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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者决 惊鹄腾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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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船上的人,等一等!停下!给本世子停下!”岸上,萧昭贤策马追逐。
河中,轻舟棹水,悠悠而行。这番突然而来的嘈杂声,惹得禁言回望。
“主人,我去去就来。”交代一句,与禁笑默契地对视一眼,她飞身上岸。
“大娘,继续走。”禁笑对犹豫的船娘吩咐道。
“快停下,停下!”见船行不停,萧昭贤焦急不已。
船上的人从始至终吝啬给他一眼。他的焦急与她的漠不关己,形成鲜明对比。引得路人投注怪异的目光。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骚扰良家女子,快快报上名来。”禁言故作一副“女侠”的派头,从天而落,挡住萧昭贤。
“让开!”萧昭贤下马,用力一推。哪知对方一个瘦弱的小女子,竟纹丝不动。
“快让开!”再推,还是不动。
他心知自己是遇到内功高手了,不宜纠缠。侧身,就要避开。
禁言却不罢休,她眉目含笑,像个无害的俏皮少女:“哎——别走啊,该我了……”
顺手一拉,萧昭贤来不及有所反应,眼前景物变化,潜意识里认识到自己像一块投石,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眼睁睁地向河中而去……
嗵!毫无悬念落水。
“哈哈哈哈……”禁言喜笑颜开,瑞安城的男人真不知羞耻,敢追她家主人,欠打。
“好生放肆!本王来会会你们。”
惊鹄腾空,人影翩跹,玉带黑发,身姿雅然,阜陵王破空而来。他目之炯炯所在,正是那迎风而立的女子。
船上,禁笑听得背后风声,见一人驭轻功而来。飞身起,推出一掌,直击而去。
阜陵王自恃得过隐国师真传,且对方乃女流之辈,心下轻敌,与禁笑凌空连过几招。几招之后,借轻功后避,暗悔小瞧了这瘦弱的小丫头,招架不住禁言从后夹击的凌厉招式,内力一泄,直直落下水去。
当阜陵王、萧昭贤二人爬上岸时,三人已不知去向。
江楠焦灼不安的来回踱步,她不请自来,在山庄等了一上午,外出的人终于姗姗回来了。
一挂精妙绝伦的水晶帘倾泻而下,隔绝了她的视线,只模糊看到帘后之人蜷缩于摇椅之上。
眼前的每一粒水晶都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星星,折射着日月华光。这样一整帘的皎皎精品,纯粹闪耀的如天阙梦幻。但内心纷乱如热锅蚂蚁的江楠,根本无心欣赏。
她坐了这许久,迟迟开不了口,她不确定内室的人是不是睡着了,会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琪姐姐,我是楠儿,我一直都记着你呢……你跟小时候一样,还是不爱说话。我来说,你听着,好不好?”
她侧耳细听,内室久久没有回音,连呼吸都不可闻。
“琪姐姐,定王府不行了,真的不行了,陛下早就想收回王爵了。父亲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是觉得对不起祖父,怕辱没了他老人家的英名……”
“我好想自己是男儿,我若是男儿,定会像哥哥一样光明正大的习武,上阵杀敌,可以名正言顺的担起定王府的威名,而不是这般无用……”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说着往日不曾与人说的话,江楠异常伤感。
“我好恨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像姑姑那样,有一身好武艺在身,定王府就不会这样受人欺负……”
她出生时,定王府虽然早就失去了高祖在位时的风光,但因为姑姑与北鹄一战成名的威慑,人们看不透定王府的势力,加之义祖父留下的诸多英名,外人还是敬畏定王府的神秘。
