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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离来也 王子,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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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运完功的女子,素衣披发倚坐矮榻,宽袍广袖随意垂落,缕缕青丝不羁地拂动。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广寒神女之态,吸风饮露之仙。
数年之前,风雪迷途,神姿缥缈于雪山之颠,凡世高手望尘莫及。绰约风骨,王子见之惊为天人。那年,她尚不及金钗之年……
擎天法师轻步上前,不敢懈怠,行礼。他此番是专程来道歉及示好的。
“不知尊驾在瑞安,先前多有得罪。我等不是有意针对定王府……”若非近来种种事端,尚不知她到了瑞安城,且与江家是有渊源的。飞鸽传书于王子,得到了答复,因此才敢来此。
女子淡淡一瞥,眉梢轻挑,含着不耐。
擎天法师及时住了嘴,觉得似乎说了废话,心里揣度着,不知该如何言说。
四周沉静,越发让人无所适从。躬身立了一盏茶时间,擎天由衷而言:“王子一直视尊驾为友,从未想与尊驾为敌……”
素手轻抬,止住他的啰嗦,女子知他来意:“你们所谋,与我无关。”
她没有那么多的家国情怀、君臣之义。权位之争、两国交锋统统与她无关。
擎天法师心下稍安。她这般说,就代表了不会插手。只要她不为敌,一切都好办。
“王子命我代汗王求亲,威国皇帝已允文悦公主和亲北鹄……”
北鹄汗王年老,诸王子权大。自小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和亲北鹄,天高家国远,一生无所依,不过是活受罪而已。能活得长久,都是上天赐福。
这是王子对她无声的维护,也是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的惩罚。
女子轻阖双眸,无甚兴趣。
擎天法师无声地行礼离去。
当身后慕一山庄的大门缓缓关上之际,他仍在回望石径上龙行健步的林伯。三十年前,他曾随师父观战,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是三十年前扬名天下的孔武将军……
王子,你所想,终是虚妄……
莹莹烛光掬一室温暖的剪影,剪影的中心是天姿灵秀,意气高洁的女子,她广袖舒袍、随意而自在,映在光里分外朦胧怡目。
“给……”许久不见这东西,她心情甚好地斟了一杯酒。
叽叽。那飞猫原本正学人形坐着,两爪抓食盘中佳肴。
听见女子开口,立即丢了手中的细脍,摇着身形两倍长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翘着屁股啾啾地喝完了一杯酒。
完了,砸吧砸吧嘴。前爪讨好地作揖,求女子再赏一杯。
“贪吃又谄媚的死猫。”禁言取笑它。
这飞猫生来荤素不忌,唯独最嫌弃老鼠,最喜精细的熟肉。又贪酒,经常醉得摇头晃脑路都走不了,着实好笑。
飞猫不理会禁言,如今它圆滴滴的眼睛里只有眼前的女子。
女子推了推酒壶,任它去喝。
飞猫两眼眯成一条缝,再向女子作揖。抱起酒壶啾啾啾地喝个没完,嘴角的细毛都被打湿了。
嗝。它放下酒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球,站都站不稳。
“肥猫,你肚子太大了!哈哈……”禁言毫不留情地嘲笑。
飞猫一爪遮脸,一爪捂肚子,难为情地看看女子,又听得禁言肆无忌惮的嘲笑,羞极而恼了。
叽叽!扑向不曾防备的禁言,又是油腻又是酒水的嘴,在她的后劲擦了又擦,擦完嗖地跳回女子身边。
“你这只死猫……”禁言气呼呼地跳脚,追着那可恶的猫。
奈何飞猫聪明的躲在主人身后,她不敢造次。
“你给我出来,快出来!”
叽叽!飞猫挑衅地看着禁言,它可是记着白天被欺负的仇呢。
“出来……”
叽叽!有主人在此,才不怕你。
一人一猫四眼相瞪,你嚷我叫的,相持不下。
连禁笑都忍不住插嘴了:“算了,快去换件衣服吧。”也不知这一猫一人什么仇,见了面总要打架。
“哼,死猫,走着瞧!”
见禁言走了,飞猫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依偎着女子,柔顺地趴下。
女子点点它的鼻头,纤手轻抚它背上柔毛,让飞猫舒服地眯起了微醺的眼。
“阿狸,可是又欺负人了?”
