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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短耽)名字我还没想好先看着 第一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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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色将黑的时候开始起风了,带点微微的凉意,沿路梧桐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哗哗作响。
街坊邻居有梳着整齐发髻的女人出来收了衣裳,大声吆喝着喊自家孩子回家,看见他便友好地和他打招呼。
“南师父,最近没出场子?”
“张嫂。”他也报之一笑,脾气很好地答,“有点累,想休息一段期间。”
“当年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南师父和那谁的飞天啊,哎呦,”张嫂住了嘴,默默看了眼眉目清俊的男人,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放了心,忙转移话题,“看这天八成是要下雨了吧?”
“嗯。”南芥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天边聚拢的乌云,“要下雨了。”
那人,最喜欢下雨天。
怎么会有人喜欢下雨呢?
“必须是大雨,很大的那种,雨水噼里啪啦的,会打雷,闪电像能撕裂半个天幕。不过淋雨就不好了,那样的雨会把人砸晕吧?最好是我站在屋里,看别人淋,哈哈……”
他想起那人说这话时被风吹起的长发,还有微微挑起眼角,媚气得不可思议。
那人的确是生得极媚,不过是与女气毫不相关的媚。又偏生喜欢绛紫色的袍子,世上恐怕再无哪个男子能将绛紫穿得比他更好看吧。那人斜倚在榻上支着下巴看他时,宽大的衣袖向下滑了一点,露出半截玉般的手腕,看到他失神的样子就乐不可支。像是被造物主眷顾的人儿,眼角眉梢都是浑然天成的风华,没有一分的不和谐。
还记得刚把那人捡回来的那会儿,师父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看了看他的脸,随口说了一句,“男生女相,必不得善终啊。”
男生女相,不得善终。
当时只道是师父迷信,未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这些年来,他老是想起与那人有关的事。那人的一颦一笑,甚至五官的细节,隔得时间越久,反而越是清晰。
许是因为他开始老了吧。是啊,十几个年头过去了,他早已不再年轻了,而记忆中的那人却永远还是年少的样子。
也永远只能是年少的样子。
第二章
张嫂口中的“那谁”,就是甘蓝。
师父捡回甘蓝的时候南芥十二岁,已经是一群半大孩子天天嚷嚷着的“大师兄”,素来稳重冷静得很,但乍一看到浑身是血的甘蓝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后来甘蓝就成了最小的师弟,因为生得清秀,又纤细,师父便安排他扮女角儿。
甘蓝跟在南芥身后,师兄师兄得喊个不停,一喊就喊了六年,直到那一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甘蓝对他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呢?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不入流的野戏班子,进不了京城,就在城门外搭了戏棚,向过路人讨些赏钱。
所幸师父极擅长木工,靠做些精巧的木道具演些新奇杂耍,倒也慢慢有了些名声。
元德十四年隆冬,长安城雪降三日方停。师父做出一物名云梯,表演时将云梯隐于幕后,二人借柔韧的绸缎缚住腰腿,幕后安排力大的帮工转动把手,便可呈现飞天奇景,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飞天初演是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
明明是一举成名的好机会,甘蓝看起来,却莫名的焦躁。坐在梳洗台前,将发饰斜斜地插进侧鬓,铜镜映出模糊的光影。
南芥看着他把满头长发搞得一团乱,忍着笑上前去帮他重新梳好,一边仔细地给他戴上头面,一边说,“下次不会弄就叫我……”
因天冷的缘故,南芥的手很冷,将甘蓝的长发揽起时触到他干净而纤细的颈子,冰得他嘶了一声。甘蓝回头抱以愤懑的小眼神,南芥则挑眉坦坦荡荡地看回去,甘蓝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忽地攥住欲收回的手,凑近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在指尖转瞬即逝。
“你……”南芥整个人僵住。
甘蓝弯弯挑起嘴角,轻描淡写地松开手,说,“谢谢师兄。”
他想,怎么就迟钝到这种地步,倘若他能早一点明了,倘若他能早一点下定决心,他和甘蓝的命运,说不定就会改写……而不像现在。
飞天讲的是传说中的青凤,为报答恩人晋阳救命之情,在飞升后偷偷化为女子下凡报恩。二人历经磨难,正待成婚之时遇上凶恶的贼人,青凤为救晋阳暴露身份,不得不返还仙界。晋阳不舍青凤离去,青凤自断仙骨,终于感动了玉帝,让二人双双转世为人。