然而,十年前,她满心期待一见的姑姑意外猝死,定王府无人迎战北鹄,不战而败,从此受尽世人的菲薄辱骂。
自小背负耻笑的她,用刁蛮、任性面对世人的恶意嘲讽。京中贵女有人看不起她,她恶言恶语回击;城中儿郎有人指指点点,她挥鞭送拳,要跟人挣个高下。
“琪姐姐,定王府这次再败,就真的要贻笑天下了……”
她以为有生之年,凭着自己的一身武艺能为家门洗刷耻辱。岂料十年之期一到,尚未开场比武,自己的花拳绣腿就暴露无疑,连带哥哥都替她受过,遭人暗算,天家坐视不管。
悔恨、不甘、委屈的泪一串串落下。
内室里,人息全无。
江楠眼中的希冀,彻底黯淡了。
大威、北鹄十年一期的武者比试,始于四十年前。
大威初定时,北鹄虎视眈眈,强兵南下连夺十数座城池。第一任定王提议和谈,北鹄使者入京。
武者相见,分外气盛。北鹄十大高手出言挑战,言落下风者,举国纳贡。
定王带着大威武者与北鹄连战十场,亲斩北鹄右王兼第一大武师,大灭北鹄气焰,震慑四方。
经那一战,北鹄排得上名的高手或被杀、或被废去功力,堂堂的皇室右王都折命于武场。对此败局,北鹄心有不甘,约定此后十年武场一决,败者臣服。
三十年前,北鹄使者如约而来,定王早已携妻归隐。其帐下孔武将军带领众武将应战,斩北鹄大武师,大威失上将军。两国战成平局。
二十年前,庆历帝登大位方才数年,北鹄大军压境,遣使入京,战书下到定王府。一个自称出自江家,背景、相貌成谜的黑衣女子代表定王府一战成名。大威胜,北鹄退兵。
十年前,北鹄再次指名挑战定王府,当年的孔武将军早已解甲归田,不知去向,神秘女子也不知所踪,定王府无人迎战,受尽唾骂。两国再现平局。
今岁是两国第五次比试,北鹄志在必胜,由擎天法师带领一众气焰嚣张的武者前来。此番胜负,不仅事关武者荣辱,更关乎国家颜面,举国关注。
这日,庆历帝御驾亲临,齐王、溧阳王、阜陵王、定王并一众皇亲贵族、达官贵子皆在座。
北鹄出场的自然是一干武艺超群的武师。大威对阵的不乏世家军功之后、皇家亲贵高手,胜败平局皆有出现。其中以齐王第二子盛世君子大胜一局,最为出彩。
观者赞誉不绝,这才是大威朝的当宠贵族,比那没落的定王府强百倍!
齐王颇感荣光,向意气风发的爱子赞许连连。
盛世君子萧昭毅气宇轩昂,步态矜然,傲然而立,享受世人的钦羡和崇拜。激荡的血液在他全身流窜,他为自己身为鲜族之裔无比骄傲。
鲜族,自远古以来生息在北地草原上。传说鲜族人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未开化之人,原始粗鄙,血腥好斗,且不讲人情伦理,纵情爱欲如牲畜。
后不知何故,鲜族人突然得天神眷顾,一夕之间其族似被注入神力,以神秘的巫祝、奇幻绝顶的武学称霸天下。
但鲜族人残酷嗜血,烹人食妇婴的恶名天下皆知。他们有强大如猛兽的军队,像蝗虫一样四处侵扰,每到一地必定杀掠屠城,城中妇孺被淫辱之后,充做军粮肢解而食。天下为之胆寒。
若干年后,天下切齿恨之久矣,举世高手与精兵联合围剿鲜族,终将禽兽不如的族群诛杀过半。
一部分鲜族人逃入极北苦寒之地,另一部分智化较高的鲜族人投诚,渐与其他族群融合。狂暴血腥的鲜族历史渐渐消亡。
但那些活下来的鲜族人并没有湮灭那段热血天下的记忆,那些身怀绝技的鲜族贵族,带领着族人追随各方势力,散居天下各地,自立家业,等待时机。
盛世君子之母——齐王妃就来自被封为大威侯爵的鲜族之家凉氏。盛世君子自小得母族高人真传,文武兼修,出类拔萃。初入瑞安,便技惊天子,御封“盛世君子”。
此番再来,他怎能不趁此机会,再次名动天下?
擂台上,比试已过九轮,大威胜四败四平一,最后一局即将开始,若是输了这一局,大威将史无前例地败于北鹄!
奇耻大辱,这是举国臣民万万不愿见到的!数十年来四次交手,大威胜二平二,还从未有过输局。
“下一场,定王府谁人迎战多伦武师?”
人群静下来,只有场上嘹亮的声音在回荡。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单薄的一父一女身上,毫不掩饰看好戏的神情。今日定王世子缺席,只有一个成事不足的区区县主,陪着垂垂老矣的定王来参战,实在是凄凉啊。
江楠羞愧难当,听着他人窃窃私语,感受四面而来的嘲笑,难以抬头。她感到父亲的身躯因愤怒而发抖,更觉心痛悲凉。
定王挺直腰板,苍老的声音坚定而郑重:“老夫来战!”
