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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来 是夜,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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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山庄有客来访。
总管事林伯亲自掌门,着人出庄数里迎接,确定无人盯梢。
林伯年约六十开外,一双锐目炯炯摄人,不知领略过多少铁血黄沙,举止间颇有行伍人的铮铮傲骨。却不知为何甘愿将一生虚掷在这偏僻的庄园里。
厅堂之内,定王江一诺带着女儿江楠坐候已久。
门扉轻启,白衣女子缓步而来。流云裙动,丝履无声,走过的每一步皆是一段陈年岁月。
定王难抑复杂心情,细细辨认眼前女子,企图从对方的眉眼中寻找熟悉的印象。
“是琪儿吗?”
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主人的激动,十年前离去的疯癫孩童会是眼前人吗?
白衣女子苍白如玉的脸上漾出一丝涟漪,似春风吹拂了湖水:“舅舅。”
“琪儿,真的是琪儿?”定王又惊又喜,感慨万千,“十年不见,你都……长大了,长成大人了……变得舅舅都不敢认了……”
“父亲,有话慢慢说。琪姐姐,快坐。”江楠出言提醒定王。
“好孩子,快坐下。来瑞安城,也不提前跟舅舅说一声。要不是舅舅来找你,你是想避而不见吗?”
女子眉间轻笼一丝淡烟,神色未见波动。
“十年了,你总算来瑞安城了。看到你安好,舅舅放心了。”念起往昔,空留光阴余叹。“孩子,你这些年怎么不来看看舅舅?这次多住些时日吧。”
定王的热络并无感染女子,她答非所问,轻道一句:“我来看看娘亲。”
平淡无波的眸光,闪过一抹隐痛。
“我叫禁言,这是我姐姐禁笑,快报上你的名来。”禁言自来熟地拉着江楠,并坐在廊下说话。
江楠深知眼前二人是琪姐姐的护卫,不同一般贵家女子身边的婢女,江湖人没有那样的奴仆尊卑。
“我叫江楠。你们的名字好怪,为何叫这样的名?”
“还不是因为主人整天寡言少语、闷闷不乐,所以我们姐妹二人自觉地给自己取名:禁笑、禁言。”提起这个,禁言语带哀怨。
禁笑对妹妹的哀怨抱以无视。当初是谁积极主动要叫这个名字的,还笑嘻嘻地问主人好不好听。主人连个白眼都欠奉,她却自说自话地认为主人很喜欢这个名。
“琪姐姐是不太爱说话,她小时候就这样。”江楠记忆里的她,比现在更不快乐。
“你见过主人小时候?快说说是什么样,是不是整天绷着一张脸,脸色煞白煞白的?”禁言迫不及待想了解,谁让主人什么都不说的。
“这……”江楠面色为难,父亲叮嘱过不要向别人提及琪姐姐和姑姑。
“不说就算了。你家哥哥好了么?”禁言换了一个话题。
“哥哥好多了。多谢你们送药。”
“不谢,不谢。就是劳烦了我家主人跑一趟。”
“都怪我不好……”江楠神色懊恼,“上月北鹄使者入京,扬言本月比武要踏平定王府,我一气之下前去挑战,这才连累了哥哥遭人暗算……”
禁笑侧耳听妹妹与江楠的聊天,眼睛却不离紧闭的门扉。
房内,甫一见面的激动过后,定王与白衣女子相坐无言,一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尴尬弥散。
虽然身为长辈,但在死水枯寂的白衣女子面前,年过半百的定王却有些心怯。
“琪儿,这次若非多亏你,桐儿恐遭不测了。陛下猜忌过甚,定王府不知道还能保到几时……”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静静听着,并无太大反应。
“琪儿,舅舅老了。你桐哥哥扛不起担子,定王府还是要交还给你的……”女子的无动于衷,让定王颇感无力,“若非你母亲所遇非人,王府早该交还于她。既然你回来了,这定王府……”
“她是她,我是我。”女子语气不重却抑扬有力的话,阻止了定王。
这般冷冷不悦,让定王猜不透是哪句话触怒了她。转念一想,这孩子不易,还是不要再牵连她了。遂咽回了准备求助的话。
他显然不知,女子并未生气,只是习惯了这样孤僻冷硬的说话。
“也罢。舅舅不强求。好孩子,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舅舅说。”
“嗯。”寥寥一字,难觅寻常人家的温情。
“你桐哥哥成亲了,你当姑姑了。改日让桐儿带燿儿亲自来拜谢你。今日,舅舅先告辞了。”定王怀着不能诉出于口的满腹酸楚,怆然离去。
回去的路上,疲倦压垮了定王江一诺。
十年不见琪儿,他原本应该为这孩子高兴的。可是眼下定王府危在旦夕,北鹄武者来势汹汹,哪里是亲情和乐的时候?