甘蓝面上覆着搽了白粉的仕女面具,艳极的大红戏袍黑锻宽镶,衬出盈盈一握的腰,竟是比女子还要艳丽三分。而南芥则是紫黑直缀,显得身材颀长,清俊的眉目贵气逼人。南芥还记得,当他握住那人纤细而修长的手时,甘蓝低垂着眉眼,鸦羽般的眼睫受惊颤动,美得不可方物。
此时管弦骤急,正演到青凤返还仙界,晋阳拼死挽留。二人飞至几十尺高空,甘蓝扣住南芥的手,以巧妙的角度掩住南芥手中的绸缎,漫天烟火映亮半个白雪覆盖的京城。围观百姓无不瞠目结舌,愣怔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爆出惊天动地的喝彩。
飞天一出名声大振。
这里的名声大振主要指的是扮青凤的甘蓝。当今圣上的胞弟四王爷贺寿,指明了要甘蓝去府上演戏。
明面上是演戏罢了,京城里谁人不知四王爷好男色,尤其是纤细貌美的娈童。
电光火石间,他方才顿悟了甘蓝的焦躁。
他气不过,去质问甘蓝,而甘蓝却又没事人般,只冷眼看他,声音像在十二月的冰水里浸过,密密揉进细小却尖利的冰渣,直扎得人鲜血淋漓。
“四王爷有什么不好?皇亲国戚,又有钱,王府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连整个戏班子都要沾我的光呢,真是想想死了都能笑醒……”
他想也没想一巴掌甩过去,半个手臂登时就麻了,动弹不得,只不停地发颤。两个人都愣了。
甘蓝被打得脸偏过去,嘴角蜿蜒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却毫不在意地随手用衣袖擦掉,扬起冰冷的笑意,“好啊,你居然还敢打我,呵呵。”
他气得攥紧了拳头甩手就走,只听见那人句句带刺的话,没有回头看那人一眼,没有看见那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说到底,他从未看懂过那人的苦衷。而真正可笑的是,他总是这样,等不及看懂,下定决心又太迟。
第三章
夜色弥漫开来,树丛的影子像隐匿于暗夜的兽,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人吞噬于无形。薄薄的雾打湿空气,连草叶上都缀了细密的露水。
“你真要去?”
甘蓝别过脸去看着戏棚明明灭灭的灯火,不答话。
南芥的瞳孔亮得夺目,像有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人不堪直视。他声音颤抖着,然而语气却坚定,“甘蓝,你不想去的对不对?你不想去,我带你走,我们逃吧……”
“师兄,”甘蓝不看他,细长的眉拧着,神色看不分明,“你没病吧?大晚上的叫我出来就为说这个?”
“呵,我想不想去有什么用呢?你带我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得罪了四王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连累戏班子十几个师兄弟不说,就算侥幸躲过,还要四处逃窜,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
南芥眸子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像是倏忽间苍老了几十岁,嗓子干涩得简直不像他自己的,“你知不知道……四王爷他……”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甘蓝了然的打断他,“我知道。”
良久的沉寂。
甘蓝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扬眉,嘴角弯弯地挑起,极媚气地冲南芥笑笑。
“……师兄,回去吧,我有点冷了。”话说得轻巧,转头的一瞬却绊住树枝,身形一晃,人已经被南芥稳稳抱住了。像小时候练戏的每一次一样。甘蓝出了什么岔子,南芥总是能第一时间接住他。
南芥沉默着正欲将他放下,却在下一秒被柔韧的手臂松松圈住脖颈,带着被露水打湿的湿冷气息,埋在他的颈间。甘蓝细细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温热而痒。
他听见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某种狡黠的小动物。“抱我回去……芥子。”
印象中,甘蓝叫过他两次芥子。
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堪堪救回一条命。一直昏迷着,一路上是作为大师兄的南芥背他。
中间醒过一次,喝了点水,意识不清地问他叫什么,迷迷糊糊点头,喊了声“芥子”就又昏过去。让他啼笑皆非。
还有一次是甘蓝十四岁那年,有一天晚上甘蓝忽然跑到他的铺盖前,细柔的长发垂到他的脸上,像猫儿般胡乱蹭个不停。他是被滚烫的眼泪烫醒的。
甘蓝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他的脸上,断断续续地说,“芥子,你救救我,救救我……”
“怎么了?”他应着,怕吵醒其他孩子,也不忍推开他,于是把他拽到自己被子里,才发现甘蓝裹着的戏服皱巴巴的,里面竟然是光着的,什么都没穿,整个人流着泪冻得发抖。
他记得那一天是师父把甘蓝叫过去单独给他说戏。说戏,然后,发生了什么呢?问他,甘蓝不肯说。
但其实,他是知道的。
下午经过师父房前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野兽的粗喘,放心不下就凑近了喊了一声,“师父您没事儿吧?”