“父亲……”眼中蓄满了不愿落下的泪水,江楠阻拦老父,“让我去,父亲……”
定王没有迟疑,挺直脊背傲然而出。
十年前,义妹死去,战书下到家门前,他就该来的。可是,顾念着一双儿女尚幼,只能不战而降。
十年后,儿女已长成,他再无留恋。
学艺不精,空负了这么多年的高位,如今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哪怕血洒擂场,也不能辱没义父的威名。
一国亲王,孤老应战。高高的宝座之上,无人能窥见玉旒后天子的神色。
唯有阜陵王心有不忍:“定王,你大可不必……”
“阜陵王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定王府可以输,但不可以怕!”
铿锵有声,依稀可见江家人的血性骄傲。
阜陵王跌回座位,定王府这般情形,怕是会让姑祖母伤心啊。
报官通报全场:“定王对战多伦武师,鼓,起!”
武者到位,战鼓开擂。
众人已预见结局,有摇头叹息的,想高祖在位时,定王府是何等神圣的存在。
有怨怼唾弃的,定王府若输了这局,就是大威的千古罪人,当满门抄斩!
个别明白人,看上御座所在。想他大威,高手如云,区区北鹄有何为惧?陛下为何宁愿让定王府战败,使大威受辱,也不愿施援,当真是在找借口一举端掉定王府?
“慢着——”石破天惊,人声炸裂长空。
众人瞩目而望,两条纤细的身影破空而来,正落在武场中心。
定睛一看,是两个额带朱砂红印的少女。身形羸弱,不知为何而来。
阜陵王、萧昭贤、萧昭毅、溧阳王、齐王诸人见了来人,凝起神色。
唯有江楠欣喜望外:“你们是来帮我的吗?”
禁言斜着脑袋,抛她一个嗔怪的眼神:“你真笨,主人要是不帮你,就不会来瑞安城了,谁会大老远的跑来送个药……你看你哭的,丑死了……”
“谢谢你!”江楠破涕为笑,真诚的道谢。对方的话让她生平第一次感知友谊。
“不谢,不谢。包在我身上。”她打着包票。
“天子御前,刁民擅闯,知不知尔等已犯下大罪?”溧阳王代天子叱责。
“既是比武,习武之人皆可来之。”禁笑回答得不卑不亢。
溧阳王回首。御座之上,天子食指微动。
“既是武者,观战即可,为何阻挠比武?”溧阳王再问。
“我们姐妹代定王府出战!”禁笑道出来意。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她之言刚一落下,满场哄笑。
人群嗤言:“哈哈,两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毛都没长全,还比武。”
“下去吧,快下去吧。”
人群发出哄闹声。
“威国是没人了吗?竟让两个黄毛丫头出来献丑。”北鹄使者奚落。
禁言不屑一哼,懒得理这些没见识的人,心想待会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女侠的威风。
禁笑不理人群讥笑,向定王施礼:“我家主人让我姐妹二人来助定王府一臂之力,十年之内,定王府定安然无恙。”
琪儿这孩子,还是心软的。定王老眼湿润,不再强撑,回了一礼,道:“有劳二位了。”退下战台。
人群见此,喧哗更盛。
“何意,这是何意?定王不战而降了?”
“窝囊废,胆小鬼!”
……
骚动夹杂着恶意的侮辱,句句都是杀人无形的利箭。
禁笑、禁言对视一眼,气贯长虹吼出一声:“停!——”
巨大的音波以不可见的风力,向四周冲撞而去,吵嚷的人群被这突然而来的音量震骇的顿了话语,随后耳朵出现了嗡嗡的回响。
人群总算安静了。
北鹄擎天法师心中盘旋着不好的预感,来者不善,北鹄输矣!
“都给我闭嘴!我代表定王府出战,开始吧!”禁言出战。
“等一下……”北鹄使者接收到擎天法师示意,起身质问,“我国战书写明只能江家人应战,尔等何方人士敢来搅局?”
他一言,场中纷杂之声再起。
天子玉旒纹丝不动,御座四周屏息无声。就待来人道明家门姓氏。
“我家主人姓江,我跟随主人多年,就是江家人,有何不可?”区区小问题,才难不倒她禁言。反正她无姓,这下姓江了,也不错,跟主人一个姓呢!
“天下江姓之人何其多,你们是哪里的江家?”使者犹不甘心,问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他们挑战的是定王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出战的。
“你管我哪里的人!我代定王府出战,就是定王府的江家人!啰里啰嗦的,到底比不比?怕的话,你就认输吧!”禁言来气,问来问去的,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家主人生平就不喜欢人多话。
“比就比,谁怕谁!”北鹄使者气哼哼的坐下,一个黄毛丫头,他北鹄武师须臾间就可以拿下。
见无人再有异议,溧阳王代天子宣布:“允!开战。”
战鼓重新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