怪只怪自己一生资质平平,难堪大业。桐儿这孩子,也不堪用啊。
四十年前,他江一诺尚是一少年,义父定王执意携义母归隐,将定王府抛给他。他自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辱没了义父一世“战神”英名。因为在大威百姓心中,定王府就是家国安定的象征。
四十年后,战事不兴,当年定王开国建功、辅君定邦的功绩都流转成了传说,高祖赐予的泼天荣宠都随着时光消散了,赫赫的威名、忠肝义胆的勇敢都不再有人记得了。
他原本就文不擅长,武不出奇,又没有天纵英才的继承人,靠着义父功绩余荫和当年的旧部下辅助,勉力维持了四十年,已实属不易。
民心善变,君心亦善变。定王府的存在早已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他人的绊脚石。有无数人想踢开它。他恨自己的无能啊。
“父亲,琪姐姐拒绝了吗?”江楠心疼老父的黯然。
“为父没敢提。”
“那该如何是好?”
“听天由命吧。”
“要是姑姑在,就好了。”
她是听着义祖父的故事长大的。四十多年前,天下大乱,几十国混战不休,东西南北四方夷狄纷踏中原。前朝崩裂,八王共夺皇位,焚城攻寨,遍地哀鸿。
高祖与一众豪杰歃血结盟,立誓共拯百姓于水火。义祖父率领着十万铁骑军,南征北战,内平祸乱、外驱强虏,身先士卒,和议靖边。历经多年马革踏血,无数次生死相随,助高祖建立了大威。
哪曾料江山一定,忠臣即遭猜忌,贤人立被奸馋,杀身之祸已到眼前。若非有武艺傍身,义祖父难逃死命。
而后,义祖父一走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风霜侵蚀,定王府避不可免的衰落了。新君一立,旧事清算,当时的定王府就是当今圣上第一个要开刀立威的磨刀石。若非是姑姑出现……
二十年前的武者之决,江楠没有亲眼见过,却听过。
也是这样的秋季,北鹄使者蓄谋已久,为雪耻报仇,破灭定王传说,猖狂的投下战书挑衅定王府,指定江氏来战。定王府阖府惊慌,父弱子幼,无人能敌,灭族之祸几到眼前。
待到决战之日,一个自称姓江,横空而来的黑衣女子大挫一众北鹄高手,力挽狂澜,让声势渐落的定王府重获威名。
那是自义祖父归隐之后,定王府最辉煌的时刻。
三日后。
瑞安城内河之上,一条小船缓缓而来。
船上,禁笑、禁言把酒言欢,女子静立船头。
天色蒙蒙,秋风欲雨,女子的白衣簌簌鼓动。
“主人,一起喝一杯吧。”
禁言笑嘻嘻地召唤白衣女子。她们借着游河赏景的名义,死磨硬泡的把主人劝了出来。
这番大好景色,主人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让她好生心痒,故而出言相逗。
对于禁言的召唤,女子没有回应。
“女郎,你长得真好看。可是初来瑞安?”