一声宠溺的戏谑让飞猫灵敏地竖起了耳朵,继而欢喜的叽叽起来,却舍不得离开女子的抚慰。
来人是九术。“阿狸”还是他给取的名字。
年少时,她轻功绝艳,纵横西南险峰,在天坑之底意外捡到摔断腿、嗷嗷待哺的飞猫。它拖着伤腿,模仿人形叽叽求救,让孤苦失亲的江琪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人生飘零辗转,飞猫被寄养在隐国师的山上,自然而然由九术代养。此次,九术回瑞安时,特地带上了飞猫。
“阿狸,过来。”养它多年,怎不知它所念的还是旧主人。
飞猫跃跃欲起,敛着眉眼似胆怯的小媳妇儿,小心地瞥了一眼女子,见后者淡眉轻扫,又乖乖地趴回去了。
“养不熟的白眼猫,你这小家伙……嗯……”
九术抬手点了它额头,借机离一人一猫更近了些,耳鬓酒香,凭生了一股静夜厮磨的暧昧错觉。
叽叽!阿狸嫌弃地甩掉他手指。主人在给它按摩呢,别捣乱。
九术也不恼,这小家伙还会有被抛弃的一天。到时,还不是乖乖回来找他。
他摘下腰间的白玉笛,走到窗前,调息吐纳,自顾悠悠然地吹起一支清远空灵的曲子。
笛声轻淼、悠远,似静夜山庄里梧桐树投下的一片片剪影,似孤星寒夜里天上一轮明月的孤清,也似多年前寂寥山林里一男一女淡之又淡的青梅童年。没有过多交流,却是最不可忽视的交情。
禁笑看到了女子脸上不可察觉的笑意和怀想之色。悄悄走了出去,留两人于一室。
笛声响了很久,给暗夜里的慕一山庄带来了久违的人情暖意。
直到一阵刻意的喧扰,破坏了这片宁静。
“主人,不离来了——”禁言咋咋呼呼似跑腿的,忙替不离通报。
笛声受到这番干扰,停了下来。九术收好玉笛,目若无人地出门去。
不离迎面看着他,一白一黑,一飘然一邪佞,一个是天宫仙童降凡尘,一个是地狱恶魔走人间。截然相反的两种人,譬如参商,本不该同天地,却在这里相遇了。
即便这般,没有招呼,没有任何目光交流。
“他怎么在这里?”不离阴沉着脸。
“假仙!”走了正好。禁言偷笑。
哼!不离原本就黑气深重的脸,这下更怨气深深。
“不离……”女子轻声唤他。
听到女子声音,他坑坑洼洼的脸上冷肃未消,但戾气退了不少。
“要杀人,尽管开口!一群蝼蚁,何必费劲!”他有一腔不满。以为她四处云游,没想到在瑞安一住这么久,还让人欺负了去。他不离可是护短的很。
江琪无声一笑,对他无可奈何。
“笑什么?我才没空管你!要杀要剐,你自己去解决!”
门边上,禁言窃笑,主人一副飘然列仙班的淡然老成,只要遇到不离,铁定破功。这样说来,她怕不离,也没什么丢人的。
“给你——”他自怀中掏出一物丢给她。
赫然是一块深凝如血的红玉,这样一个让知情者闻风丧胆的催命使者,竟爱好为人雕玉。
“雕的什么?”女子细细摩挲,举到眼前。
“不知道。”
依然是拽拽的语气,眼睛看向别处,余光却瞥到女子的爱不释手之情,得意的翘起嘴角。
先前不离进来,阿狸机警地埋头装死,一动不动。这会儿听得两人你来我往说个不休,好奇地转着脑袋,从前腿缝下乜着眼睛看不离。
这一看就糟了。
“一边去!”当他没看到么,藏什么藏。
叽——阿狸一声惨叫,跌出门去。这人讨厌自己,还是赶快避避风头吧。主人,我先走了,你不要太想我。
“你呀……”真是拿这个别扭又记仇的人没办法。
不离往椅子上一靠:“这摊子烂事,你要怎么处理?你若要人死,阎王爷都不敢保……”
“不要管,任它去。”江琪将玉佩戴到了颈上。
不离恋恋注视,声音不自觉放柔:“就这样看着?”
“嗯。” 江琪放松地后靠。
“我上次送你的那块呢?”
“丢了。”
“哼。”倏忽人影移换,他负气而去。
人去椅空。江琪静静地笑了。
“七哥,你去求求父皇吧……父皇会听你的……呜呜……求你了……”
文悦公主满脸缠着可怖的白纱,脑袋肿得像门口的石狮子头。呜呜哭泣,哀求溧阳王。
鬼知道发生了何事,她睡得好好的,突遭横祸毁了容颜,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竟要被迫和亲北鹄老叟。
天崩地裂,难相信啊!
她的拉扯扯痛了溧阳王的伤口,他心烦意乱的抽出衣袖,示意姬妾安慰文悦公主,面色不愉地离去。
这短短的几日真是混乱。
先是禁宫进了刺客、文悦毁容、自己遭袭,连龙椅都丢了,这件事竟然被父皇这么压下来了,无人敢提。
紧接着北鹄求亲,求的恰是被毁了容的文悦。
父皇权衡之后,出于安慰北鹄武者之决失利的考虑,允了婚事,并着临湘侯之女为陪嫁之媵。据悉,北鹄已派出迎亲队伍,数月之后,文悦将披上嫁衣,远赴西疆。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父皇一向偏疼骄纵的文悦,早有招盛世君子为驸马、拉拢齐王的打算。哪想到,竟说变就变了。任文悦公主哭肿了眼睛,不改成命。
只苦恼了他们这些做兄长的,被文悦天天哭闹打搅,缠得烦死了,谁敢去劝君父收回成命?
他自己还烦着呢,摊上了这般憋屈的事,好歹也是堂堂郡王,遇刺了都不能追究。
那夜,来人携着阴骇之气,形如魑魅,不待他有所反应,就遭重袭。他昏沉沉的躺在地上,感觉到刺客就在头顶,颈上木木的痛感,好似凉凉的冰丝勒住了他的脖子。
以为死不过一息之间,竟又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才知不是他一人遭殃。
死虽可惧,惶惶度日更灼心。刺客摆明了就是在威吓嘲弄他们。
听说,齐王驿馆也闹得鸡飞狗跳的。正好秋雨初歇,溧阳王索性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