,有几分姿色而已。
故弄玄虚,沽名钓誉,粗鄙善武。就是他对此人的评价。
萧昭贤完全被女子所吸引,表现出与萧昭毅截然相反的热切。像鉴定一件远古的无上至宝,他用目光和记忆,一寸寸描摹着女子的眉眼。就算有了风霜雕琢,多了雨雪改装,他还是能透过斑斑绿秀看清至宝的内在。
就算隔了多少年的浮海飘零与人生惘然,他依然能认出这一模一样的眼神,他不会认错。
早以为她天高海阔,再不会出现,没想到还能在瑞安城相遇。
闻讯而来的还有另一拨人。阜陵王淡定地坐在马车里,透过一侧车窗瞥视。
“你认识她?”溧阳王斜睨一眼。
“与她身边的丫头交过手。皇兄知道此人?”不言而喻,双方皆知那个“她”指谁。
“瑟瑟江上见过一面。”溧阳王轻描淡写。就是此人,害他风寒一场。
瑟瑟江?阜陵王记下了。
“你不下去看一眼?”
“无需。”到她眼前去惹嫌,阜陵王不觉得会有什么好结果。
“此人与定王府是何关系?”
“皇兄尚且不知,为弟从何而知呢?”代江家人出头,还能是谁。他们各自都有揣度,只差知情人盖章认定而已。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出现了推挤的骚动。
主仆三人不急不缓走出,居中的女子一身寡素白衣,不屑回视周遭的炽热目光,闲步从容中难掩疏离嫌恶之色。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似秋收后田野里飞扑不停的虫。
阜陵王清俊挺拔的身姿微微向车外探出,眼睛凝视在白衣女子身上,看不透她一副飘然飞神的样子到底在想什么。
主仆三人登车,即将离去。
“三位且慢!”一道清朗的男声似叮咚山泉透彻人心,唤住了三人。高挺岸然的身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是盛世君子。”
“他也来了。”
……
如凝脂美玉的面容浮上清润谦和的笑,众人的反应让他满意。萧昭毅健步如松,正正走到主仆三人的车前:“在下萧昭毅。”
珠落玉盘,抑扬顿挫。短短的五个字是不言而喻的自信,仅凭这五个字,大威谁人不识?
“我有话想问阁下。”隔着车帘,他遗世潇洒,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不是想理会他。
“在场之人皆是为睹阁下一面而来,阁下却匆匆离去,此举实在不通道义。同为习武之人,阁下既来瑞安,何不结交天下诸友?难道说,阁下心思晦暗,不敢示人?”
禁言、禁笑闻言,差点笑出声来。二人好整以暇,看着这个空负盛名的什么君子。看来上次的事,不足以让他记忆深刻。真是迫不及待想听听,主人如何评价此人这番矫情造作。
“无耻小人。”
清幽冷静的话音落下,平稳的音调听不出情绪,单纯的一种叙述。
世人眼中高贵谦谦的君子,只是马车上诸人眼中的秽物,赏赐这四字,已是看得起他了。
“无耻小人。原来如此。驾!”禁言用内力将四字远远送达四周,嗤笑一声,驾车而去。主人说话总是简洁直白的可爱。
满场错愕。
极致的难堪和哗然在蔓延,难堪的中心是方才还仪态风流的盛世君子。
萧昭毅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他听到了什么?无耻小人?素不相识,她胆敢如此污蔑自己……
未等他有所反应,马车贴面驶过去。慢人一步的恼怒和羞窘,让他俊朗的面容浮上了乌云,盯着远去的马车恨恨难消。
“盛世君子,不过如此。”阜陵王收了目光,似有所叹。
“无耻小人!当真?”