船娘平生少见到这般貌美清冷的女子,有心攀谈。奈何后者无心回应,看她远眺深思、不言不语的样子,船娘觉得太像画上遥不可及的仙子。
“大娘,我等刚到瑞安。城里可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劳大娘告知一二。”禁笑怕船娘尴尬,贴心地替女子答话。
“这可多了去了,最有名的当属群艺楼……”船娘热心地介绍起来。
周遭的声音被自动模糊,女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十年前,她还生活在只看得见四角天空的高墙内,曾有一人说要带她来瑞安城,带她看看外祖父、外祖母生活过的地方,带她吃遍瑞安美食。
后来,终于离开四方高墙,那人却永远食言了……
内河两岸,楼阁相连。舞坊之内,一群王公贵子正酒肉笙歌。
“再过两日,就是十年一决了,我等可以大开眼界了。”有人开了话头。
“我劝你别看,我祖父四十年来看了四次,前三次尚可,十年前那一次最是窝囊!”一人分明不屑。
“还不是怪江家!贪生怕死之辈,没一个有种的敢上场一战,白白输了一场,丢尽我大威脸面。还亲王,要我说,江家早该满门下大狱!”一人怨念慢慢,嘲讽道。
“对,都怪江家。”附和着甚众。
提起这个江家就来气,白担着大威异姓亲王的盛名,满门都是蛇胆鼠辈,无才无德而居高位,举国的骂声都装听不见。若换作他们,早就自刎谢罪了。
点头称是的这群人,皆是生于太平盛世,长于钟鸣鼎食之家,未曾经历过饿殍遍地的乱世,他们无一人愿去想,定王江氏有今日,并不是无劳无功而得的。
他们忘了,高祖当年兵起州县,求拜武宗大师江泰、隐国师相佐以平天下之祸时,曾遍告四方愿与二人结为兄弟,事成之后,共享天下。
“今年江家会派何人应战?”
“没人了!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中用的!若是二十年前,还差不多。”
提到二十年前,在座人的心思又被勾起来了。
“二十年前的那人哪去了?”
“谁知道!兴许是练功过头,走火入魔了。”一人揣测道。
“你呀,想多了。依我看,那人不是隐退了,就是死了。若不然,不会任由江家被欺负了这些年,都不露面。” 另一人如是道。
“这般武艺高强的美人,若是死了,着实可惜了!”一人叹息道。
“哟,还美人呢!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我叔父亲眼见过她出战,她连姓名都不肯透露,只道是江家人,更别提露脸了,全身上下包得黑漆漆的,恐怕天下没人见过她的面容。”
“她到底是呢?不会真的是那位吧……”来如迅雷、去若疾风的那个女子,真的困扰了许多人。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下,然后二十年来再无音信了呢。
“甭管她是谁,除非她再出现,不然这江家铁定是要败了啊。看看江桐,命不久矣!今年啊,是没有看头喽!”
“此话谬矣!看来你还不知道,定王府早得了解药,江桐安然无恙了。”
“有这事?快说说!”
几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就是前几日,定王府的人夜出城门寻药,回来江桐就好了。”
“啧啧,这九曲灵芝、冰凌花难道是野草不成?他定王府出了城就能寻到?改日我也去寻几车回来……”
话未完,几人笑作一团。
城外寻来的解药,他们自是不信的。整个大威也就宫里有那么一两株,还是当年北鹄国进贡的,想天家宁愿坐视一王世子遭人暗算,命在旦夕,也不舍得赐药,就知这药何其珍贵。
不送药就罢了,连派御医探视都不肯,更遑论对那偷袭暗算之人追究罪责。就算为国之脸面着想,也该过问过问才是,不该如此凉薄无情啊!