里面停顿了一会儿,师父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没事儿,臭小子一边去,好好看着你那些师弟,别给我出什么乱子!”
他没应声,透过窗纸的裂缝看见了里面的光景,是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看见他把他从小拉扯大的师父,那个他最敬重的师父,那个自己没什么钱,却在看见别的生活困难的老弱时会毫不犹豫地给予帮助的师父。他亲眼看见他的师父露出可鄙的嘴脸,丑恶的躯体耸动着,紧紧覆盖身下单薄的少年。
少年苍白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痕迹,浑身剧烈颤抖着,四肢不自然地垂在一边,下颚尖尖,竭力仰起的脖颈曲线流畅而优美,死死咬住的嘴唇淌下蜿蜒的血丝。
他看清了少年空洞的眼神,充斥着浓烈的绝望。
甘蓝。是甘蓝。
那一瞬间千百个念头闪过,心乱如麻。他想,甘蓝是听见他的声音,怕被他看见那个样子,才放弃了抗拒的吧。
后悔当初没有冲进去杀掉师父,杀掉那个把甘蓝推进深渊的人?他自嘲地笑了。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吧。就像当年的他没有勇气冲进去从师父身下救下他,现在的他何尝有能力从四王爷的命令下带他走?
你是真正的遇难的神物青凤,而我却不是能救你的晋阳。
等到他有了带他走的勇气,却已经太迟了。
第四章
后来呢?
后来甘蓝依命进了王府,又被顺理成章地安排在王府住下。整个戏班子在别院好吃好喝,从此只负责给四王爷演出,每月领月俸。
而甘蓝当晚被四王爷的人带走了。南芥一路跟着他们,亲眼看着甘蓝进了四王爷的卧房,还没完全踏进去就被人一把拉住按进怀里。甘蓝也没有一丝挣扎的意思。房中的灯一直亮到三更才熄了。
五更的时候甘蓝轻飘飘地出来,随便披上的衫子领口大开,露出的瘦削胸膛上暧昧的青紫痕迹交错,走路都有些不稳,却还在回廊上张望着。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末了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中。
他是在找他。可是找他做什么?
南芥默不作声地隐在黑暗处,在屋外站了一宿,只觉得那声轻轻的叹息魔咒一般,萦绕在耳畔,让他的余生,心神难安。
第二日清早,众师弟们发现大师兄不见了。师父一口一个混小子骂了一天。
再后来,四王爷暴毙,甘蓝被皇帝接进宫中,受尽荣宠,一时风头无两。
朝中重臣有上书曰甘蓝乃前朝太子遗孤,诚恐其接近陛下另有所图。
元德皇帝一手揽着甘蓝,当面将奏折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便立即有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夹着该重臣拖了出去。
“臣一片赤胆忠心,望陛下莫着了奸佞之人的道啊!”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殷红的血浆喷了一地。而一旁的却甘蓝缓缓扬起一抹媚气的笑。
不过这些,都是在很久之后南芥从说书人那儿听来的。说甘蓝怎样以色侍主,怎样荒淫朝政。
南芥逃离四王爷府,出了城,终究不忍离开太远,便将容貌稍作改变,在城门的茶铺找了份差事聊以维持生计。
平淡清净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年。南芥动作娴熟地清洗茶具,将莹白的瓷杯沥干水整齐地码在一处。茶铺依旧每天人来人往,然而一张又一张的脸,到了最后都只是过客罢了。
他早就明白,从甘蓝进了四王爷府上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最孤独的一条路。再无人,能像那人一样,见过他所有的卑劣和懦弱,牵扯他所有的担忧和眷恋。更何况,他也不愿。
那么就孤独一人吧。
又过了一年,听闻元德皇帝身体愈发疲弱,又沉溺于美色,不堪朝政,竟为了一个登不得台面的男宠的一句话,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筑留仙台。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那句话是——青凤南飞,遇芥则止。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南芥居然听懂了。
南飞,遇芥。南芥。
甘蓝在找他么?