文悦公主负气的甩出一鞭,菊花应声落下数朵,沂水县主的话让她额筋暴跳。
“千真万确。哥哥不过是去看一看,竟被她当众羞辱。”
“她敢羞辱盛世君子,就是侮辱本公主!毅哥哥,这口气,我替你出。”文悦公主说得义愤填膺,如其身遭辱。
当事者萧昭毅仿若未听,布茶、举杯、品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文悦公主眼里又多了几分痴迷。
“七哥,你这园子借我一用,我要为毅哥哥出口恶气。”
“小玩即可,勿惹大祸。”溧阳王语带警告。
“放心,我有分寸。”
“站好了,腿别抖。腰杆挺直,拳头握紧。”庭院里,禁言大发师父瘾,严苛地监督定王府的小世孙江燿习武。
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年幼的江燿红通着脸,抿紧唇扎马步,跟自己酸痛打颤的腿儿较量。孩子气的执著和隐忍被廊下几人收入眼中。
今日,江楠赴京中贵女之宴,江桐带着年方六岁的独子前来答谢救命之恩。没想到,幼年老成的江燿让禁言见之心喜,明确表示要收他为徒,教他习武。
“燿儿年幼,不知十年后能否担起大任。”
江桐貌肖其父,刚正有余,圆滑不足。那日比武,他不敢有违父命,为了此独子留守家中。比武获胜后,深知定王府十年安稳难得,十年后要全看独子的造化了。
“主人,这小子交给我,保管十年后成为大威第一高手。”禁言耳朵灵敏,江桐的话被她收入耳中,因此插了一句。
一旁观看许久的林伯,颔首赞同。
江燿略带怯意的目光扫视过来,掠过其父,落在白衣女子身上。与年龄不符的坚毅里,隐隐多了一份渴望被肯定的期待。他听说了那日比武之事,对今日初见的白衣女子多了几分好奇和敬畏。
“看什么看,还不老实扎你的马步。你可是我教的第一个人,不能给我丢脸!”
江燿打颤的腿肚子抖了几下,还是站稳了。
“让他休息下。”禁笑心知江燿撑不了多久,看了眼白衣女子的神情,主动开口。
“姑姑,燿儿让您见笑了。”江燿迈着虚软的步子,乖巧有礼。粉雕玉凿的脸上盯着被日头晒出了红晕,格外惹人疼爱。
白衣女子凝视他微躬的身躯。她不开口,他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桐哥哥,让他住下吧。”淡淡的话音落下,父子二人喜出望外。
“燿儿,快谢谢姑姑。”燿儿能得妹妹青眼,将来有望独当一面。
“谢姑姑。”江燿恭敬地行儿辈礼。
女子默然远去。
秋日赏菊好时节,文悦公主借溧阳王菊园开宴,皇亲达官家的年轻贵女大都在座。
这是江楠第一次受邀参加天家公主举办的宴会。想她虽出身王爵之家,但家族式微,十余年来无朋无友,被排挤在贵族圈外。此次,突然受邀,她怎会不知宴非好宴。
依时而来,赏菊宴却已酒过几巡了。
“来晚了,当罚!”
甫一踏入,一坛酒水直扑江楠面额而去。她抽鞭挥扫,酒坛哐啷落地,碎溢而散,打湿了绣鞋。
看来,不是她来晚了。
“本公主赐酒,你敢不喝?”微醺浮面,文悦公主斜倚绣枕,笑得娆媚刺眼。
“公主若是诚心赐酒,江楠不敢不从。”眉眼低垂,按捺下起伏心绪。
“呵呵,定王府有开国辅佐高祖之功,乃我大威第一功勋之家,本公主钦佩之至。今日之宴,特为你开。”
寥寥数语,信口而出,却不知这“第一功勋之家”几字,引得在场之人面有忿忿。
“这坛父皇御赐的菊花酒,只有定王府配得起,赏你……”
文悦公主浅浅含笑,手托酒坛,未及送出,以手扶额,似是想起什么:“哎呀,本公主忘了……在座的可都是功勋之后,不能独独赏你。这样吧,今日以武会友,谁拔了头筹,谁就是今日的第一功勋之后,本公主亲自斟酒。”
文悦公主自说自笑,三言两语,下好了套。
“我来会会定王府。”临湘侯家武艺超群的女公子拔剑而起。
环视四下,人人坐等好戏,面露讥诮:江楠的花拳绣腿,满城皆知。