陛下这是故意要让定王府后继无人吗?可惜,想要除国夺爵,不是那么容易的。定王府落魄至此,竟然还有人暗中相帮,不是个善茬啊。
只是,这些话都只能在心里打转,无人敢宣之于口。
更何况,内厢里,阜陵王、齐王世子俱在。
内厢,阜陵王愁眉深锁,外厢众人的挖苦之言,他听得清清楚楚。满怀郁气起,停了杯盏,推窗透气。江家曾立下过何等赫赫战功,他身为皇家子嗣,再清楚不过。奈何,流年无情,再高的门第,哪里能挺得过岁月摧折。
萧昭贤知阜陵王与定王府有渊源,自然不愿听他们踩践江家。又不好开导他,持杯向外间走去。
“说什么呢?一个个说得这般起劲!说来与我听听。”
众人见他出来,将话头调转。
“说你呢。萧兄,听说齐王殿下城外遇险,可有查明元凶?”
三日前,齐王与溧阳王城外倾船落水,陛下派出整个御医院为齐王与溧阳王诊治,他们皆有耳闻。对比先前定王府的冷遇,天子喜恶,何其分明。
“江风作浪,无足为怪。”萧昭贤一派心安,不受影响。
“萧兄不在病榻侍奉前,难道不怕回去被杖责?”齐王世子顽劣不受宠,年少就被赶到瑞安为质子,长成一介讨人嫌的纨绔子弟,自是一件可揶揄的事。
“不劳你们费心,自有我家二弟替我尽孝。”
“你家二弟来了瑞安,怎不带来让我等见识一下‘盛世君子’的风采?”
齐王次子萧昭毅,素有“齐地第一公子”之称。少年时初来瑞安城,得当今庆历帝御口亲封“盛世君子”的美名,闻达全国。天家早有以文悦公主相配之的迹象,怎不让众人羡慕?
“我家二弟是天人之姿,怕你等见了,自惭形秽。”
“去!自惭形秽的怕是你吧。与天人做兄弟,萧兄你何德何能相匹之?”
众人齐唾之,大笑。
萧昭贤浑不在意众人的嘲讽,泰然应对:“本世子无德无能,不正好与你们做狐朋狗友。哈哈……”
“萧兄,你这骂人的功力见长了。骂自己可以,别扯上我们啊。”有人可不依了。
“本世子骂你怎么了,骂你是看得起你!不想听的,把耳朵堵起来。别给我啰里啰嗦的。”萧昭贤提脚一踢,踹翻了脚凳,酒水一泼,浑劲要上来了。想当初,他萧昭贤也是瑞安小霸王,怕过谁!不过这两年安分沉稳了许多,真当他是病猫了。
他这一吼,众人也不敢再取笑了,只小声表达不满。
“说话都给我小声点,别咋呼呼的,没分寸!”喊了这两嗓子,萧昭贤心头舒畅了,一甩袖子,回内厢了。
嘈嘈声里,阜陵王静静凭窗远望。
“阜陵王,你在看何?”萧昭贤见他目光定在了窗外,不知被何事所吸引,“看什么呢?我也来瞧瞧。”他凑前。
“你看……”阜陵王指向窗下。
“主人,楼上的人在看咱们……”
神思外游的白衣女子,被禁言的呼唤惊动。从遥远的神思里清醒过来,漫不经心地举首一望,空茫的眼神不期然与楼上二人目光相撞。
“喂,楼上的人,你们看什么呢?”禁言大咧咧的问话。
然而无人回应,萧昭贤与阜陵王的目光皆锁定在白衣女子身上,逡巡难测。
女子眸光回转,朱唇微启,淡淡道:“走。”
停泊的船重新划动,从阜陵王楼下离去,自月形拱桥下行过,慢慢地向远处而去了。
阜陵王的目光仍胶着在远去的人身上,愈见深邃。
分明是芳华,却有一股让人心惊的遗世苍凉之息?眉目淡然,却隐隐一弯轻愁。瑞安城何时有了这等女子?
萧昭贤如被人当头击了一棒,猝然变了色,目光追随白色身影不放,心波轰天翻腾。
“是她!”
“谁?”
“就是那两个丫头,在城外惊了我们的马。快走,别让他们跑了!”萧昭贤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