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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复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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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是株很老的梨树。
梨花簌簌飘落,就像雪一样。
很奇怪不是吗?
梨花的花瓣,出奇的厚重,却偏偏又是这样纯净的白,不沾染一点杂质。
他蹙眉,抬起头来,看见花叶间,女孩赤裸的,干净的脚踝。
二、
在清时的记忆里,宁若白就像是一个年少时水汽氤氲的梦。遥远,而又模糊。
那样年轻的一张脸,棱角分明,却柔和,眉目微敛,淡如晚樱的唇畔笼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不伦不类的短发,偏又著一袭若竹色长衫,便如同穿过青石小巷而来,步履间,不经意地沾染了江南烟雨。
这便是新请来的画师吗?听说,是留过洋回来的。
清时扒在窗棂边,踮起脚尖,好奇地往屋子里张望。
不料那新画师放下茶盏,无意间转头,黑曜石般漆黑深沉的眸子,恰将她逮了个正着。惊得清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便跌到了地上。
“清时!”夏老爷子气得直敲拐杖,怒喝一声,“又是你不守规矩,净在外客面前丢脸!还不快去叫你姐姐来一起拜见宁师傅!”
清时瑟缩了一下,爬起来拍拍罩裙上的灰尘,吐吐舌头,一溜烟跑远了。
与她的双生姐姐夏清和比起来,她真的是没有半点姑娘家该有的温婉,也正是为此,姐姐自小便比她要讨人喜欢得多。
她是性情顽劣啊,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可偏偏,到了宁若白面前,她就成了胆小鬼。心中的小兽收起利爪,蜷伏于那人脚下,袒露柔软的肚皮,满心信任的模样。
也许,她本就是故作凶猛罢了。
“咳,二小姐已经画好了吗?”宁若白停下步子,伸出手,在清时面前的画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清时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拿起炭条,在纸上补了几笔。
“二小姐,方才没有仔细听吧?”宁若白微微俯身凑近,食中二指在画纸表面摩挲着。
“纸拿反了。不是说过了么?比较粗糙的这一面,才是正面,更容易上铅。”
“……”清时面上发烧,垂下头,眼角的余光却落在随意搭在画架上的修长手指上,骨节分明,却又如玉石般温润,正如它的主人。
鼓足勇气转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失望地看见,画师已经走到了姐姐身边。
画师赞许地点头,而姐姐仰起脸微微笑,嘴角梨涡清浅。
姐姐做什么都比她好。从小就是。
清时始终没有学好画。就像她始终比不过姐姐。
直到清时十九岁,瘦骨嶙峋地卧在榻上,病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下人们含泪收拾二小姐的物品,在床头的沉香匣子中,找到了厚厚一沓废弃的画纸。
有的是男人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的侧脸,有的是男人穿着长衫,颀长的背影,更多的是杂乱无章的涂鸦,男人修长的,温润的手指,一只黑如点漆的眼睛,似乎穿过画纸将人望进去,或者是淡色的薄唇,笼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画上全是同一个年轻的男人,却唯独没有正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从小跟着二小姐的一个仆童,眨巴着眼,忍不住叫出声来,“这个人,好像是从前家里请的宁画师呀!”
恰是那个人,离开的的第六年。
是夏天,好大的雨,积聚了好些天。歇斯底里的雨水,清时就站在雨里,放声大哭。可是那个人,撑着伞,一步步走远,没有回头。登上在清江渡口守着的船,如来时一般,顺着汩汩流淌的清江,远去了。
从此清时讨厌夏天。
可是她也没有看见,年轻的画师,将被雨水淋成浆糊的油纸伞,扔进江水里。然后站在船头,抹一把脸,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宁若白就是太温柔了。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好,哪怕他并不喜欢。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呢?清时有时候也会想。真是残忍啊。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留有希望呢。
他带清和和清时一起出去写生,在后山的溪涧。
那时是初秋,后山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芒草,远远地能看见被江水环绕着的清水镇,几缕炊烟升起,袅袅地融进透明的空气中。
清时小孩子心性,硬要去深林里找鹿。宁若白不放心,又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一起去。结果,他们与跟随的仆从走散,在林中迷了路。
“都说是林深时见鹿,现在鹿未见到,倒是找到了迷路。”
宁若白打趣,冲清时莞尔一笑。
“你不怪我吗?”清时垂头丧气,自责地对着手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小心看路。怪你做什么?”宁若白一把拉住她,摇头,叹气,“你还只是个孩子。”
你还是个孩子。
那姐姐呢?明明她和姐姐是一样大的啊。
清时没有说什么,故意落后两步,默默看着宁若白牵着姐姐的背影。
眼见天色渐暗,而清和又自幼体弱,不堪劳累。宁若白只好背着她,堪堪找到一处猎人留下的山洞,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燃起一堆篝火,且供休息。
所幸并没有招来野兽,一夜相安无事。或许有野兽吧,只是她睡得安稳,并不知道。
因为清时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宁若白正和姐姐依偎在一起,坐在洞口。宁若白甚至把外衫脱了下来,披在姐姐清瘦的肩头,以防寒气侵体,勾起病根。
姐姐正低声哼唱着一首简短却缱绻的曲子,而宁若白望向她的一双眸子里,溢满水一样的温柔。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是敦煌曲子词中的一首名作,是用来表达,对爱情的矢志不渝。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青山啊,不会朽烂,黄河水不会枯竭,天上的星星啊,不会在白天出现,北斗也不会重回南天,就如同这绵绵情义啊,永无绝期。
姐姐,姐姐,你也喜欢他吗?