即便心有不甘,奈何力不能及。江楠心知肚明,今日定然狼狈,却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不出意料,数招而已,江楠的拙劣鞭法在虎虎生威的利刃格杀之技面前,不堪一击。
伴着嘻嘻嗤笑声,女公子唰唰几剑,分尸了江楠的皮鞭,回身横扫,江楠应声倒地。翻身滚爬,未及起身,就被利刃抵了喉。
“好!好!太妙了。”文悦公主带头鼓掌。
女公子傲气地取过战利品,豪气十足:“定王府虽然战败,其勇可嘉。我愿与江楠共享此酒。”
仰首豪饮,下一秒,噗一声,满口酒水喷薄而出。
江楠猝不及防被喷了满头满脸,凌乱的发丝挂上滴滴水珠,素面之上尽是别人的口水酒。状若落汤之狗,形容惨落。
嬉笑声更甚,文悦公主与身边贵女击掌庆贺,这才是她们想看的。
江楠怔怔巡视,羞辱她——这就是请她赴宴的目的。
士可杀,不可辱!江楠赤手空拳,怒起挥人面。
洋洋得意的女公子正接受同伴的夸奖,未料转眼间就被手下败将袭击,酒坛飞冲出去,她捂面蹲下来。咬牙切齿地喊:“打,给我狠狠打。”
跃跃欲试的同伙们,七手八脚擒住江楠,强盗般围攻打压,女匪般蛮力撕扯。女人间的打斗,较之男人更不堪入目,且阴狠恶毒。
文悦公主心满意足地欣赏眼前的精彩,无一侍卫上前阻止。
江楠像只要被拔去利爪的野猫,嘶嚎着:“滚!放开我!放开我!”凄嚎尖锐的声音远远传出去。
花丛后走出旁观许久的几人。
“文悦,你在干什么!”
阜陵王一喝,众女讷讷松了手,面有绯色,不是羞涩,是思春。
“九哥,找乐子而已,急什么!”文悦公主一语嗔怪,倒成对方小题大做了。
她悠然地行至江楠眼前,居高临下。
倔强的泪含在眼眶里,披头散发的江楠咬碎了银牙,瞪视眼前仗权欺人的公主。
呵呵。文悦公主笑得快意,不急不缓的话语似千道鞭子抽在江楠心上:“同是军武世家,差之远矣!罢了,本公主赏你一杯酒。”
纤纤之手优美地划出一道弧线,一杯酒水泼在了江楠脸上,辣了双眼。
嘻嘻声再起。
“今日,你就是为了羞辱我吗?”一字一顿,恨之刻骨。
“不然,你以为本公主请你来干什么?邀你助兴就是给你莫大的恩赐。你家还有十年活命,十年后定王府在不在,还要看我父皇的脸色。反正迟早要被收拾,现在先习惯习惯……”
侮辱践踏,字字诛心。可恨无力反驳!折断了指甲,抓破了手心,难去心头之耻。
“文悦,不可如此说话。”
像披着金红色霞光的救世英雄,萧昭毅挺拔的身躯逆光而来,周身飘着淡淡的荷香,点亮了江楠眼中的惨落。她本就是为了见他一面而来。
“毅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一丝慌乱飘过,被心上人窥去了真面目,文悦公主羞恼更甚。
“我若不来,竟不知你如此欺辱他人。”
“毅哥哥,你别管!”金枝玉叶的尊贵,带给她足够的任性。
“我必须管。”萧昭毅据理不让。
“毅哥哥,你……哼!”文悦公主连连跺脚,带着委屈,怨怒地跑走。
“来。”轻暖入心的一个字,带着似有若无的荷香,一双白皙修长又有力的手掌伸向了江楠。
江楠自卑的不敢抬头,她如此狼狈,他如此光华磊落。好像梦里无数次设想的那样,他离她如此近,近到她又欢喜又心酸的想钻进土里。
“来,别怕。”温柔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只敢在午夜梦回中回味一遍又一遍的场景终于出现了。江楠屏息凝视眼前这位天人,他目含鼓励和疼惜,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女儿家的羞赧也挡不住她此刻的感动和渴望,她没有迟疑地交出了自己的手,被他温暖的掌心触动,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出来。
阜陵王旁观这番男女情动,轻轻地摇头,微不可察的叹息声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