留仙台落成,听闻那男宠不吃不喝终日于台上抚琴,琴声之凄厉,昼夜不息。闻者无不感伤落泪,又不禁疑这男宠的所作所为另有隐情。
琴鸣三个日夜,琴弦根根绷断,琴座上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甘蓝回头,就看见南芥被几个侍卫挟着登上留仙台。
两人久别不见,如今却是相对也无言。
良久,南芥干涩地开口,“受了不少委屈吧,你。”
话未说完甘蓝就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无话,滚烫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他想,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哭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不知道怎么样惹人怜惜,白白浪费了一张媚气的脸。
他收紧手臂,才感觉到甘蓝已经瘦得不成人形,浑身的骨头嶙峋,硌得他生疼。
“师兄,陪我再演一出飞天吧。”
他闷着不说话,甘蓝以为他不应,心灰意冷之余,正要说些什么,却猛然发现南芥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南芥扬眉,趁他不备,吻上他的眉心,极快极轻的一下,看见甘蓝惊呆的样子才满意地笑笑。
“好,我答应。”
那出飞天安排在晚上,留仙台,没有观众。
甘蓝穿着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戏服,没有上妆,也没有戴面具。
他拿着象牙篦一下一下地给甘蓝梳理长发,听见甘蓝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知道吗,我把师父杀了……然后利用四王爷进了皇宫,哦对,四王爷也是我杀的……四王爷让我服侍御史大夫那个蠢货,所以我把御史大夫也杀了……”
甘蓝握住他的手,弯弯地挑起嘴角,极媚气地笑了,声音轻轻柔柔的,“最后一件事,我杀了皇上。”
南芥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真正将那人逼上绝路的,其实是他的懦弱啊!他真是罪不可赦,怨不得那人要那样报复他。让他时时刻刻无不活在悔恨中——他原可以改写两人的后半生,而不像现在。
第五章
“……话说当年咱那开国皇帝灭卫,下了死命令卫王子嗣一个不留……谁知这宁子兴,七八岁的一个小娃娃,竟堪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着一个野戏班子讨四方饭……这宁子兴长得也是真俊……后来……竟是不惜委身于灭国的贼人身下,受尽耻辱……最后凭一己之力,手刃了仇人!”说书人直讲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啪得一拍惊堂木,咽口口水,扯直了嗓子,“这宁子兴可真真算是一条忍辱负重的……”
南芥不动声色地将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小二在后面直喊,“哎哎,南先生,茶钱还没找呢!”
南芥并不回头,冲后面扬了扬手。天正晴好,茶肆外面澄澈的阳光倾泻而下,让他不禁弯起嘴角。
那人原是叫宁子兴不错,捡回来后师傅说名字起得越贱越好养活,就随口叫他甘蓝,是一种寻常蔬菜的别名。
南芥不找边际地想着,一会儿想到那人被虫子吓得乱叫躲到他身后的小样,一会儿想到那人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边大发感慨,“哎,我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哎……”一会儿想到那人站在檐下,神色看不分明,面前是铺天盖地的雨水……
“因为一场大雨,能把什么都毁掉啊。”他问起时,那人是这样说的没错。当时他只觉得是那人小孩子心性,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人也许真的只是期待有一场大雨,带走他生命中所有的肮脏与罪恶,让他最后干干净净地走。
说到底,那人从未抱有眷恋,也从未奢望留下吧。
回到家,南芥四处洒扫,把帘子卷起,又燃了安神的香,缭绕的烟气升腾着弥漫开,空气透明而稀薄。
收拾停当,南芥躺在榻上,一如往常地开始做梦。
梦里甘蓝裹着艳极的戏服,没有上妆,弯弯地挑起嘴角笑。
他们腰腿上缚着缎带,升上几十丈的高空,头顶就是丝绒般平滑的夜空,缀着满天璀璨的星斗,仿佛抬一抬手就够得到。
他听到甘蓝喃喃着说,“师兄,你看,这里离天空这么近。”
他笑,“能不近吗?这留仙台就本已是在高处……”于是他也抬头向上看,下一秒手上忽的一轻,他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甘蓝趁他走神的功夫,解开了束缚带,松开了他的手。
他还记得小时候每一次他出了岔子,他总能接住他,可这一次,他没能接住他。他只是徒劳地伸出手,抓了满手虚空,爆出撕心裂肺的一声,“甘蓝!”
甘蓝展开双臂,宽大的戏服在风中铺开,像一只火红的大鸟,以决绝的姿态扑向大地。
他看见甘蓝面上露出纯真如幼童的笑,才恍然发觉,原来甘蓝之前从来没有发自肺腑地笑过。
后来南芥总是想起甘蓝坠落时的那个笑。身心俱疲有时,失魂落魄有时,戏台上万人瞩目有时,醉酒后踉跄在失眠的深夜有时。那个笑啊,眼角眉梢净是掩不住的愉悦。倒像是终于解脱了。
甘蓝嘴唇轻微地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
他说的是——南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南芥悲哀地想,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这天下,负了你生不对死不起的一生。
他曾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初他怎样,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现在怎样呢?
现在,一别两宽,阴阳相隔,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相见。
往昔的一切爱恨与怨怼,都随着这一声落地的闷响,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