清时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面向洞壁,装作没有醒来的样子。
再过几年,宁若白离开之后,清时就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般,很少哭,也很少笑。直到有一天,她坐在窗前,独自翻阅一本古籍,看到“离如参商”四个字,一瞬间,泪如雨下。
离如参商。无论是之于她,还是之于姐姐,都是这样。
如同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一旦分开,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既然注定要分离,何必要有相遇呢?
大抵像宁若白这样的人,越是生性温柔,就越是从骨子里凉薄吧。
只可惜,姐姐至死都没能明白,而等她终于明白了,又已经为时过晚。
其实清水镇的冬天会很冷。姐姐把几株花搬进屋里,放在炭炉的旁边,可是,一夜之间,那些脆弱的花儿还是冻死了。
那是宁若白带来的。清时向来没有侍弄花花草草的耐心和细致,于是就给了清和。
清和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培在干净的瓷碗里,用清水浇灌。从暮春到初冬。
可是这种花,耐不得一丁点儿寒冷。它们注定只能在温暖的南方,才能开出绚丽的花朵。
姐姐捧着萎败的植株,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枯黄的叶子上,像是清晨凝结在上面的,清澈的露珠。
清时双手拢在袖中,不发一言,晃晃悠悠地出门去。
而那人,隔着长长的回廊,用那双漆黑的,清明的眸子,望了她一眼。
似乎是看穿了她做的一切的眼神。
清时故作镇定,避开他的目光。
是她做的又怎样?
趁姐姐又去找宁若白讲画的时间,清时去湖中打了一罐冰水。在夜色里,将寒冷刺骨的冰水,一遍遍淋在姐姐的宝贝花上。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让姐姐失去点儿什么。不然的话,她心里,真的不平衡呀。
为什么一切都被姐姐得到了呢?
连周奶妈都经常对清时说,“囡囡,你要多让着你姐姐啊。”
多可笑啊,简直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妹妹。
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姐姐的病。大夫说,姐姐是活不过十五岁的。所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更加偏爱姐姐,如同是对于早已预见的结局的,一种拙劣的补偿。
可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夏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惹得清水镇人人艳羡,然而二老子嗣单薄,除了一双孪生女儿外,别无所出。
未曾想两个女儿都因病早逝,让夏家两度白发人送黑发人,二老几乎哭瞎了双眼。
夏家,算是彻底败落了。仆人们也都被打发出去自谋生路。
一个有些门路的仆童,出了清水镇,顺着清水江北上,最后找到了已名声大噪的画师宁若白,求画师收留。
画师本是重情义之人,自是唏嘘不已的。亲自接待了仆童,问了好些事情。
“二小姐?我们二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病死了。”仆童眼圈发红,声音有些哽咽。
宁若白一愣,“死了?怎么会?”
“大小姐和二小姐本是一胞双生,”仆童抹了抹眼睛,“一定是老天嫉妒呀,二人是一样的病……”
“不必说了,”宁若白站起身来,长久地伫立,“今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侍候吧。”
三、
“先生,您这画的是……”
“这是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们大小姐,清和。你不知道,那时候她真是美极了,就像繁花中的仙子。”
“大小姐?”仆童瞪大了眼睛,“可是,平日里会这样坐在那株老梨树上的,只有二小姐呀!”
宁若白的动作停滞了,执笔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你说,这是清……时?”
啪嗒。
蘸饱了的颜料顺着笔尖,滴落在画上,脏了画中女孩被梨花点缀的衣裙。
仆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祸,忙垂头退到门外,不敢再言语。
良久,宁若白长叹一声,将笔掷到一边,颓然地跌坐进椅子里。
闭上眼,似乎顿悟了那个少女花一般的心事。
葡萄架下,他接过姐姐的画册,耐心为她提点其中的不足。
而一向古灵精怪的妹妹,却静静地站在花墙后,目光久久地流连在他们的身影上。
就像无意间滴落的水粉,晕开在皮肤上,微凉了皮肤的纹路。
它们隐秘,却芬芳。它们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洪流。
仿佛又回到了夏家老宅,窗外下起了缠绵的微雨。
天空昏暗,而女孩望向他的眼睛那样亮,似乎在双瞳里流淌着璀璨的星河。
那样的眼神。一定是,有所期待吧。
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清江渡口。
满树梨花凋零,纷飞如雪。是那样美。
年轻的画师在树下抬起头来,猝不及防,看见素白的女孩,从花叶间垂下脚踝。